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艾邇睜開眼時，陽光正透過白紗窗，溫暖地打在自家臥室的天花板上。
全身的骨頭像是被生生拆開又填進了生鏽的零件，即使是稍微動一下，那股連綿不絕的鈍痛就從脊椎直衝腦門。他費力地側過頭，看見窗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父親，邁克菲尼爾·科扎璐。
在艾邇的印象裡，這位父親是個極度乏味的人。他總是一絲不苟地扣好每一顆襯衫鈕扣，在鎮上的吉利蒂商會處理那些瑣碎的貨單。除了偶爾在飯桌上吹噓一下商會又和哪位帝國商人談成了大單，他幾乎沒有任何出彩的談資。
此時，父親正低著頭，一臉呆然地擺弄著一個壞掉的小木馬。那是艾邇更加年幼時的玩具。
「醒了？」
邁克菲尼爾抬起頭。他那張四平八穩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眉頭擰得很緊，顯得比平時更老派、更肅穆：
「梨琳和菈彌幫你處理了傷口。你的體質……看來不適合那種危險的『運動』，以後別跟著那個大鳥人亂跑了。」
「爸爸……」艾邇嗓音沙啞，試圖解釋點什麼。
「別說。聽著，艾邇。」邁克菲尼爾停止擺弄小木馬，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那是他平時談生意時的坐姿，嚴肅得讓人有些壓抑，「我們家只是個普通家庭，即使你再怎麼擔心露露的安危，人口拐賣這種事情也不是你該去湊熱鬧的。這次是斯凱布他們急時趕到救了你們，下次呢？」
邁克完全沒有提到昨晚他是如何徹夜未眠，他只是用那種最典型的、膽小慎微的平民語氣教訓著。
「我知道了。」艾邇低下頭。
邁克菲尼爾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想摸摸艾邇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又顯得有些尷尬和生澀地縮了回去。他起身整理了一下毫無褶皺的正裝，木訥地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門外，梨琳正憂心地絞著手帕，眼眶微紅。
「邁克……艾邇他……」
「醒了，讓他靜養。孩子太調皮，以後得看緊點。」邁克菲尼爾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語氣生硬。
他轉頭看向窗外利昂達小鎮寧靜的街道，眼神裡那抹屬於商人的世故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寂多年的冷冽。他壓低聲音，對妻子輕聲說道：
「梨琳，我去趟商會。最近鎮上治安不太好，我想去打聽一下是不是商路那邊出了什麼岔子……順便，我想去找個老朋友，他現今在鎮上的警備隊管事，我看看能不能讓他多安排兩個巡邏的哨點。」
梨琳看著丈夫那厚實的背影，唯有她知道，那句「老朋友」背後代表著什麼。
「早點回來，邁克。」
邁克菲尼爾點了點頭，穿上外套，又是那個平凡得走在街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商會高管。他踏著沉穩且規律的步子下了樓，皮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在空盪盪的家裡顯得格外清晰。
艾邇躺在床上，聽著那有些呆板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找老朋友敘舊嗎……治安問題什麼的，他一個商人能做的事情也有限吧，自己好像給父親徒增煩惱了。
艾邇心不在焉地想著。
他完全沒意識到，那個在他眼裡木訥膽小的父親，正在為了守護這一屋子的普通生活，去撥動那些他從未提過的舊日人脈。
邁克菲尼爾那規律而略顯沉重的皮鞋聲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
