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禁闭室出来后，她变了很多。
至少在米凯勒大主教与其他教徒面前，她再也不敢表现出任何一丝属于自己的“念头”。
米凯勒的指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杀戮干净利落，不再有那些“无意义”的个人宣泄。
她像一具完美、温顺而高效的工具，正如米凯勒的期望。
但她开始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意识中那座简陋的木屋里。
因为莱尼奥斯会高兴。
木屋依旧，炉灶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温暖而恒定。
莱尼奥斯正坐在长凳上，双手捧着脸颊，看着蜷缩在床上的拉撒儿。
拉撒儿的脖颈上，那道鲜红的勒痕已经淡去，肉体的伤痕愈合得很快，但她此刻蜷缩的姿态，和那双望着虚空某处的空洞眼睛，都说明有些伤不在皮肉。
“所以我早就和你说过，”莱尼奥斯开口，声音里努力模仿着大人般的笃定，却掩不住属于孩子的天真和对他人的维护，“他们不是好人。也根本不能和爸爸妈妈相比。”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似乎想到了自己的父母，“虽然我做错事也会被他们骂，会被罚站墙角，但他们从没有打过我，更别说像他那样……”
她的目光落在拉撒儿已经看不出痕迹的脖颈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心疼和后怕，“给你掐出这么严重的伤来。”
拉撒儿没有反驳。她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摸着自己光洁的脖颈。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拉撒儿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我一直忍不住会去想嘛。”莱尼奥斯也消沉下来，小小的肩膀垮塌了一些，棕色的发丝垂落在颊边。
“明明你有按照他们的规矩做事，任务也完成了，却因为一点小事就……”她努力找出一个合适的词，“就被这么严厉地责罚。这不公平。”
“被骂了，”拉撒儿的声音依旧平静静“那就小心地做。不要再被发现。”
莱尼奥斯抬起头，看着拉撒儿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的脸，愣了几秒。
然后，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鼓励，甚至带着一点点狡黠的“没想到你也会这样”的意味。
“嘿嘿，拉撒儿也有点‘坏孩子’的感觉了呢。”她笑出声，刚才的消沉仿佛被这个发现一扫而空。
在她看来，拉撒儿学会了“隐藏”，学会了耍脾气。
也许，拉撒儿已经在理解人类的道路迈出了一小步。
沉浸在喜悦中的莱尼奥斯，并没有注意到拉撒儿那双纯黑的眼眸，在望向她时，焦点似乎有些涣散。
她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被拽入了另一段尘封的记忆。
不是属于莱尼奥斯的记忆。
是属于那只伯劳的，更早、更深的记忆。
强烈的疼痛从一侧翅膀传来，让它无法飞行，只能在地面上徒劳地挣扎。
天空是遥远的、遥不可及的蓝色。
掠食者的气息在附近徘徊，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触手，缓缓缠绕上来。
它会死在这里。那个念头清晰而绝望。
然后，一个巨大的阴影，毫无预兆地占据了它全部的视野。
那阴影遮住了天空，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它本能地瑟缩、发出威胁的嘶鸣，但那个阴影没有攻击它，反而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冰冷的地面上捧了起来。
那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一种它无法理解的、毫无恶意的温度。
它被移动了。视野晃动，周围的景象飞快掠过。
然后，光线变化，它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里的“天空”很低，低到让它不安，当它惊恐地抬头，用喙去试探时，只触到了一个坚硬的“顶部”。
那个阴影将它放在了一根棍上，随后便离开了。
恐惧和疼痛再次包裹了它。
但没过多久，阴影回来了。
这一次，阴影身上，多了一丝让它渴望的气息——
血腥味。
甜美的，带着生命活力的血腥味。
一个细细的、柔软的、带着同样甜美气息的东西，被递到了它的喙边。
是一小条肉丝。
没有犹豫。
饥饿和本能压过了一切。
它立刻接过那肉丝，贪婪地、大口地吞食起来。
温热的、新鲜的、带着生命力的血肉，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那灼热的痛感仿佛都减轻了几分。
直到那救命的小肉条被彻底咽下，腹中的饥饿感稍稍缓解，它才终于有余力，仔细地、专注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巨大的、拯救了它的“阴影”。
阴影似乎并没有恶意。它的动作依旧轻柔，这让它感到安心，仿佛自己的翅膀没有折断，仿佛自己仍然在安心的巢中。
但不知为何，它就是看不清这个阴影的“脸”。
无论它怎么努力地聚焦那双小小的黑豆眼，那阴影的面容始终模糊一片，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薄雾。
它唯一能看清的，唯一能够辨识的，是阴影头顶那一团温暖的、在它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记的颜色——
棕色的头发。
“拉撒儿？拉撒儿！”
莱尼奥斯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将拉撒儿从那段深埋的、模糊的伯劳记忆中猛地拽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纯黑的眼眸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莱尼奥斯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小脸。女孩抱着碗，歪着头看着她，眉头微蹙。
“你怎么了？”莱尼奥斯的声音里满是关切，“是伤口又疼了？不对啊，伤应该好了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用依旧平淡的声音回答：
“没什么。只是在想……那个阴影。”
“阴影？什么阴影？”莱尼奥斯更加困惑了。
拉撒儿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我要走了。”
“……一切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