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你这混蛋!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的叫嚷声尖锐刺耳,在深夜寂静的森林边缘回荡。
她没有理会,只是死死攥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向森林深处走去。
身后,那座边境小城夜晚的微弱光亮逐渐被茂密的枝叶遮挡。
她知道背后∴有眼睛——那些圣所派来监视她的教徒,此刻一定正隐藏在某个角落,试图追踪她的行踪。
米凯勒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禁闭室的黑暗和脖颈上那道勒痕的触感,已经成为她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她不能再被抓住任何“把柄”。
但她也不想就这么简单地杀死这个目标……她有自己的方式。
男人在拼命挣扎,指甲因为恐惧和愤怒深深掐入她的皮肉,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那轻微的刺痛反而让拉撒儿更加清醒——这疼痛提醒着她,她正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一件会被米凯勒训斥为“多余”的事。
但她还是想这么做。
很快,两人便被浓稠的黑暗完全吞没。
树冠遮住了月光,四周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夜行动物的低鸣。
那些跟在身后的“眼睛”——圣所负责监视她的教徒——此刻也无法查明他们的踪迹了。
森林一直是她的领域,无论她是拉撒儿,还是伯劳。
她终于停了下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撕裂夜的寂静。
一支暗红色的血枪精准地贯穿了男人的手掌,将他狠狠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男人整个人被吊起,如同一幅受难的圣像,在黑暗中痛苦地扭动。
他抬起头,借着透过枝叶缝隙的微弱月光,看着面前这个有着纯黑眼眸的少女。
那双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芒,如同两点寒星,不带任何温度。
“维帕·茹达斯(viper·judas)。”
拉撒儿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念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
“维塔斯特边境侯奥托的总管。你与你的领主试图勾结魔族,刺杀当代魔王与阿尔比恩王国国王爱德华五世。”
她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纯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现对你判处——死刑。”
被钉在树上的男人——维帕——在剧痛中微微一愣,随即,那张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噗……”他笑出声,尽管疼得直抽气,但那笑意是真实的,“创世女神之名?你是认真的?”
他上下打量着拉撒儿,目光扫过她那身修女服,“没想到销声匿迹这么久的创世神圣教会,居然还有你这样的……杀手锏。”
拉撒儿纯黑的眼眸微微眯起。
“销声匿迹?”
这个词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维帕看到她眼中的困惑,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涨红,嘴角溢出血沫。
“咳咳咳……冒犯到你,真是抱歉。”
他喘着气,眼中依旧残留着笑意。
“也是啊……现在这个时代,还会相信创世神的,也只能是你们这种狂教徒了。对你们来说,教会当然还是那个教会,是世界的中心,对吧?”
拉撒儿沉默了片刻。
“我不信创世神。”她最终说道,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在执行大主教的命令。”
维帕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混杂着惊讶、玩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他见过拉撒儿的眼神,那双纯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狂热教徒应有的光芒,只有一种空洞的、近乎麻木的服从——那是从小就被培养成死士的杀手身上才会有的眼神。
“哦?”他挑了挑眉,语气变得更加玩味,“那更有趣了,小姐。”
他动了动被钉住的手,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却没停,“作为杀手,你为什么要在这跟我闲聊呢?难道这也是某种……临终关怀?”
拉撒儿没有回答他的调侃。她只是歪着头,纯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
“我想知道,”她说,“你说的‘销声匿迹’。”
维帕又是一愣。随即,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姐,”他的声音因为失血而虚弱,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练的狡黠,“你好像不是很懂怎么谈判啊。想要情报,总得给我点好处吧?比如……”
他瞥了一眼自己被钉住的手,“放我一……”
话音未落。
“噗嗤——!”
锋利的指爪贯穿了维帕的腹部。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低头看着那只插入自己腹中的、沾满鲜血的手,又抬头看向面前面无表情的少女。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的脸瞬间扭曲。
“你……你这……”
“大主教说,”拉撒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痛苦很适合用来拷问。”
“妈的……咳咳……你的大主教没有告诉你吗……”维帕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拷问的前提是……拷问对象得……活着!”