艾邇感受著房內的寂靜，剛想閉上眼睛整理一下昨晚那驚心動魄的記憶，房門就再次被輕輕推開了。梨琳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梅果粥走了進來，眼神裡滿是快要溢出來的溫柔與後怕。
「艾邇，來，先把粥喝……」
「——我也要吃！我聞到梅果的味道了！那是給病號的特供對吧！」一陣風風火火的咆哮聲直接撞碎了溫馨的氛圍。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肩膀上纏著厚厚繃帶、甚至還滲著一絲藥膏味的菲邇，竟然已經能單手撐著門框，像隻活蹦亂跳的猴子一樣擠了進來。她臉上雖然還有些失血後的蒼白，但那雙螢黃色的眼睛裡全是不甘寂寞的火光。
「菲邇！妳還在流血，快回床上躺著！」梨琳雖然語氣是在責備，但手已經下意識地護住了菲邇，怕她撞到傷口。
「我已經躺了五個小時了！再躺下去我的骨頭都要生鏽變成老奶奶了！」菲邇一屁股坐在艾邇的床沿上，雖然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還是強撐著對艾邇做了個鬼臉，「喂，笨蛋老弟，聽說你昨晚最後居然弄出了點冰渣子？看在你勉強有所長進、夠給本小姐長臉的份上，就不計較你昨天腦子犯傻衝入狼窩的事了。」
「……妳還好意思說別人。」艾邇無奈地回了一句，心裡卻因為看到她還能吵鬧而鬆了口氣。
「好了，你們兩個。」梨琳放下粥碗，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她輕輕摸了摸兩姐弟的頭，語氣低沉了許多，「有些事，我想現在告訴你們比較好。」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艾邇注意到，媽媽的手在微微顫抖。
「昨晚……多虧了斯凱布和那位東方先生，其他孩子都安全送回家了。但是，」梨琳頓了頓，眼神有些黯淡，「那個領頭的人，就是那個牽著魔犬的男人……他趁亂跑掉了。」
「跑了？」艾邇心頭一緊，那種毒蛇般的陰冷感再次浮現。
「嗯，而且，關於露露……」梨琳咬了咬下唇，「倉庫裡沒有找到她。根據其他孩子的說法，露露似乎在兩天前就因為資質優秀被單獨帶走了。現在治安隊和公會已經擴大了搜索範圍，但利昂達周邊的森林太大了……」
「資質優秀……」菲邇低聲重複著，原本嬉皮笑臉的表情瞬間消失，拳頭死死地攥緊。
「最讓大家不安的是另一件事。」梨琳看著艾邇，聲音壓得很低，「那些人販子不僅攜帶了違禁的魔法項圈，竟然還能馴服魔犬這種層級的危險魔獸，並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帶進了利昂達。這不是普通的人口買賣集團，背後恐怕有什麼……很不好的東西在支持。」
艾邇看著床頭那碗熱粥，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不是普通的人販子。
能馴服魔獸的組織，卻在利昂達這種邊境小鎮大肆搜刮資質優秀的半獸人孩子。
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艾邇最不想面對的結論：他現在平靜和樂的日常，已經被某種龐大且腐爛的力量，從某處撕開了一道口子，惡意窺探著，這還只是開始。
這，才是異世界的真實。
「所以，最近絕對、絕對不准再亂跑了。」梨琳最後緊緊抱住兩個孩子，「媽媽知道露露是你們的好朋友，但這些危險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大人來處理，要乖乖的，別讓媽媽害怕了好嗎？」
艾邇點了點頭，眼角的餘光卻看到菲邇正死死盯著窗外利昂達小鎮的遠方，那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快要燒焦的、絕不放棄的執著。
即使我願意當個家裡蹲，看這傻妮子的模樣就知道她沒安什麼好屁，我還是盯著她點吧。
就在艾邇正沉浸於對著窗外發狠的菲邇感到擔憂的時候，房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一股冷冽的氣場瞬間席捲了整個臥室。菈彌沉著一張臉走了進來，黑眼圈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濃重，手裡緊緊攥著兩條造型古樸、掛著暗紅色晶石的項鍊。
