这段日子,在那些让她血液沸腾、指爪染红的训练间隙,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来到这个意识深处的简陋木屋。
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这似乎并非出于明确的意愿,更像是一种……习惯,或者是一种本能的寻求。
她只是发现,在充斥着惨叫与血腥的课程之后,这个空间,以及那个棕发女孩的存在,总能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让她体内奔涌的杀意和狂躁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迅速平息下来。
她很少与莱尼奥斯交谈,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待着,有时蜷在粗糙的木床上,有时蹲在窗边的窄桌上,更多时候,她会跳到木屋低矮的茅草屋顶上,这个视角让她想起曾经的枝头。
透过稀疏的茅草缝隙,或者干脆从屋檐边垂下头,纯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带着纯粹观察者的好奇,凝视着莱尼奥斯,看这个女孩做着那些在她看来无聊透顶又难以理解的事情。
比如现在。
莱尼奥斯正蹲在屋外一小片阳光充足的草地上,嘴里哼着一支轻快的童谣,那是拉撒儿从未听过的旋律。
女孩棕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泽,几缕发丝被微风拂起,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的手指正在草丛间灵活地翻找,最后跳出了三四根细长柔韧的草茎。
然后,莱尼奥斯的手指开始动作。
那是拉撒儿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套流程——指尖以某种精巧的节奏和角度交错缠绕,那几根平平无奇的草茎随之弯曲变形,相互交织,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力。
很快,一个小小的、圆环状的绿色物件出现在莱尼奥斯的掌心。
“拉撒儿!”
莱尼奥斯似乎早就察觉到她的存在,抬起头,正好对上从屋顶探出的那双纯黑眼眸。她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挥了挥握着草环的手。
拉撒儿犹豫了一下。从高处俯视让她感到安全,但女孩的笑容和呼唤里有一种她不太会拒绝的东西。
她轻盈地从屋顶跃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稳稳地落在莱尼奥斯面前的草地上。
“这个给你!”莱尼奥斯不由分说地抓过拉撒儿的手——那只手除了指甲过于修长锐利外,和普通人类女孩的手并无太大区别。她小心地将那个还带着青草气息的绿色圆环,套在了拉撒儿纤细的食指上。
拉撒儿抬起手,纯黑的眼眸盯着手指上那个突兀的绿色小圈,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什么?”她的语气里没有收到礼物的喜悦,只有纯粹的不解和审视。这东西有什么用?能吃吗?能用来攻击吗?
“草戒指。”莱尼奥斯的语气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是我妈妈教我的!她说……用自己亲手编的草戒指送人,可以给对方带来好运。”
她看着拉撒儿依旧困惑的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无力,“你最近的训练越来越危险,我都‘看’到了。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帮不上忙,最后能给你的,好像只有这个了……”
“好运……”拉撒儿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纯黑的眼眸里是纯粹的困惑。她看了看手指上的草环,又看了看莱尼奥斯充满期待的眼睛,“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唔……”莱尼奥斯又被问住了,她抓了抓自己蓬松的棕色短发,努力组织着语言,“好运就是……嗯……就是你心里想要的东西,你想去做的事情,最后都能顺利实现!不会遇到糟糕的意外,不会受伤……大概,就是这样吧?”
“只是几根草,”拉撒儿举起手指,对着阳光看了看,草环在光线下显得脆弱不堪,“能做到这样的事吗?”
她的逻辑十分简单:如果几根草就能保证“想要的东西都能实现”,那为什么还要辛苦训练,还要流血受伤?为什么米凯勒不给她编一大堆草戒指?
“唔唔唔……”莱尼奥斯的脸颊微微泛红,被拉撒儿这天真又致命的直接追问逼到了死角。她支吾了几声,最后有些气馁地坦白:“肯、肯定不可能做到那么厉害的事情啦!草就是草嘛。”
“但,但是!”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点固执,“这是心意!是祝福!万一……万一它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用,能保护到你呢?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总是说这种我听不明白的话。”拉撒儿放弃了继续探究好运和心意这些抽象的概念。她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手指上的草环,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研究:
几根柔韧的草茎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闭环。工艺粗糙,连接处甚至能看到草茎的断口。
以她的力量,稍微用力就能将它绷断、扯碎。它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不能当作武器,不能用来切割,甚至无法长时间保持形状,水分一干就会枯萎变形。这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和那些闪亮的石子、金属片比起来,它既不漂亮,也不坚固。也许对莱尼奥斯这样柔弱的人类女孩来说,挣开它需要费点力气,但对拉撒儿而言,毁掉它轻而易举,如同呼吸般自然。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下意识地将其扯下丢弃时,一段极其久远、模糊、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不是属于莱尼奥斯的记忆。是属于……那只伯劳的。
视角很低,身体轻盈。它(她?)站在一根细长的横杆上。阳光很好,晒得背上的羽毛暖洋洋的。
一个带着温暖气息的模糊人影站在面前,面容和细节都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大致轮廓,以及让当时的它感到困惑但毫无敌意的气息。
那个人影伸出手,掌心摊开。在那掌心中央,躺着一个东西——一个用细草茎编织而成的、小小的绿色圆环。和此刻她手指上戴着的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它歪了歪头,纯黑的鸟类眼睛盯着那个草环,不明白这是什么。是食物吗?不像。是筑巢的材料吗?太软了。是玩具吗?人类会给鸟玩具吗?
人影似乎发出了一些轻柔的声音,将草环又往前递了递。
它犹豫着,最终还是伸出喙,小心地、笨拙地叼住了那个草环。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带着青草的味道。
然后,它做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更加闪烁不定。它好像……叼着那个草环,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那时候它还能飞!),在附近的篱笆、树枝,甚至可能是晾晒衣物的绳架旁盘旋,笨拙地、徒劳地寻找着什么。它在找什么?一个尖锐的突起?一根荆棘的刺?一个能够将草环穿刺(或者说,‘挂起来’)的地方。
这是伯劳的天性。将捕获的猎物,甚至是一些显眼的、无法立刻吃掉的东西,穿刺在尖锐物上储存或展示。这个绿色的、无用的草环,在它简单的鸟类思维里,或许也被归类为需要处理或收藏的物件之一。
它成功了吗?记忆在这里中断了,只剩下那种茫然寻找的感觉,以及叼着草环时,喙部传来的细微触感。
对一只伯劳来说,这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日常插曲,甚至谈不上是记忆,只是无数生存碎片中模糊的一帧。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起来?
她愣住了,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她看着手指上这个崭新的草戒指,又试图回想那段伯劳记忆里的草环。大小、形状、颜色……几乎一样。而那个模糊人影的气息……此刻,与面前这个棕发少女莱尼奥斯的气息,隐隐重叠在了一起。
她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也搞不懂为什么这段毫无用处的鸟类记忆会在此刻复苏。这超出了她目前基于本能和简单逻辑的思考范围。
但此刻,一种奇异的感觉,让她暂时压下了将手指上这脆弱草环轻易毁掉的念头。
那草茎粗糙的触感依然存在,莱尼奥斯充满期盼又带着不安的棕色眼眸也仿佛还在眼前,还有记忆中那只伯劳茫然寻找着穿刺点的笨拙身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了手,让那个小小的绿色草环,安然地停留在她的食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