“你死不了。”拉撒儿纯黑的眼眸看着他,“暂时。”
维帕感觉自己要疯了。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女,却有着最天真无辜的外表和最残忍无情的内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谈判的技巧他懂,但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是他从未遇到过的。
“哈……哈……”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但声音已经努力恢复了平稳,“我说……我说……但是,能不能……不要让我这么疼啊?”
她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维帕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她插入自己腹部的那只手传来。那是——鲜血。
温热的、涌动着某种生命力的鲜血,正从她体内流入他的伤口。
他低头看去,惊讶地发现腹部那个狰狞的贯穿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肉芽蠕动,皮肤合拢,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被钉在树上的两只手掌上也传来同样的暖意,剧痛迅速消退。
当拉撒儿将手从他腹中抽出时,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只有衣服上的破洞和满身的血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说。”拉撒儿收回手,垂在身边,指尖还滴着属于他的血。
维帕大口地喘着气,看向拉撒儿的眼神里,除了恐惧和后怕,还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或许是好奇,或许是对这个“怪物”少女背后故事的探究欲。
“我不知道你的大主教告诉了你多少。”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个拉撒儿从未听闻的故事。
“创世神圣教会,曾经是整个中央大陆上最大的宗教组织。他们宣称自己是创世女神的选民,能够接受女神的神谕,凭借神谕的指引拯救苍生。登基需要他们加冕,战争需要他们祈福,灾难需要他们化解。”
他顿了顿,“他们一直做得很好,直到……两百年前。”
拉撒儿静静地听着。
“两百年前,当魔族与魔兽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席卷南方大陆、威胁整个中央大陆的时候,他们却没有任何反应。女神的神谕,突然就消失了。没有预言,没有指引,没有任何解释。”
维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之后,他们的神谕再也没有准确过。你说,一个宣称自己能与神明沟通、却突然失去神明的组织,还能是什么?”
“是什么?”拉撒儿问。
“骗子。”维帕毫不犹豫地说,“欺骗了整个世界的骗子。他们当然混不下去了。教会分崩离析,教徒四散,高层不知所踪。也就一些穷乡僻壤,还保留着一些零星的小教堂和几个老顽固的教徒。”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拉撒儿,“但从你的情况来看,他们可没有安心待在穷乡僻壤。他们还有更大的图谋,对吧?”
拉撒儿沉默了。
“神谕”这个词,在她脑海中回荡。米凯勒大主教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在她的认知里,圣教会就是圣教会,是世界的中心,是“女神”意志的代言人。
可现在,这个人告诉她,圣教会已经“销声匿迹”了两百年,被世人视为骗子?
她想到了圣所里那些残缺的古籍,想到了那些教徒眼中偶尔流露的、难以名状的狂热,想到了米凯勒对她反复强调的“使命”——“女神的使命”“神罚的代行者”……
使命。什么使命?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教会,还有资格对世界执行“神罚”吗?
她思考着。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那两支固定着维帕的血枪突然融化,化作暗红色的液体,从树干上滑落,重新流回她的体内。
维帕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恢复自由的双手。
“这是……”他试探着问,“要放我一命?”
“有人告诉我,”拉撒儿看着他,纯黑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若别人帮了你,你也要回赠他’。”
她说的是莱尼奥斯。
“但是,”她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的、近乎孩子气的威胁,“永远不要在世人面前现身。如果你害我被骂,那我就会讨厌你。会一直想办法找你。”
那语气平淡,但维帕毫不怀疑她说的是真的。他看着面前这个身着洁白修女服、纯黑眼眸如同深潭的少女,不禁打了个冷战。
“以我最爱的金币发誓,”他举起右手,表情无比认真,“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拉撒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背后,暗红色的血液再次涌出,在她身后凝聚成一对宽大狰狞的血翼。她正准备振翅离开,身后却传来维帕的喊声。
“可不要死了啊,小姐!”
她回头,看到那个满身血迹的男人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她。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圣教会的现状你也清楚了。”他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如果有机会,以后来找我们合作吧!”
拉撒儿没有回答。
血翼一振,她的身影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夜空中。
只有夜风将那句话吹散在森林的上空,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