嗯，這裡古樸的含義是：在石頭上鑿個孔，穿條繩子打個結的那種。
嗯，真是非常「古樸」的項鍊。
「菈、菈彌姐……」菲邇縮了縮脖子，原本那股狂徒勁兒在長姐面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伸脖子。」菈彌沒有半句廢話，對姐弟倆一人給了一個腦瓜崩兒，然後強行把項鍊套在了兩姐弟的脖子上。
「這是什麼啊？好重……而且款式好土哦。」菲邇小聲嘀咕著，試圖伸手去解。
「那是【眷屬之信】。我熬了兩個通宵、翻了好多書查閱資料、用廢了三組感應迴路才加緊趕出來的魔導具。」菈彌的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眼神銳利得像工坊裡的鑿子，「只要你們戴著它，在半徑三公里內，我隨時都能定位你們的坐標。別想著摘下來，我在鎖扣上加了術式，只有我能解開。」
「三公里？！那我不就是完全沒有隱私了嗎！」菲邇發出了慘叫。
「隱私？」菈彌冷笑一聲，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個傷員，「一個差點被魔犬咬死，一個肩膀差點廢掉。你們兩個在利昂達小鎮玩『大英雄遊戲』之前，有沒有考慮過家屬的心理承受能力？這就叫安全監管，懂了嗎？」
艾邇看著那顆暗紅色的晶石，感受到裡面微微流動的魔力反饋。他知道菈彌姐是真的氣瘋了，同時也真的累壞了。他乖乖閉嘴，沒有像菲邇那樣垂死掙扎。
「好了，你大姐也是在擔心你們，再說這樣一來媽媽想要人幫忙跑腿時就知道去哪裡找你們啦！」梨琳調笑地開口，緩和了房間內因為熬大夜而顯得極其陰鬱的菈彌所散發的氣場。
「不公平啦！這樣的話菈彌姐你自己也要帶！還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
「你是要累死我啊！」菈彌抬手又是一記腦瓜崩兒。
午後，陽光開始變得慵懶。
邁克菲尼爾還沒回來，憂心疲憊的梨琳就被菈彌又推又拉地趕去一起補覺了。艾邇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數木紋，這種被勒令靜養的禁足生活對他這種靈魂是高中生的人來說，簡直是種折磨。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打破了午後的寂靜。
「我去開門！我是輕傷員！」菲邇拖著還沒利索的腿，迫不及待地滑下床衝了出去。
不一會兒，樓下傳來了菲邇充滿意外的驚呼聲，接著是沉重得讓地板微微顫抖的腳步聲。
房門被推開，兩米五的巨大身影不得不大幅度彎腰才能進屋。斯凱布那張鳥臉上依舊掛著惫懶感，手裡還拎著一袋一看就是隨手在路邊買的廉價水果。
「艾邇卿，看來你這副小小身板比我想象中要耐折騰一些。」
而在斯凱布那巨大的陰影後，一個優雅且帶著一絲嚴謹的身影也走了進來。青金色的長髮，黑框眼鏡，手中還抱著一疊卷宗。
「緹佴老師？」艾邇有些訝異地撐起身子。
「下午好，菲邇、艾邇。聽說你們受了傷，我代表學校來看看。」緹佴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兩姐弟的脖子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露出一抹溫柔卻意味深長的微笑，「在門口剛好遇到了這位……斯凱布先生。既然目的地一致，就一起進來了。」
斯凱布嗤笑一聲，找了個結實的木凳坐下，鳥嘴裡吐出一口濁氣：
「啊，確實是巧合。不過艾邇卿，既然你的老師也在場，我想我們正好可以聊聊昨晚那隻『狗狗』身上那套不太尋常的項圈工藝了。」
窗外的蟬鳴依舊，但隨著斯凱布的話語落下，艾邇才感覺到，某些他過去在生活中忽略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蛛絲馬跡，正因為昨晚的那場風波，開始死死地纏繞在了一起。
異世界的「異」樣，越來越加明顯。
