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木屋内,炉灶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陶土炖锅架在火上,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莱尼奥斯站在灶台边,小心地搅拌着锅里的炖菜。
她棕色的短发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晕,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带着一种属于日常生活的安稳韵律。
但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木床的方向。
拉撒儿正蜷缩在床上,双臂抱着屈起的膝盖,下巴抵在膝头。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好奇,注视着莱尼奥斯的一举一动。只是怔怔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虚空中的某一点,那双眼睛失去了平日的锐利或兴奋,罕见地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困惑与低落。
能看出来,她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
莱尼奥斯轻轻叹了口气,将炖好的菜小心地盛进两个粗陶碗里。她特意将锅里大部分肉都舀进了其中一只碗,自己那碗则主要是蔬菜。
她又从旁边一个粗布包里拿出两块白面包——这在莱尼奥斯生前的村子里,可是只有节日或招待贵客时才能吃到的稀罕物。
“还在想被大主教骂的事吗?”莱尼奥斯端着两个碗走到床边,将那碗堆满肉的递给拉撒儿,自己端着蔬菜多的那碗在床沿坐下。她试着用轻松的语气问道,但眼底藏着一丝担忧。
拉撒儿的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炖菜上,又慢慢移到莱尼奥斯脸上。
“莱尼奥斯,”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真实的疑惑,“为什么……不能有大主教说的,‘无谓的心思’?”
她把“无谓的心思”这个词说得很慢,仿佛在咀嚼一个难以理解的概念。对她来说,让狩猎变得更有趣,这个过程本身带来的那种隐秘的愉悦和满足,明明是真实存在的感受。为什么这种感受,会被米凯勒视为无用的,甚至是需要被剔除的错误?
莱尼奥斯看着她困惑而低落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也有一种隐约的……希望?她放下自己的碗,伸出手,轻轻地,像安抚小动物一样,摸了摸拉撒儿银灰色的短发。
“真是的,不要管他就好啦!”莱尼奥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有力量,“虽然你的‘爱好’……走向了奇怪的方向。”
她想起记忆中那血腥的场面,不禁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也许……跟我之前跟你聊到过的那些绘本、故事有关系吧。但不管怎样,对你来说,这算是一个好的进展啊!”
她顿了顿,看着拉撒儿微微抬起的、依旧困惑的黑眸,认真地说:“反正,你也不会因为这个‘爱好’,就耽误了训练和变强,对吧?如果他不再夸奖你了……”莱尼奥斯鼓起勇气,对拉撒儿露出一个尽可能灿烂、温暖的笑容,“那就由我来夸奖你好了!你今天……呃,至少很努力地思考了戏剧的问题,对吧?”
这个夸奖的角度有点奇怪,甚至有点滑稽,但莱尼奥斯是真心实意的。
在她看来,拉撒儿开始产生米凯勒训诫之外的自我想法,哪怕这想法指向更残酷的艺术,也是一种脱离纯粹杀戮机器的苗头。
然而,拉撒儿听了她的话,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但我都想要。”她说,语气清晰,毫不遮掩自己的贪婪,“我的‘爱好’,大主教的夸奖,还有莱尼奥斯的夸奖……都想。”
她既不想放弃让她着迷的戏剧感,也不想失去米凯勒那代表权威、目标和意义的认可,但莱尼奥斯这份温暖而真实的感情,似乎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为什么这些不能同时拥有?
莱尼奥斯愣住了,看着拉撒儿那双坦荡提出全都要的纯黑眼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很可惜,这不太可能哦。”莱尼奥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真实的无奈和苦涩,仿佛在对自己,也对眼前这个半人半兽的迁怒述说一个残酷的真理,“这也是生活中……经常会遇到的一个苦恼吧?”
她甩了甩头,似乎想甩掉这突然沉重的氛围,重新端起碗,用勺子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先不说了!来,尝尝我做的炖菜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拉撒儿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她低头看向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炖菜。浓郁的汤汁呈现一种醇厚的棕黄色,里面浸泡着青色的甘蓝叶片和一些她不认识的块茎,以及……那些堆叠在最上面、几乎占据了半碗空间的深褐色肉块。肉块已经炖得酥烂,纹理松散,浸满了汤汁。
她拿起莱尼奥斯放在碗边的木勺,有些好奇地舀起一勺。
她犹豫了一下——圣所的食物总是简单、寡淡,只是为了维持生命和训练所需的能量,与美味毫不沾边。这种混杂了多种食材、散发着复杂香气的东西,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虽然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这种信任的存在,但她确实信任莱尼奥斯。她将勺子送入口中。
首先是汤汁的味道,咸鲜中带着蔬菜的清甜和某种香料的淡淡气息,和她记忆中任何液体的味道都不同。
然后是软糯的蔬菜,最后是那块肉……
她的牙齿几乎没怎么用力,那块肉就在舌尖化开了,软烂得不可思议,几乎用不到她引以为傲的牙齿。
这种过于轻易的“征服感”,让她下意识地有些……不喜。作为猎手和掠食者,她更习惯那种需要撕扯、咀嚼、感受纤维在齿间断裂的实在感。
但是……味道。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醇厚,比直接生食猎物的血肉更……有层次?
她说不清楚,但本能地知道,这和她平时在圣所吃的那些干硬的黑面包、寡淡的豆糊,以及仅仅煮熟、几乎不加调味的肉块,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感觉怎么样?合你的胃口吗?”莱尼奥斯凑近了些,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
拉撒儿又舀了一勺,仔细品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给出了她风格的评价:“好吃。”
她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丝真实的遗憾,“就是……感觉没咬几下,就没了。”
“唔……”莱尼奥斯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大悟,“是煮得太过了吗?也对哦,你原本是伯劳嘛,肯定更喜欢有嚼劲的肉。”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气馁,反而因为拉撒儿明确的反馈而更加开心。
“没关系!”莱尼奥斯脸上重新绽放出阳光般温暖而充满活力的微笑,那笑容似乎能驱散木屋里的昏暗,“下一次,我会注意火候的!我会慢慢让你习惯人类的食物,还有……”她的目光柔和下来,带着坚定的承诺,“人类的生活方式。”
她不仅要教拉撒儿区分“好吃”和“不好吃”,更要让她知道,世界上除了狩猎、训练和服从之外,还有许多其他的滋味、感受和可能性。哪怕这条路,注定漫长而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