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样。
这个词从未在她的意识中如此清晰地浮现过。
自她在冰冷的石台上苏醒,被赋予“拉撒儿·乌尔戈”这个名字以来,她经历过杀戮,经历过训练,经历过米凯勒的抚摸与责罚,经历过莱尼奥斯的存在所带来的种种陌生情感……
但此刻,弥漫在圣所中的这种氛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她静静地站在通道的阴影中,纯黑的眼眸注视着眼前涌动的白色洪流。
圣所内,所有教徒都保持着无言的缄默。
他们头颅微低,目光垂落,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却又极力压抑着脚步声,生怕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那一袭袭白袍在昏暗的灯光下连成一片,如同一条沉默的、流向圣所深处的白色河流。
没有人注意到她。
拉撒儿站在原地,望着那些白衣教徒从她身侧匆匆穿过。
他们绕过她,如同溪流绕过一块突兀的巨石,短暂地分流,随后又在她的身后汇拢。
没有敬畏的眼神,没有恭敬的低头,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余光——仿佛站在这里的不是“神选者”,不是那个接受他们恭敬行礼的“拉撒儿大人”,而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根挡路的柱子。
这段时间如同附骨之蛆般跟随着她的监视者的气息,此刻也已消失不见。他们汇入了这条白色的河流,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至于米凯勒……他当然不会在这里。
大主教已经很久没有亲自迎接过她了。从那次禁闭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变成了一种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直觉告诉她,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发生。
她没有犹豫。
身体在阴影中无声地液化,化为那一滩熟悉的暗红血液。
她沿着石壁的缝隙、地面的凹陷、那些常人永远不会注意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流淌。跟在白色河流之后,却永远不会被他们察觉。
她穿过那些她曾无数次经过的通道,向着圣所的最深处,那个如同斗技场般巨大的地下石室前进。
她曾在这里战斗过无数次。那些被送进来的、鲜活而强大的“训练对象”,他们的惨叫、挣扎、反抗和最后的沉默,都曾在这片空间里上演。
这里是她学会杀戮、学会掌控、学会享受“戏剧性”的地方。
但此刻,当她化为一滩血液,贴着石壁的阴影渗入石室时,她看到的景象与记忆中截然不同。
人。
白色的人潮填满了整个石室的每一寸空间。
他们密密麻麻地站立着,肩并着肩,呼吸交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那些她见过或没见过的面孔,那些在圣所各个角落默默存在的教徒,此刻全部集中在这里。
她从未想过圣所里竟然有这么多人——原来,那些分散在洞穴各处、负责不同职责的教徒,加起来竟有如此庞大的数量。
在人群的中央,一个高出众人的石台上,米凯勒大主教手持镌刻着繁复花纹的金属权杖,白袍边缘的金线在魔法灯的照耀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他的身姿比平日更加挺拔,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此刻扫过下方的教徒,带着拉撒儿所熟悉的那股狂热。
“教友们。”
米凯勒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石室的穹顶下清晰地回荡,仿佛每一块岩石都在为他传递话语。
“感谢诸位在此齐聚。感谢诸位在这漫长的、被世人遗忘的岁月中,仍然坚守着自己的职责,仍然以血肉之躯,为创世神献出自己的一切。”
下方的人群微微骚动,如同风拂过麦田。
“我曾当着你们的面对神明发誓,”米凯勒的声音逐渐拔高,权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发誓,你我的坚守终将赢得奖赏。我发誓,那些唾弃、孤独、贫困和绝望,终将被神明的目光看见!”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石台边缘的一个角落。
“如今——”
他抬起手臂,指向那个方向。所有人的目光随之移动。
“那奖赏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两个身材高大的教徒拖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沿着那条通道向石台中央走来。
那是一个男孩。
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瘦弱的身躯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粗布衣服里,棕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他在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挣脱那两只钳住他肩膀的大手,但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
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
米凯勒大步走上前,从两个教徒手中接过男孩的手……不,是“抓住”。
他高高举起那只细瘦的、仍在颤抖的手臂,面向下方无数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
“一位崭新的、完美的适格者出现了!”米凯勒的声音如同雷霆,在石室中炸响,“七天之后,我们将见证真正的神选者的诞生!”
男孩的身体在颤抖。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被灌下了什么药物。
“我们所承受的一切!孤独!唾弃!贫困!绝望!”米凯勒的权杖再次顿地,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终将被神明看见!终将被历史铭记!终将在这位新生的神选者身上,得到最崇高的回报!”
“呜——”男孩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但那声音立刻被淹没在骤然爆发的欢呼声中。
“万岁!圣教会万岁!”
“女神保佑!女神看见我们了!”
“神选者!神选者!神选者!”