斯凱布大大咧咧地坐在床邊的矮凳上，鳥嘴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嗤笑，絲毫不在意自己那龐大的身軀讓房間顯得多麼局促。
「那種項圈的鍛造工藝，雖然看起來粗糙，但核心的魔力傳導迴路是標準的『三環並聯』，也就是對帝國制魔導具的基礎常見迴路『三式鏈路』的精簡模仿。」斯凱布歪著頭，瞳孔中閃爍著銳利的光，「在這一帶，除了那群蹲在法環塔裡研究禁忌課題的瘋子，沒幾個人能搞出那玩意，而且還能憑那種東西把魔獸馴服得像家養獵犬一樣聽話。」
「斯凱布先生，請注意您的言辭。」緹佴老師冷淡地打斷了他。自從進入房間後，她就刻意與斯凱布保持著距離，那雙平時溫柔的青綠色眼眸裡此刻藏著一種精靈對羽族特有的、根深蒂固的戒備，「『帶翼者』的推論往往帶有過多的主觀臆想，要知道法環塔是公認的權威學術機構，你不能僅憑工藝就將之與罪犯扯上關係。」
「權威？哈！」斯凱布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正因為是權威，所以才尋求擴張。艾邇卿，看著吧，如果這次人販子真的和法環塔有關聯，那說明他們不滿足於現有的領地，打算對利昂達這種邊境小鎮進行『圈地』了。把半獸人孩子當作『資材』回收還只是開胃菜……」
「夠了！」緹佴老師拍了拍手中的卷宗，臉色因憤怒而微微泛紅，鏡片後的神色變得異常嚴厲，「斯凱布先生，艾邇和菲邇還是孩子，他們現在需要的是靜養和康復，而不是聽你灌輸這些毫無根據的陰謀論！」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艾邇看著這兩位大人的交鋒，心裡卻翻起了巨浪。
圈地……法環塔嗎？
他很難否定斯凱布的主張：想起在前世讀過的小說，那些自詡正統的法師組織一旦墮落，往往比明面上的反派更可怕。
「那個，斯凱布大人。」艾邇打破了沉默，試圖轉移話題，「那位救了我們的東方先生……聽說他叫燕三一先生吧？他怎麼沒來？」
「他？」斯凱布轉過頭，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他那種人可不適合出現在這種充滿溫馨感的地方。他現在多半在冒險者公會。」
「獸人街的公會嗎？」菲邇插嘴問道，她對那個動作簡潔得嚇人的男人也充滿了好奇。
「不，是小鎮廣場中央的那個公會。」斯凱布的神色嚴肅了一些，「昨晚的事最後鬧得很大，獸人街那邊已經進入了最高等級的戒嚴狀態。除了我們這些長得不像人的，一般的普通人類現在很難出入那裡了。燕三一被那群排外的傢伙趕了出來，只能去人類的公會待著。」
艾邇默然。獸人街的戒嚴、老師對斯凱布若有若無的排斥、逃跑的人犯子，這一切都在告訴他，昨晚那場混亂並未結束，而是一個巨大齒輪開始轉動的聲響。
「艾邇，別想太多。」緹佴老師似乎察覺到了艾邇的焦慮，她坐到床邊，輕輕握了握艾邇的手，語氣重新變得柔和，「露露的事情，老師和大人們會去處理。你們現在的任務，就是戴好你們姐姐給的項鍊，乖乖待在家裡。」
艾邇看著窗外。利昂達廣場的方向，夕陽正緩緩沉下，那座象徵著人類秩序的公會大樓影影綽綽。
在這世界活著，必須要有力量才行……
他在心中默默立下決心，手心處似乎還殘留著那股微弱卻刺骨的冰凍魔力。
斯凱布與緹佴老師離開後，臥室裡陷入了一種死寂。
「喂。」
菲邇打破了沉默。她反著坐在艾邇床邊的椅子上，下巴擱在椅背，肩膀上的繃帶讓她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她那雙螢黃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艾邇，「再嘗試一次。昨晚你瀕危時釋放出來的那個魔法吧，我想親眼看看。」
艾邇沒說話，他深吸一口氣，將有些顫抖的右手伸向床頭一杯涼透了的水。
他閉上眼，試圖找回昨晚在魔犬獠牙下那種理智斷裂、連靈魂都要燒乾的感覺。他感受到體內有一股微弱如髮絲的氣流在游動，冰冷、生澀，且極其難以控制。
動起來！
艾邇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過了整整三分鐘，杯子裡的水面才發出一聲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喀啦」聲。
