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行走在漆黑的圣所内,向着更加漆黑的深处前进。
通道两侧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微光从某些石室的门缝中渗出,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
但对于拉撒儿来说,黑暗从来不是障碍——她的眼睛能够捕捉到最微弱的光线,她的脚步能感知到地面每一处细微的起伏,她的耳朵能分辨出岩石深处水珠滴落的声响。
还有,那些藏匿在阴影中,极力压制的呼吸声。
她放缓脚步,竖起耳朵。
背后传来的,是布料与岩石轻微摩擦的声音,是某个教徒在试图隐匿身形时不慎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她听得很清楚。
最近越来越清楚了。
原来她一直在这种监视中生活。
从禁闭室出来后,这种感觉就变得格外敏锐,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时刻扎在背脊上。
她不动声色。脚下的步伐依旧平稳,仿佛毫无察觉。
但在下一个转角处,她的身体突然加速,如同暗夜中掠过的鬼魅,轻盈地攀上了垂直的岩壁,几个起伏便隐没在通道上方的阴影裂隙之中。
下方的脚步声变得慌乱起来。
那个负责跟踪的教徒从转角探出头,发现目标消失,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慌。
他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呼唤了几声,最终不得不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去——按照流程,他需要向上级汇报目标丢失,再由更高级的教徒组织人手扩大搜索范围。
拉撒儿蜷缩在岩壁的凹陷里,平静地望着下方空无一人的通道。
她计算着时间,这个时间差足够她完成今晚想做的事了。
她滑下岩壁,如同没有重量般落地,然后转向一条更加幽深、几乎从未有普通教徒踏足的分支通道。
那是通往圣所核心区域的路径,是米凯勒大主教和少数高层教徒议事的地方。
通道尽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她放慢脚步,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压制到几乎消失的程度,身体紧贴石壁,一寸一寸地向光源靠近。
那是一间半敞的石室,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
“……拉撒儿大人最近似乎又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情况了。”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因恐惧而微微发颤。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米凯勒大主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那熟悉的冰冷感让拉撒儿背脊微僵。
“十、十分抱歉,大主教大人。”年迈教徒的声音更加慌乱,“对于拉撒儿大人,我们……我们尚未总结出好的控制方法。她的力量增长太快,远超预期,而她的心智……始终存在不可控的变量。但是,”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在下认为,可以在新的实验体上修正拉撒儿大人的缺陷。”
沉默。
然后是米凯勒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继续说。”
“我们重新审视了拉撒儿大人的那场融合实验。我们认为,只要调整融合时的意识占比,削弱野兽本能的比重,或许就可以创造出更加可控、更加专注于使命的新个体。而且……”
他压低声音,“实验的适格者,我们也已经找到了。只要您首肯……”
听到这里,拉撒儿的心脏猛地抽紧。
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听得更清楚。
身体再次液化,无声无息地化为那滩浓稠的暗红血液,从门缝边缘渗入石室,贴着最不起眼的墙根,如同一道缓慢蔓延的湿痕,悄无声息地流过石壁的阴影。
米凯勒背对着她的方向,正专注地听着年迈教徒的汇报。
那位年迈教徒,正是她醒来时最早见到的那一位,也是实验的领导者。
年迈教徒展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图示。
“……另一方面是融合时的‘锚点’。拉撒儿大人的案例中,野兽意识先觉醒,导致她始终保留过多的**和不可预测的本能冲动。如果我们能让人类意识先觉醒,赋予她明确的目标感和忠诚心,那么……”
米凯勒听着,目光落在羊皮纸上,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他身侧不到三步远的石壁上,一道暗红色的湿痕正在缓慢移动,如同一只无形的眼睛,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拉撒儿静静地“流淌”在石壁上,尽可能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收入感知之中。
她发现自己似乎比之前聪明了些。她开始能够注意到这类此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那些话语背后的含义,那些眼神交汇间隐藏的默契,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里蕴含的分量。
她开始能够“体会”出这些话的深意,而不是仅仅将它们作为需要执行或不需要执行的命令来接收。
也许,这也是她逐渐成熟的标志?
