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三名教徒沉默的拱卫下,踏上了返回圣所的路途。
夜路漫长,她走在前方,步伐轻快,似乎还沉浸在那场狩猎的余韵之中。
任务完成了,米凯勒大人会抚摸她的头,称赞她做得很好。一切都会像往常一样。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三名教徒的脸色。
那是恐惧的、忧虑的,甚至带着一丝阴翳的神色。
他们已经听说了市长宅邸里发现的那幅“画”。
那些被卫兵封锁的消息,对他们这种长期潜伏渗透的人来说,总有渠道获取。
她做得太过了。
这不是神罚,只是无意义的张扬,是将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的愚蠢。
他们不敢当面质疑这位“神选者”,但这份担忧如同附骨之疽,在回程的每一步中啃噬着他们的心。
两天后的夜晚,他们终于抵达了圣所所在的那片幽深森林。
参天古木的轮廓在月色下如同沉默的巨人,圣所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崖裂隙中。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拉撒儿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三名教徒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她。
“你们,”拉撒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先回去。”
“拉撒儿大人?”为首者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难掩焦急:
“在下以为,还是应当先向大主教大人汇报任务详情。您已数日未归,大主教想必——”
“我很快就回去。”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话音刚落,她背后宽大羽翼猛地展开,翼展掀起一阵带着铁锈气息的疾风。
“呼——!”
强劲的气流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吹得三名教徒几乎睁不开眼。
等他们稳住身形,抬头望去时,拉撒儿的身影已经如同离弦的暗红之箭,冲天而起,融入漆黑的夜空。
教徒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更深的不安。
他们不敢违逆,只能压下心中的忐忑,加快脚步,先行返回圣所复命。
夜空中,拉撒儿舒展着血翼,感受着气流掠过身体带来的快感。
她并非漫无目的地飞行。
她的心中有一个方向——那是属于“莱尼奥斯”的记忆地图中,一个被标注为“家”的坐标。
很快,她越过了茂密的林海,下方地形开始变得平缓,出现了零星的田地与土路。
紧接着,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出现在月色下。
是一个小村庄,比她之前执行任务的那座城市要小得多,也安静得多。
深夜的村庄几乎没有光亮,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芒。
她收起血翼,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村庄边缘。
她认识这里的每一条小路——虽然她自己从未踏足,但莱尼奥斯的记忆如同烙印,那些奔跑过的土径、玩耍过的空地和母亲一起去过的水井……一切都无比清晰。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然无声息地潜行。
避开可能有狗或夜巡人的区域,她很快来到了一栋看起来比周围其他房屋更加破旧,却莫名让她感到一丝熟悉的木屋旁。
她像一只警惕的野猫,蹲在木屋唯一那扇小窗的窗根下。
她屏住呼吸,然后极其小心地、缓缓探出一点点脑袋,透过蒙着灰尘的牛眼玻璃,向屋内望去。
熟悉。
被磨得光滑的条凳,用泥砖粗糙垒砌的炉灶,洗得发白且打着补丁的麻布床单……
床上躺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的头发已经花白,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眉头,粗糙的手掌轻轻环抱着妻子。
女人的脸埋在丈夫的肩头,眼角有泪痕在炭火的映照下反射着微光。
她看起来很疲惫,即使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
“……莱尼奥斯……我的女儿……”
女人的嘴唇轻轻翕动,发出模糊的、带着哭腔的梦呓。
那声音如此轻微,却如同一根尖锐的刺,直直扎入拉撒儿的心脏。
丈夫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妻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拉撒儿趴在窗外,纯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明白“女儿”这个词具体意味着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从那对夫妇身上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悲伤,和一种被掏空般的绝望。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紧绷的感觉。
不痛,但很不舒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缩紧了,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只有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皮肤。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屋里那两个人吗?