一片薄得像蟬翼、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冰片，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浮起。
「……就這？」菲邇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嫌棄，「你昨晚差點把命搭進去，結果也就喚出這片塞進嘴裡都嫌沒味道的碎冰？」
「這只是功率問題，而且我也還不熟練……」艾邇頹然地收回手，感覺大腦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疼，「至少它真的出現了。」
菲邇不語，沉默地走到床頭處，端起了那盞水杯。
就在艾邇疑惑菲邇要幹什麼的時候，菲邇就做出了讓他心臟一緊、瞳孔地震的舉動。
只見菲邇一臉若無其事，但手心卻冒出了一些魔力轉化的寒氣，轉瞬間就用魔力將整杯水完全凍結。
艾邇是知道的，菲邇平日裡就是個懶鬼，可不會做出私底下偷練習魔法之類的捲王行為。有事沒事就纏著自己玩鬧，會的魔法照理來說應該只有在課堂上緹佴老師教過的「光球」和「水球」這兩種教學用魔法而已。
換言之，菲邇現在所用出來的，是她在目睹了艾邇使用過一次「速凍」魔法之後，就在「剛剛」才學會的。
天才。這般不講道理的天賦，讓艾邇頓時倍感驚恐。
「艾邇彌克！至少也要做到這種程度吧？沒有實力卻湊熱鬧，你對自己多亂來心裡沒數嗎！」菲邇突然拔高了音量，那雙平時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滿是慍色，「你知不知道昨晚如果斯凱布沒及時趕到，你的腦袋現在已經在魔犬的肚子裡變成一坨糞便了！你明明什麼都不會，誰准你參與這麼危險的事情！」
「那妳呢？妳那叫什麼計劃？」艾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也不甘示弱地反擊，昨晚那種看著菲邇倒在血泊裡的恐懼感轉化成了憤怒，「故意被抓？還引誘攻擊？妳以為妳是殺不死的怪物嗎？那種傷口要是深一點，妳的胳膊就廢了！」
「我那是技術！是有勝算的演習！」
「我這叫本能！是為了救我那個愛逞英雄的蠢姐姐！」
兩姐弟像兩隻受傷的小獸一樣對峙著，空氣中火藥味十足。最後，菲邇猛地一挺身板，因為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疼得她眼角一抽。
「隨便你！你就守著你那片指甲蓋大小的冰塊過一輩子吧！」
菲邇忿忿不平地摔門而出。艾邇聽著她那彆扭的腳步聲遠去，心裡亂成一團。他知道菲邇在生氣他的魯莽，而他也同樣無法原諒菲邇的瘋狂。
但他更無法原諒的，是自己的平庸。
深夜。
科扎璐家安靜了下來。梨琳和菈彌都已睡去，隔壁菲邇的房間也沒有絲毫動靜。
艾邇依然坐在床頭，他的面前放著一盆清澈的涼水。
感覺。要記住那種感覺。
他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手指尖端因為長時間接觸冷水而凍得通紅。
凍結。
水面浮起一抹白霜。
解凍。
他強迫那股冰冷的能量回流，或者用體溫去融化它。
雖然成功率一言難盡，有時候折騰半小時也只能弄出幾顆冰渣，但艾邇卻像是鑽進了牛角尖一樣，不肯停歇。每當他想要放棄時，腦海裡就會浮現那一天燕三一展現出來的那種「普通的強大」，以及那頭魔犬腥臭的嘴臉。
我不想再像那樣……只能在那裡等死。
寂靜的夜裡，只有手指撥動水面的微弱聲響。在無數次的失敗中，艾邇那股微弱如薄冰的魔力，正在這盆不起眼的水中，一點一點地積累出某種堅韌的雛形。
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艾邇才趴在床沿邊沉沉睡去。
而門外的陰影裡，披著外套、本想進來看看弟弟有沒有踢被子的菈彌，看著門縫裡透出的那盆水和艾邇凍紅的手指，握著門把的手微微緊了緊，最終只是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