疯狂的欢呼声几乎要震破石室的穹顶。
所有的教徒——从最底层的杂役,到那些常年隐藏在阴影中的高阶教徒——此刻都如同被同一股火焰点燃,他们的眼中燃烧着拉撒儿无数次见过、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的狂热。
那火焰如此炽烈,如此滚烫,仿佛要将他们自己连同这个世界一起焚烧殆尽。
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血液形态的她在石壁最高处的一道裂隙中,如同一道干涸的暗红痕迹,与周围的阴影完美融合。
从这里,她能看到石室的全貌,能看到那白色的海洋,能看到石台上被高高举起、仍在无助哭泣的男孩,能看到挥舞权杖、眼中燃烧着比任何人都要炽热的火焰的米凯勒。
她看到了那些狂热的教徒。他们张着嘴,挥舞着手臂,脸上是近乎癫狂的虔诚。
他们不是在欢呼“神选者”,而是在为自己欢呼——自己的坚守终于得到了回报,自己的苦难终于被看见,自己的信仰终于即将结出果实。
她看到了那个男孩。
他的眼泪,他的颤抖,他被咬破的嘴唇,他眼中那种空洞的、被恐惧彻底淹没的绝望。
那眼神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某个昏暗的洞穴中,另一个刚刚苏醒的存在。
然后,她想到了几天前。
那个木屋。
莱尼奥斯蜷缩在床脚,棕色的眼眸红肿着,脸上是湿漉漉的泪痕。她用那种细小、颤抖、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
“我不希望看到另一个人变得像我这样。”
拉撒儿静静地伏在石壁的阴影中,注视着下方那幅宏大的、疯狂的、即将吞噬又一个无辜者的画面。
她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却又如此清晰地占据了她整个意识。
她几乎从未主动“想做”过什么。所有的行动都来自命令,来自训练,来自米凯勒的指引。
但此刻,没有命令,没有指引,只有那个蜷缩在床脚的女孩的声音,在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可是,要做什么呢?
那个男孩会被带到实验台上,会被灌下药剂,会被切开,会被融合,会在痛苦中死去——或者,会变成另一个“她”。这是圣所的“使命”,是米凯勒的“事业”,是所有教徒狂热期待的“未来”。
而她,拉撒儿,是这一切的第一个“成果”,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证明自己的成果。
如果她要“做些什么”,那就意味着对抗米凯勒,对抗所有教徒,对抗那个赋予她“存在”意义的一切。
她能做到吗?
她该做吗?
她是谁,凭什么去做?
无数个问题如同破碎的镜片,在她混沌的意识中旋转、碰撞、折射出混乱的光芒。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
不是对命令的不解,不是对任务的迷茫,而是对自己、对“应该”和“想要”之间那道巨大鸿沟的、第一次真正的凝视。
下方,欢呼声仍在继续。
米凯勒放下男孩的手,用那只干枯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那个动作,和曾经抚摸她的头时一模一样。
男孩在他的触碰下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如同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羔羊。
“七天之后,”米凯勒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的欢呼,“我们将见证奇迹!两百年来的坚守,将在那一刻,得到最完美的回报!”
又是一阵更加疯狂的欢呼。
她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那道裂隙中滑落,沿着来时的路径,向后退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她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
……
米凯勒冷冷地盯着面前单膝跪地的几名教徒,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
目光宛若实质化的刀刃,无声地切割在几人身上,让他们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他向前迈出一步,高大瘦削的身形将几人完全笼罩在他宽大白袍投下的阴影之中。
“为什么,她总是能从你们眼前溜走?一次又一次。她所掌握的隐匿技巧,与你们接受的训练并无区别。而你们的经验,”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为首的教徒,“应该远超那个诞生不过数年的孩子。”
跪在最中间的那名教徒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后背的白袍。他颤抖着开口,声音干涩而艰难:
“回……回大主教大人。在下认为……拉撒儿大人可能学会了其他的手段。我们每次的追踪都严格按照您的要求,交替监视、多重布防、不留死角。但是……”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无论我们如何步步紧逼,只要有一个足以遮挡视线的阴影,哪怕只是瞬息之间,她就会消失不见。最后只剩下一身衣服留在原地,仿佛……仿佛她整个人融化在了黑暗里。”
米凯勒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侍立在一旁阴影中的年迈教徒——那位主导研究、亲手制作出拉撒儿的学者。
年迈教徒感受到大主教的目光,立刻恭敬地低下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而谨慎,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拉撒儿大人的权柄与‘血液’这个概念有关。她能够自如地操控自身以及外界的血液进行攻击、防御,乃至治疗。这都是我们早有预料的,甚至是您亲自教给她的。但她对血液的掌握,很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敏锐。如果她更进一步,将这种权柄作用于自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表述。
“也许,她本身也已经学会了‘化为血液’的能力。不是操控外界的血液,而是让自己的整个存在,短暂地转化为液态的、纯粹的血液形态。这可以完美解释她为何能毫无阻碍地完成那些几乎不可能的暗杀,以及……从您的监视网中一次又一次消失。”
石室内陷入良久的沉默。
那沉默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汗水滴落的声音,呼吸被压抑的声音,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变得无比清晰。
跪在地上的几名教徒几乎要窒息。
“……起来吧。”
米凯勒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隐藏的东西,比刚才的锋芒更加令人心悸。
跪着的几人瞬间如释重负,有人甚至因为恐惧消退后的无力而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你们的任务结束了。”米凯勒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目光投向石室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现在,我有新的任务要交给你们。”
几名刚刚爬起的教徒立刻重新跪好,头颅深垂。
“看守新的适格者。”米凯勒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从此刻起,你们唯一且全部的职责,就是确保适格者的安全。尤其不要让拉撒儿和他有任何接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冷硬。
“我不希望她‘污染’了那位完美的适格者。那个孩子的纯粹性,关乎整个计划的成败。”
“一旦发现任何疑似血液的痕迹——哪怕是墙角一滴不起眼的暗红色污渍,哪怕是她衣服残留的碎片——立刻将适格者转移至预定的安全区域。”
“我允许你们因此而忤逆她,甚至……采取任何必要的措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其中的分量。
“遵命,大主教大人。”
几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新任务的无上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