因为他们看起来……很难过?因为他们提到了“莱尼奥斯”?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想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
不是为了狩猎,不是为了任务,也不是为了米凯勒的夸奖。
只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笨拙回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上面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飞羽。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指尖捏住其中一根相对完整、末端带着一点白色斑纹的飞羽,微微一用力——
一丝细微的的痛感传来,但很快消失。
她握着那根还带着自己体温的黑色羽毛,看了看紧闭的、破旧的木门。
她不会开门,也不想惊动里面的人。
最终,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羽毛,放在门槛边缘。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孤寂破败的小木屋,以及窗内那两个相拥而眠、却被永恒噩梦缠绕的身影。
然后,她冲天而起,朝着圣所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振翅飞去。
夜风掠过耳畔,吹干了眼角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湿意。
圣所那隐蔽的入口处,一个身影早已静立在那里,如同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雕像。
是米凯勒大主教。
他负手而立,望着拉撒儿归来的方向。
当暗红色的血翼划破夜空,降落在入口前的空地上时,他脸上露出了惯常的笑容。
“欢迎回来,我的孩子。”他张开双臂,声音温和,如同迎接游子归家的慈父。
看到米凯勒张开的怀抱,她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像只归巢的雏鸟,毫不犹豫地扑了进去,将头靠在他冰冷而坚实的胸膛上。
米凯勒干枯却有力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
“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入口处回荡,“那条勾结魔族的蛀虫,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你做得很好。”
拉撒儿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抚摸,暂时忘却了那种揪心的感觉。
她完成了任务,大主教在夸奖她。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或许是属于野兽的第六感在起作用,她忽然感到脊背窜过一丝莫名的寒意。
就在这时,
那只原本温柔抚摸着她的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呃——!”
拉撒儿猝不及防,喉咙被扼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双眼因惊愕和缺氧而睁大!
她从未想过。
她从未想过那个将她从实验中唤醒的人;那个教导她生活与狩猎的人;那个在她受伤时治愈她,在她成功时抚摸她,那个被她视为“父母”的人会这样对她。
她从未想过。
“但是,”
米凯勒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静。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同在纠正一个写错了字的学徒,但那只掐着她脖颈的手却在持续收紧。
“你还是没有摒弃那些无意义的事。”
拉撒儿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中燃烧的冰冷火焰,此刻猛烈得几乎要喷薄而出,比她在任何教徒眼中见过的都要炽烈、都要疯狂。
那火焰中透出的东西,甚至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你本应该躬身侍神。”米凯勒的声音依旧平静,一字一句,如同判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张扬,放纵,像个没有理性的畜生一样,搞得满地狼藉,留下那等愚蠢的印记!”
他手上的力道逐渐增大。
“你不仅会害死你自己。”米凯勒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压迫感,“更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而女神的使命,我们穷尽一生的、唯一的意义,也将因你的愚蠢而无从实现。拉撒儿,你想过这些吗?”
每说一句,米凯勒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拉撒儿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能听到自己颈椎骨骼在巨力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轻微“咯咯”声。
她从来没有想过。
她从来没有在乎过,那个虚无缥缈的夙愿。
仿佛是注意到了她眼中因为极度恐惧和缺氧而涣散的光芒,米凯勒疯狂燃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
拉撒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火辣辣疼痛的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扼伤的喉咙。
白皙的脖颈上,一圈清晰无比的狰狞勒痕,如同耻辱的烙印,赫然在目。
她抬起头,纯黑的眼眸里充满了尚未褪去的惊恐与茫然,望着那个俯视着她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米凯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重新恢复了那副慈父般的姿态。
他微微侧头,对着阴影处示意。
一名教徒立刻捧着一件东西,恭敬地走上前,递到米凯勒手中。
是那本绘本。那本色彩鲜艳、故事幼稚的童书。
拉撒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米凯勒拿着那本书,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有这个。”他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入拉撒儿惊魂未定的眼眸。
“我在你的‘巢穴’里,发现了这个。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也不知道你看了多久,想了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用一种近乎施舍般的语气说道:“我姑且……容忍你这一次。这本书,你可以留下。”
拉撒儿的眼中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希冀的光芒。
但米凯勒的下一句话,立刻将这丝光芒彻底掐灭。
“但是,你必须为你这次任务中,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负责。”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禁闭一周。没有训练,没有外出,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好好在静室中反省,想清楚你到底是谁,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以及……什么才是你真正该做的。”
说完,他没有再看瘫坐在地、脖颈带着刺目伤痕、眼神彻底空洞下去的拉撒儿一眼。
他转过身,将那本绘本随手扔回给教徒,然后在其余几名教徒无声的簇拥下,迈步走入了圣所幽深的入口。
那道熟悉的背影,如此高大,如此威严,又如此……冰冷无情。
仿佛之前那个会抚摸她头、会教导她、会夸奖她的“米凯勒大人”,只是一个短暂而虚幻的泡影。
入口外,只剩下拉撒儿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夜风吹过她沾满尘土的衣物和凌乱的短发,吹过她脖颈上那圈火辣辣的勒痕,却吹不散她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茫然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