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啊——!」
迪芭菈一聲怒喝,手中長槍如毒蛇出洞,精準地貫穿了第四波最後一隻蜘蛛的腹部。濃稠的體液濺在岩壁上,發出令人作嘔的嘶嘶聲。
「第四波了……」蘇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急促地喘息著。她的法杖尖端光芒黯淡,那是魔力透支的預兆。這三個小時下來,他們至少已經處理了五十幾隻魔物,這對於一個臨時組建的小隊來說已是超負荷運作。
「大家再堅持一下!」迪芭菈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漬,向眾人喊話,「就算是那些人販子,對魔物的掌控力也該到極限了。只要撐過這波,我們就能救出露露!」
然而,燕三一卻沒有說話。他站在光影交界處,那柄包裹著長布的劍依舊斜跨在腰間,但他的身體卻呈現出一種極其緊繃的弧度。
「……不對。」燕三一低聲呢喃。
就在迪芭菈對最後一隻洞穴蜘蛛落下結束其生命的最後一擊的瞬間,蘇蕊猛地身子一顫,原本就已經很白淨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如霜。她的魔力偵查網捕捉到了一股沉重、黏稠、如同海嘯般瘋狂的魔力反應!
「有,有什麼強大的東西過來了!」 蘇蕊的聲音在發抖,「在正前方!」
轟——!!
前方的礦道岩壁毫無預兆地崩裂,一隻高度超過七公尺、渾身覆蓋著暗灰色角質層的龐然大物強行擠碎了隧道。
那是【岩蟹蜘蛛】。
它那長矛般的八足尖端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巨大的複眼在黑暗中投射出幽幽的紫光。這是實打實的 A級魔獸,即便是在全盛時期的利昂達警備隊面前,這也是足以毀滅一整支編隊的恐怖存在。
「這……這不可能……」迪芭菈看著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陰影,握槍的手微微顫抖。這種等級的魔物,絕不是幾個小小的人販子能馴服的。
「哈哈哈!這可是法環塔的大人們賜予的寶貝!」
礦坑深處傳來人販子首領癲狂的笑聲,聲音帶著回音漸漸遠去:「就讓這大傢伙陪你們玩玩吧。對了,機關已經啟動,這座礦坑很快就會成為你們的墳墓!我們就先走一步囉!」
隨著遠處傳來一連串沉悶的轟響,洞穴發生了更多的晃震。
難道說,那些傢伙引爆了炸藥,把礦坑封死了嗎!?
通往外界唯一的出口被徹底切斷,而面前,則是一頭正在緩緩壓低重心、準備衝鋒的 A 級怪物。這座廢棄荒蕪的老舊礦坑,此刻徹底變成了巨大的囚籠。
露露躲在陰影中,看著那隻幾乎填滿整個視野的岩蟹蜘蛛,從強大魔獸身上散發的壓迫感讓她幾乎窒息。
岩蟹蜘蛛僅僅是隨意擺動了一下一根長足,原本堅固的支撐柱便如牙籤般折斷。
碎石不斷從震動的頂棚落下,巨大的岩蟹蜘蛛發出刺耳的摩擦音,每一次節肢敲擊地面,都像是在迪芭菈與蘇蕊的心頭重重錘了一記。
蘇蕊慌忙地用魔力釋放風牆企圖彈開岩蟹蜘蛛的攻勢,然而收效甚微。
岩蟹蜘蛛的節肢撞上蘇蕊製造的風牆後,猶如用樹枝揮打水面,雖然稍微受到了一點阻力速度變慢了些,方向也偏離了點,但根本上沒法擋下它的攻擊!
