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漫不经心地在圣所里游荡着。
脚步轻盈,姿态慵懒,仿佛只是刚刚完成某次普通任务。
但她的眼睛,那双纯黑的眼眸,正在以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方式,仔细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那场集会结束后,教徒们又恢复了往日对她的敬畏……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他们依旧会低头,依旧会侧身让路,依旧会用恭敬的语气称呼“拉撒儿大人”。
但她很清楚,他们敬畏的不是拉撒儿,而是“神选者”或者“神罚代行者”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说到底是大主教给她的。
现在,在米凯勒眼中已经有了新的、比她更完美的神选者——那个被高高举起、在集会上哭泣的男孩。
这些教徒对她自然也不会像往日那般。
他们的恭敬里多了一层疏离,多了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观望”。仿佛在评估,在等待,在计算这个旧的“神选者”还有多少价值,新的那个又将带来怎样的变化。
她需要找到那个男孩的位置。
集会结束后,她试图从教徒们的言行中捕捉线索。但一切都很困难。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却又真实存在的阻力,正在阻止她接近任何与“新适格者”相关的信息。
那些曾经会在她面前无意中泄露只言片语的教徒,此刻都变得异常谨慎,仿佛被下了封口令。
她偶尔故意接近某些可能知情的高阶教徒,对方也会立刻警觉地转移话题,或者干脆找个借口匆匆离开。
她有些后悔了。
后悔之前从未想过要将整个圣所彻底探索一遍。
现在,当她真正需要找到某个地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这座生活了数年的地下巢穴,其实所知甚少。
但她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猎手。
几经周折,通过无数次看似随意的游荡和不经意的观察,她终于发现了一丝线索。
圣所深处,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岔路。
那条路,自她睁开双眼以来只走过一次——那是她刚刚苏醒时,被人从那个地方带到现在的“巢穴”。
那是她诞生的地方。她苏醒时的那个石室。
而且,最近几天,总有几名教徒出现在那个岔路口附近。
他们不像其他地方的守卫那样会来回巡逻,而是静静地站在阴影中,如同几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但他们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的每一道缝隙,地面的每一处凹陷,头顶的每一片阴影。
那架势,恐怕连一只虫子都不打算放过去。
拉撒儿远远地观察着,纯黑的眼眸微微眯起。
发现端倪是一回事,但能否穿过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教徒似乎已经知晓了她的能力。他们的目光总是特别关注那些狭缝、阴影,以及任何可能藏匿“液体”的地方。
有人甚至拿着某种发着微光的晶石,仔细地检查着墙角那些不起眼的湿痕,确认那只是普通的地下水渗漏。
这次潜入,恐怕不会很轻松。
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她的游荡。
但她心里清楚,那个方向,那条只走过一次的路,那座她诞生的石室,以及里面可能存在的……那个男孩。
她需要想一个办法。
一个能让这些警惕的守卫、这些知晓她秘密的教徒、这些无处不在的眼睛,都无法察觉的办法。
她需要回到那个地方。
一连数天,她都在尝试避开那些守卫的目光,进入那条通往诞生之地的岔路。
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那些守卫比她预想的更加警觉,更加顽固,也更加……了解她。
他们知道她会化为血液,知道她会从阴影中潜入,知道她会利用每一个微小的缝隙。
他们堵住了所有她曾经轻易穿过的通道,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墙壁的每一道缝隙,地面的每一处凹陷,头顶的每一片阴影,甚至在换班的间隙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她也询问过莱尼奥斯。
在那座阳光永远温暖的木屋里,她将情况告诉了那个棕发的女孩。
莱尼奥斯坐在那条歪腿的长凳上,双手托着腮,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拉撒儿。”她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我没有经历过这些。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被拐走之前,最多也只和村里的男孩子玩过捉迷藏。那些守卫、那些监视、那些潜入的办法……我不懂。”
在这方面,莱尼奥斯懂得并不比她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中那种陌生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她不知道是否应该将这种情绪称为“烦躁”——这个词她曾在绘本上见过,描述的是小兔子等不到妈妈回家时的心情。
但她隐约觉得,如果再这样拖下去,如果再不快一点,她就永远见不到那个男孩了。
今天,她不打算再拖下去了。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褪下那身修女服,整齐地叠好放在床上。
然后,身体开始液化——化为那一滩暗红色的血液,从房门的缝隙中无声地渗出。
她沿着墙壁的阴影流动,穿过那些她已走过无数次的通道,向着那条岔路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她刻意避开了所有的教徒,贴着地面最低洼的凹陷,如同一条真正的、没有生命的湿痕。
很快,她来到了那条岔路附近。
她没有贸然前进,而是停留在石壁上的一道裂隙中,静静地观察。
那些守卫还在,数量似乎比前几天更多了。
他们依旧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目光来回巡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没有任何松懈。
她思考着。
作为“一滩血液”这个整体的她,还是太大了。哪怕再隐蔽,也终会被发现。
那么,如果她能将自己分解成无数个更小的部分呢?
小到肉眼难以察觉,小到可以彻底融入洞窟中本就存在的湿气与渗水,小到即使是最警觉的守卫也无法分辨出那到底是普通的水珠还是她的一部分。
如果她能变成无数颗细小的血珠,像雾气一样飘散,是否就可以通过这些守卫的封锁了呢?
但是,她能做到这一点吗?