“……那就这样准备吧。”米凯勒最终做出了决定,他的声音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工具的维护方案,“对那个村子以及适格者保持监视,等我进一步的指令。”
“遵命,大主教大人。”年迈教徒躬身行礼,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属下定当尽心竭力,为女神的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米凯勒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那道暗红色的湿痕早已在他转身之前,无声无息地渗出了门缝,沿着来时的路径,迅速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
意识在那片熟悉的草地上苏醒。
阳光依旧温暖柔和,木屋的轮廓就在前方。拉撒儿睁开眼睛,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走向屋门,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门开着。
那扇她进出过无数次、却从未在“进入”时打开过的木板门,此刻虚掩着,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种陌生的警觉感从心底升起。
她张开指爪,尖锐的指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身体微微压低,如同一只准备扑击的猛禽,一步一步,无声地向那扇门靠近。
靠近了。更近了。
门缝里传出的,是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她轻轻推开木门。
屋内,莱尼奥斯蜷缩在床脚,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小小的肩膀不住地颤抖。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落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听到门开的声音,莱尼奥斯猛地抬起头。
她棕色的眼眸红肿着,泪水在脸颊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湿痕。
看到拉撒儿,她慌乱地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拭着脸,然后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是拉撒儿从未见过的——苦涩,勉强,努力想要装作无事,却让看到的人更加心口发紧。
“你哭了。”拉撒儿收起指爪,陈述事实般说道。
“没、没有啦。”莱尼奥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快一些,“只是……生火的时候被烟熏到了而已。你知道的,这个破炉灶,总是……”
“炉灶里并没有火。”拉撒儿打断了她,目光越过莱尼奥斯的肩膀,落在那座冰冷的、没有一丝余烬的炉灶上。
莱尼奥斯的话语戛然而止。
沉默。漫长的、沉重的沉默。
然后,莱尼奥斯蜷缩得更紧了。她将脸重新埋回膝间,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许久,才用一种极其细微、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听到了。那个大主教和另一个人说的话。”
“哦。”拉撒儿走进屋内,在莱尼奥斯身边坐下。她没有触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的草地。
“不要这样,拉撒儿。”莱尼奥斯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拉撒儿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她的脸上没有太多波澜,仿佛只是在思考一个逻辑问题。
“会有第二个我?”她问,顿了顿,补充道,“你,也会有第二个?”
莱尼奥斯咬着嘴唇,棕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拉撒儿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才终于开口,声音细小而颤抖:
“我……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如果我还是原来的我,没有变成怪物,爸爸妈妈会不会……会不会不那么难过?”
她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滑落下来,“那天晚上你去看他们,我看到了……妈妈在哭,在叫我……爸爸的头发都白了……”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拉撒儿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太理解那种“难过”到底是什么,但她记得那晚窗内那对中年夫妇紧紧相拥的画面,记得那妇人梦呓般的呼唤,记得自己胸口那阵莫名的紧缩感。
“你讨厌我吗?”拉撒儿忽然问。
莱尼奥斯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脸上满是惊愕。“什么?”
“你讨厌我吗?”拉撒儿重复了一遍,纯黑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因为我,你变成了怪物。因为我,你无法再回去。”
“不!”莱尼奥斯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用力地摇头,棕色的短发甩动起来,“我从不讨厌你,拉撒儿!从来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变成近乎呢喃的低语:“我讨厌的是变成怪物的自己。还有那些把我变成这样的人。”
她抬起泪眼,看着拉撒儿,那眼神里有悲伤,有无奈,还有一种拉撒儿读不懂的柔软,“我已经无法改变了。我永远只能是这个样子了。但我不希望看到另一个人……像我一样。”
拉撒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不变的阳光,望着那张哭得一塌糊涂却还在努力对她笑的脸,若有所思。
她没有理解全部,但她记下了这句话。
“我不希望看到另一个人变得像我这样。”
这句话,被她小心地收进了心底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