「迪芭菈,我不行了。」蘇蕊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我體內的魔力……頂多只能讓風牆再維持兩分鐘……」
迪芭菈咬著牙,握緊了手中用土魔法凝聚而成的短矛。
迪芭菈雖然也會點魔法,但她更多是將其作為戰鬥中的輔助攻勢,沒有過多的專研魔力。眼下她那點稀薄的魔力早已耗盡,現在完全是靠著戰士的體能在硬撐。她那身原本乾淨的皮甲此刻滿是黏稠的蛛液與泥土,雙手因體力透支而微微戰慄。
兩名女性不約而同地看向站在距離岩蟹蜘蛛最遙遠一邊的燕三一。
這名東方劍士雖然依舊冷靜,但他急促的呼吸與被汗水浸透的後背,也顯示出他並非鋼鐵之軀。然而,在那雙清冷的眸子深處,卻依然不見恐慌。
「……請兩位幫我守住一個秘密。」留意到兩女的眼神,他面上稍顯猶豫,但隨即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麼一句。
正當她們還想對燕三一的話語試圖追問之際,在迪芭菈驚訝的目光中,燕三一猛地扯開了那塊他用來包裹劍鞘的寬大長布。
隨著長布落地,內側的景象讓蘇蕊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不只是劍鞘,被長布掩蓋的夾層中整齊地排布著數十把打造精緻的飛刀與匕首,而在最顯眼的位置,還貼著幾張繪有玄奧紅色紋路的黃色紙質道具——那是利昂達從未見過的、東方特有的魔法載體:符籙。
燕三一的臉頰微紅,似乎對自己身為「劍客」卻要仰仗這些外物感到有些羞愧。他沒有轉頭解釋,只是一個閃身,身形如同驚鴻般掠向那頭龐然大物。
【御火·焚槍】
三一指尖夾住一張符籙,魔力催動下,黃紙瞬間化為一道威力強勁的火焰長槍。這不是普通的火球,而是帶著極強穿透力的烈焰,直取岩蟹蜘蛛最脆弱的複眼。
岩蟹蜘蛛發出一聲驚天的嘶鳴,雖然牠有著厚重的角質層,但生物本能讓牠下意識地向側邊躲閃——這正中了三一的算計。
在那一側的洞壁上方,正有著因時間流逝歲月流轉,早已被天然地下水滲透而生的小股水流破口,地面亦是濕滑且泥濘。
就是現在。
三一的速度在這一刻飆升到了極致。他的暗器手法精準得神乎其神,幾把匕首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度,帶著震盪的力量狠狠扎入蜘蛛腿關節處最薄弱的肌肉連接點。
岩蟹蜘蛛龐大的身軀因重心不穩猛地一歪,八條腿在濕滑的地面上瘋狂掙扎,卻越陷越深。
【御雷·降魔】
又一張符籙被三一精準地甩到了積水的中心。
轟隆——!!
幽藍色的雷光瞬間在礦道內炸裂。透過地上的積水,狂暴的電流無死角地竄入了蜘蛛那受損的關節與腹部。那頭 A 級魔物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全身劇烈抽搐亂舞後,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塵土,生死未知。
雷光映照出燕三一那張略顯尷尬且疲憊的臉,他默默地收回長劍,重新撿起地上的長布,彷彿剛才那驚天動地的「魔法表演」從未發生過。
迪芭菈和蘇蕊傻傻地看著三一這連番的操作。
呃,他確實是劍士,對吧?
「別傻愣著,趁現在逃離。」燕三一對二女說,目光瞥向了剛剛被巨蟹蜘蛛一陣亂舞而撕裂開的水流源口,現在那裡的大小已經可以讓他們通向外面。
夜色是緹佴最好的斗篷。身為精靈,她與森林的氣息近乎融為一體,那些昏聵的哨兵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火把,任由一抹危險的幽影擦肩而過,卻只以為是林間掠過了一陣微風。
緹佴悄無聲息地滑入一頂巨大的軍綠色帳篷。帳內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與廉價烈酒的味道。而在角落的草蓆上,幾個瘦弱的身影正蜷縮在一起顫抖。
「……噓,沒事了。」
緹佴輕輕掀起兜帽,露出了那對標誌性的長耳朵。她蹲下身,雙手散發出淡淡的綠色微光,溫柔地按在最前面那個孩子的肩上。原本驚恐欲尖叫的孩子,在觸碰到這股溫暖的魔力後,眼神漸漸恢復了清明。
「是老師……是緹佴老師!」孩子們壓抑著哭聲,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安靜地待在這裡,老師去幫你們開路。」緹佴輕聲叮囑,隨後眼神在轉身的一瞬間變得冷冽無比。
她走出大帳,看著營地中心那些歪戴著軍帽、正圍著火堆賭博的王國軍士兵。在她的記憶中,李昂王國的軍隊曾是紀律森嚴、甲胄閃亮的代名詞。但眼前的這群人,卻更像是換了身衣服的流氓。
而始終不變的,除了那面隨風飄揚的雄獅旗幟外,就是部隊的數量了。
雖然緹佴一路潛入至此都沒被人發現,但她要如何把孩子們帶出去呢?