血液是她的身体,是她的存在,是她的一切。将它分割成无数碎片,就像是……将自己撕碎。
“血,帮帮我。”
她喃喃地、无声地对着自己体内的那些血液说道。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似乎有些理解米凯勒和那些教徒们的心态了。
也许,他们也像自己一样,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走投无路,才会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那个从未现身、从未回应过任何祈祷的“女神”身上。
她努力延伸着血液的范围,试图将其分散、拉伸、分解。
然而,血液却在抗拒。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来自存在深处的抵触。
仿佛她试图分解的不是一团液体,而是自己的灵魂,是自己之所以成为“拉撒儿”的根本。
每向外延伸一寸,就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往回拉;每试图分裂一滴,就有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从意识深处传来。
她继续尝试。
“嘶——”
那种痛楚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血液的形态。
那不仅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更深层、更根本的东西在呻吟、在撕裂、在崩溃。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各个方向撕扯,要将她分裂成碎片。
但她没有停。
“莱尼奥斯……”她咀嚼着这个名字,咀嚼着那段属于木屋的记忆,咀嚼着那个棕发女孩的笑容、眼泪还有她哭着说的那句话。
“你会夸奖我吗?”
她想着,继续着那撕裂灵魂的痛苦分解。
终于——
她“看”到了一滴。
一颗小小的、只有针尖那么大的血珠,从她庞大的血液整体中分离出来,悬浮在黑暗的裂隙中,散发着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光芒。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每一次分离,都伴随着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的痛楚。
但她忍住了,或者说,她学会了在那痛楚中保持沉默。
她只是一滴一滴地、固执地、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撕碎般,继续着这个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
她彻底变成了一团稀薄到近乎无形的血雾。
无数颗细微的血珠,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弱的联系,却又各自独立,悬浮在黑暗中,如同一片被稀释到极限的暗红色轻烟。
随后,血雾开始移动。
一滴,一滴,又一滴。
它们移动得如此缓慢,缓慢到最细心的守卫也难以察觉。
它们沿着石壁最不起眼的纹理,贴着地面最微小的凹陷,混入洞窟中本就弥漫的潮湿水汽之中。
它们的赤红色被稀释,它们的气味被掩盖,它们的存在本身,与这个洞窟成千上万年的湿气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
守卫轮换了一次,又一次。
那些血雾依然在移动,一滴一滴,坚定不移。
它们穿过守卫视线的死角,绕过晶石扫过的光芒,越过一道又一道原本无法逾越的封锁。
终于——
最后一道防线也被甩在了身后。
那些血雾在守卫们无法看到的死角中重新汇聚,一滴一滴地融合、凝聚、重新聚合为流动的血液。
她做到了。
现在,她终于能去看看那个男孩了。
他在发抖。
洞窟里很黑。很冷。
那些穿着破旧白袍的人将自己掳走后到底过了多久呢?他不知道。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每一天都黑得没有尽头。他也没心思想那些。
脖颈与手脚上的镣铐已经断绝了他逃跑的念想。
那铁环冷得像冰,沉得像石头,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提醒他自己是一个囚徒,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也许,是在等死吧。
这个念头反而让他平静了一些。
等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不用想爸爸妈妈,不用想那个小小的家,不用想村子里的伙伴,不用想那些永远也回不去的一切。
然后——
他听到了什么。
阴暗的环境似乎强化了他的听觉。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液体流动的声音。但比水更黏稠,比任何溪流都更有生命。它在流动,流得很快,很急,直向他而来。
黑暗中,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首先是腿。纤细的、苍白的腿。然后是躯干,然后是手臂,最后是那张脸。
一个完整的人,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仿佛从虚空中直接诞生。
“你……你是谁?”他颤抖着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的嗡鸣,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中,他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轮廓——一个少女,比他大不了几岁,赤裸身体,但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的纯黑眼眸,正定定地看着他。
“他们叫我拉撒儿。”
她终于开口。声音十分稚嫩,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不属于孩子的平静。
“你……你也是被拐来的吗?”他鼓起勇气问。
如果是,如果她也是,那也许……也许他们可以一起……
“我曾经是。”
他愣住了。曾经是?这是什么意思?
“曾经?这是什么意——”
“我不是来闲聊的。”她生硬地打断了他,那平静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有事要问你。”
“嗯……嗯……”他被她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你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吗?”
他摇摇头。
他只知道那些白衣人把自己抓到这里,只知道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像看一件东西。
“你会被切开来,”她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与别的东西混在一起。最后,你就会成为我。”
他听不懂她最后那句话。但“被切开”三个字,他听懂了。
那不是好事。绝对不是好事。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你,”她继续问,那双纯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仿佛要看进他灵魂的最深处,“愿意变成这样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有人在外面等你吗?”
爸爸妈妈的脸浮现在眼前。妈妈做的热汤,爸爸粗糙的手掌摸着头的触感,那些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一切。
“你想要逃走吗?”
“我……我——”
他终于忍不住,想要放声大哭,想要大喊,想要让所有的恐惧都从喉咙里冲出来。
但刚发出一个音节,一只冰凉的手就猛地捏住了他的嘴,将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不要吵。”她凑近他,那双纯黑的眼眸近在咫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声回答我。”
他拼命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那只捏着他嘴的手上。
她放开了他。
“我……我想!”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哭腔浓得化不开,“我的爸爸妈妈还在等我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去!我不想被切开!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她静静地听着,看着。
那双纯黑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不是怜悯——她不懂那种情感。
不是同情——她也无法理解。
那只是某种确认。
某种她来之前就想知道、此刻终于得到答案的确认。
“……我懂了。”
她点了点头。
然后,在他惊恐的注视下,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如同融化的冰块,如同消散的雾气,从边缘开始模糊、塌陷、液化。
腿、躯干、手臂,最后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切都在几秒钟内化为那一滩暗红的液体。
液体流淌,迅速后退,消失在黑暗的更深处。
只剩下他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只手捏过的触感,耳边还回荡着她那句平静的“我懂了”,以及那越行越远的、液体流动的声音。
他不知道她懂了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