可能是受到環境的影響,緹佴過去的軍旅生涯回憶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她已是計上心頭。
她決定製造混亂來換取帶出孩子們的機會,緹佴繞到了剛剛路過的一處存糧站,指尖彈出一粒紅色的種子,精準地落入營地後方的糧食儲存處。
【點·火】
烈焰騰空而起,乾燥的糧草堆瞬間變成了巨大的火炬。
「著火了!著火了!」緹佴隱在暗處,預想著對方會迅速組織滅火、排查敵襲,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幾枚干擾魔法,打算應對軍隊的編隊衝鋒。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她愣住了。
那些士兵在看到火光的瞬間,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尋找水源,而是像炸了窩的螞蟻一樣四處亂竄。有人為了搶奪自己的財物而互相推搡,有人甚至連褲子都沒穿好就往馬棚跑,甚至還有軍官在尖叫著撤退,完全沒有任何人試圖下達救火或戒嚴的指令。
混亂、恐懼、毫無章法。
緹佴站在陰影中,看著這群所謂的「國防軍隊」像無頭蒼蠅一樣自相殘殺,原本緊繃的戰鬥姿態緩緩鬆開,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呵呵……哈哈哈……」
她低聲笑了出來,聲音裡充滿了悲哀與荒謬感。曾經在戰場上讓精靈族感到棘手的「鐵血軍團」,如今卻墮落成了這副德性。這種與「軍隊」二字完全不沾邊的表現,竟然讓她原本那股滿腔的戰鬥慾望,瞬間變成了一種對這個國家命運的憐憫。
「李昂王國……竟然已經爛到骨子裡了嗎?」
笑聲漸止,緹佴老師重新抓緊了腰間的短弓。雖然對方爛透了,但這也意味著她能更輕易地帶走孩子們——前提是,不要驚動馬廄深處那個唯一讓她感到威脅的氣息。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糧草燃燒的劈啪聲與士兵的慘叫交織成一片。
「混帳!這群膽小鬼,竟然連老子的馬都搶跑了!」一名大腹便便、軍服歪斜的軍官跌跌撞撞地衝進馬棚,卻看著空蕩蕩的馬廄氣得跳腳。原本應該整齊待命的軍馬,此刻早已被那些爭相逃命的部下搶奪一空,只剩下一地凌亂的蹄印。
就在他絕望之際,目光掃到了馬棚最陰暗的角落。那裡放置著一個巨大的、漆黑的鐵籠,厚重的遮蓋布上積滿了灰塵與乾枯的血跡。
「對了……還有這畜生!」軍官臉上浮現出一抹癲狂的喜色。
他猛然回想起來,這原本是某位退役將領留下的坐騎,因為性格暴戾、拒絕服從現任軍官的指令,甚至咬傷過幾名試圖馴服牠的士兵,這兩天正被下令斷食,準備在最近幾天處死。
「畜生!現在是報答老子的時候了!」軍官猛地跨步上前,粗魯地一把拽開了沉重的遮蓋布。
「嘩啦——!」
隨著遮蓋布的飛揚,一股陳舊的、帶著野性與憤怒的氣息撲面而來。
鐵籠之內,是一頭體型巨大卻瘦骨嶙峋的【暮年獅鷲】。牠那原本應如黃金般閃耀的羽毛此刻黯淡無光,右眼有一道蒼老的傷疤貫穿,僅存的左眼在火光的映照下,透出一種攝人心魂的凜然。
「吼——!!」
被驚動的猛獸發出一聲沉悶而雄渾的咆哮,那是跨越了無數戰場的威嚴。即便身處囚籠、即便飢腸轆轆,牠散發出的氣息依然瞬間壓過了營地裡所有的嘈雜。
軍官被這聲咆哮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原本酒醉的腦袋瞬間清醒了大半。他顫抖著從腰間摸出鑰匙,試圖去解放那道禁錮著這兵營裡最勇武善戰者的鎖鏈。
躲在陰影中的緹佴老師,原本正打算帶領孩子們從後方繞行,卻在聽到這聲咆哮的瞬間停住了腳步。
她那長而敏銳的耳朵微微顫動。作為曾與無數幻獸並肩作戰的高等精靈,她從這聲咆哮中聽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沉的、對這群腐敗之徒的蔑視。
「那種眼神……」緹佴透過火光的縫隙,與鐵籠中的老獅鷲對上了視線。
那是一雙在泥淖中依然守護著尊嚴的眼睛。比起周圍那些抱頭鼠竄、毫无軍法可言的士兵,這頭即將被處死的「孽畜」,反而更像是這座軍營裡唯一守著軍魂的靈魂。
「老師……那是什麼?」孩子們躲在緹佴身後,聲音顫抖。
「那是……」緹佴握緊了短弓,眼神複雜,「一個不該被這群垃圾埋沒的英雄。」
軍官顫抖著手,終於捅開了鐵籠的鎖。他原本以為衰老的猛獸會為求生而低頭,卻沒想到,籠門開啟的瞬間,老獅鷲並沒有讓他騎乘,而是殘翼猛振,直接將這名無能的軍官如破布般扇飛進後方的泥沼。
牠拖著沉重的鎖鏈走出鐵籠,在燃燒的營地中站定。火光搖曳間,牠與緹佴的視線死死咬在一起,那是兩股意志在混沌中的無聲角力。這頭曾征戰四方的王國坐騎,正準備燃起殘存的武勇,向那些侵略者發出最後的頑抗。牠要守護的並非這片墮落的現狀,而是記憶中那片撫育過牠的土地。
緹佴單手護著孩子,另一隻手向獅鷲作了個「稍等」的手勢。她掌心向下的綠色魔力波長平穩且厚重——這並非驅使畜生的咒令,而是強者對強者遞出的一份敬意。
獅鷲停下了腳步,布滿血絲的鷹眼掃過孩子們,喉頭擠出一聲低沉的呼嚕,竟真的收斂雙翼,如雕像般立在原地。牠高傲的靈魂,不屑於對幼小的獵物露出爪牙。
待馬車拉著孩子們消失在夜色中,緹佴這才緩緩轉身,重新面對這頭猛獸。
轟隆——!!
軍火庫被火焰吞噬,引發驚天動地的劇烈爆炸。翻騰的紅雲將黑夜點亮如白晝,就在這毀滅性的背景下,老獅鷲仰天發出穿透雲霄的啼聲。那是困獸脫枷的狂放,也是牠為這片土地留下的,最後一聲帶血的墓誌銘。
「唳——!」
獅鷲猛地張開那對足有十公尺寬的殘破羽翼,腳下的地面因承受不住巨大的蹬力而瞬間崩裂。雖然右眼失明、雖然羽毛乾枯,但當牠騰空而起的剎那,屬於A級魔獸的強大魔力威壓久違地再次降臨於戰場上,隨風肆意飛揚!
牠沒有任何遲疑,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垂直的弧線,如同從天而降的暗金色雷霆,朝著下方的緹佴發動了決死般的俯衝攻勢。
緹佴眼神肅穆,這不是那群臭魚爛蝦能展現出的戰鬥。她隱藏在迷彩斗蓬下的雙手猛然拉開了那張精緻的精靈短弓,三道碧綠色的魔力箭矢在弦上跳動。
「既然是戰士……那就用戰士的方式送你最後一程。」
面對那足以將空氣撕裂發出猶如雷霆音爆聲的俯衝力道,緹佴沒有退後,而是迎著狂風,在爆炸的火光中拉滿了弓弦。
獅鷲那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傾塌的山岳,帶著震碎耳膜的風壓俯衝而至。
緹佴雙目如電,在兩者距離僅剩十公尺的瞬間,指尖鬆開,三道碧綠的流光呈品字型激射而出。
這本是算準了對方無法在高速下變向的死角之箭,然而,那頭老獅鷲竟在空中發出了一聲淒厲而高亢的長鳴!
在那短短的一瞬,老獅鷲那對殘破的羽翼竟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頻率劇烈震動,原本下墜的重心透過側翻滾生生橫移了數尺。羽翼表面的角質羽毛與魔法箭矢劇烈摩擦,濺起一串燦爛的火花,箭矢竟被牠以肉身與技巧的結合生生彈飛!
那動作靈活得驚人——或許是憋屈了太久,在戰意的湧動下,這頭老獸竟生生燃燒出了全盛時期的悍勇。
牠在瓦解了緹佴的攻擊後立即用前爪向對方甩出了兩道月牙般的風刃,然而這兩道風刃飛到緹佴面前時卻無形消逝了。
緹佴目睹了老獅鷲這一連串的戰鬥舉止,眼神中浮現出一抹複雜的情緒——那是驚訝,更是久違的敬重。
「是啊,這才是原來李昂王國軍該展現出來的戰鬥風采……」
緹佴低語一聲,原本溫柔的氣場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深淵般深不可測的壓迫力。她纖細的手指在空中一抹,那柄精巧的摺疊短弓被她瞬間收回腰間。
對待這樣的對手,再用「鄉村教師」的偽裝,是對彼此最大的侮辱。
緹佴右手猛地抬起,掌心向天。
轟——!!
以她為中心,方圓五十公尺內的重力彷彿瞬間失衡,緹佴向四周釋放出了大量的魔力,在常人眼中這或許只是使用「魔法」的先兆,但若是通曉法環塔研究的哈瑞迪在此,他必能一眼看出緹佴這番陣仗背後的大恐怖。
這是「規則的干預」。
只見緹佴身後的空氣如水面般劇烈波動,在那一瞬間,三四十個微型法陣如同繁星般突兀地浮現。那些法陣層層堆疊,環環相扣,展現出遠超哈瑞迪那種二環法師的運算邏輯。
火焰在左側跳動、狂風在右側咆哮、水流與土塊在法陣的引導下迅速壓縮。四種基礎元素不再是零散的術式,而是被強行揉捏在一起,形成了極其恐怖的法力震盪。
原本喧囂的火場,在這一刻竟然因為過於強大的法力壓迫而陷入了死寂。空氣因高度壓縮而發出哀鳴,連周圍燃燒的火焰都被這股魔力吸扯,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元素旋渦。
緹佴老師的身影在那數十個閃耀的法陣前,顯得神聖而冷酷。
而她的右手腕上,魔力雖然不會說話,但也以它的外觀詮釋了自己的真身。
那是用難計其數、塵毛般大小的微小魔力符文堆疊、排列、變形、組合而成的。
四道法環。
「作為據守此地的真正士兵,你有權看見這份力量。」
緹佴的手指輕輕一劃,那三四十個法陣瞬間鎖定了嚴陣以待的獅鷲,四色光芒交織成一張足以覆蓋天地的魔力網。
這一擊,不再是為了救援,而是為了給予這頭孤高的猛獸一場最隆重的、屬於強者的葬禮。
面對緹佴身後那足以毀天滅地的四環陣列,老獅鷲那雙渾濁的眼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燃燒起一種近乎癲狂的戰意。那是被困在泥淖太久後,終於遇見真神、遇見宿敵的純粹喜悅。
緹佴老師看著那雙眼睛,積壓在心頭的荒謬感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身為強者的豪氣,她朗聲大笑:
「很好!既然如此,這招你能擋下嗎!?」
她右手指尖猛地一扣,身後三四十個微型法陣同時亮起奪目的光芒。
【法環變規:元素·墜落!】
剎那間,赤紅的火彈、青紫的風刃、湛藍的水箭與沉重的石砲,從幾十個方位同時噴湧而出,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將老獅鷲所在的空間徹底鎖死。
然而,老獅鷲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戰鬥本能。
牠沒有硬接,而是在攻擊抵達前的零點一秒,猛地收縮雙翼,對準地面發出了最後一次劇烈的扇擊。
轟隆——!
大地崩裂,大團的塵土混合著焦黑的草木被狂風捲起,形成了一道厚重的灰色屏障。
「障眼法嗎?」緹佴眼神一凝,並未停手。幾十道元素攻擊瞬間沒入塵煙,在中心點引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元素連鎖爆炸。紅藍交織的光芒將黑夜撕得粉碎,爆風甚至吹熄了遠處營帳的殘火。
當爆炸的煙塵散去,焦黑的地面上空無一物。
緹佴愣住了。以她四環法師的演算能力,在這種密度的覆蓋打擊下,即便對方是 A 級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地消失。她迅速閉上眼,魔力感應如同波紋般向外擴散。
「在那裡……?」
在她的感應中,一個微弱卻高速移動的生命特徵竟然出現在了百公尺開外的夜空。
緹佴猛地睜開眼,看著那道在月色下若隱若現的身影,瞬間洞察了真相——老獅鷲在剛才那一刻,並不是妄想利用塵土遮擋那傾瀉而致的攻擊,而是「借力」。
牠算準了緹佴風元素魔法的切入角度,在那一瞬間側開身體,主動承受了風壓的衝擊,並將這股毀滅性的推力轉化為拋射自身的動能。揚起塵土,僅僅是為了在轉身的一瞬遮蔽牠那精妙的脫離動作。
這不是野獸的掙扎,這是最頂尖戰士才具備的戰場博弈。
「呵呵……還挺聰明嘛。」
緹佴看著天空中那道重新振翅、雖然帶傷卻飛得無比自由的影子,開心地笑了出來。那笑容裡沒有了平時的偽裝,而是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讚賞:
「喂,老傢伙。這兵營裡……竟然只有你夠格能算是個戰士啊。」
在這一刻,這頭曾經被軍官稱為「孽畜」的垂老猛獸,用牠的智慧與勇猛,徹底贏得了這位四環法師的尊重。
緹佴緩緩垂下右手,手腕上的法環和其餘數十個交疊的微型法陣隨之在空氣中無聲地消散,狂暴的元素波動歸於死寂。她看著那道在月色下重新找回平衡、振翅欲飛的身影,原本冷冽的眼神重新變得柔軟。
「你自由了。」
緹佴對著空曠的夜空低語,聲音不大,卻帶著四環法師特有的魔力穿透力:「剩下的餘生,不要再為什麼腐朽的旗幟,為你自己而戰吧。」
天空中,那頭老獅鷲像是聽懂了這份跨越種族的贈言。牠在半空中猛地轉過身,最後一次對著這片禁錮牠多年的軍營、對著這位賦予牠重生的強者,發出了此生最為嘹亮、最為高亢的啼聲。
「唳——!」
這啼聲不再帶有憤怒,而是充滿了重獲新生的喜悅。
隨後,獅鷲在月光下全面張開了那對足有十公尺寬、雖然殘破卻依然強壯的羽翼。牠沒有再回頭看那片燃燒著虛假榮耀的火海,而是猛地一振翅,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背對著緹佴,背對著李昂王國,向著遠方地平線那無邊無際的荒野飛去。
牠飛得越來越遠。在爆風與火光映襯下,那道影子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利昂王國的邊境線外。
緹佴站在廢墟之中,任由夜風吹動她的長髮。她低頭看著那枚被獅鷲彈飛、落在泥濘裡的箭矢,那是王國最後一抹精神離開的見證。
「這才是你該有的歸宿。」
她輕輕轉過身,不再留戀身後那群哀鴻遍野的士兵。遠處,那輛載著孩子們、寄宿著未來希望的物資馬車,正踏著清冷的月光,往利昂達的方向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