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昂達獸人街,冒險者公會門前。
「我再重複一遍,我來這裡是有重要的事情!事關近期的誘拐案件,我有重要的線索要提供。」
斯凱布那兩米五的巨大軀幹矗立在公會的大門前,他微微抬起的鳥首,閃爍著冰冷知性光芒的瞳孔瞪視著門內的冒險者們,顯得極具壓迫力。
「哈哈!聽聽!這鳥頭,騙小孩子的錢還不夠?現在還騙我們頭上來了?」
一名渾身酒氣的冒險者晃著手上的啤酒杯,沒有被斯凱布的氣勢威嚇,滿臉輕蔑地朝門口吐口水。
「就是!鳥頭人就滾回你的鳥窩去!別人孩子丟了就夠鬧心了,你來瞎湊什麼熱鬧!」
另一個獅首族的壯漢站起身,很不善地上前推了斯凱布的胸口。
斯凱布的羽毛微微炸起。自認為羽族書者的他,最是無法忍受的並非暴力,而是愚蠢。
「是嗎?那你們這些強大的獸人們應對這次誘拐風波的最佳對策,就是在這裡抱團取暖喝酒抱怨?」斯凱布拉高了音調,「這就是為什麼在過去的時代你們只能淪為奴隸!一群滿懷偏見的短視泥腿子!」
伴隨著斯凱布的話音落下,公會裡的氣氛刻間變得劍拔弩張。
被揭了歷史瘡疤的獸人冒險者們,不,甚至連在路邊圍觀的獸人們此刻不論爪、牙或鱗氏之分,全都變得凶神惡煞,磨牙和低沉的嘶吼聲不絕於耳。
周圍那些獅虎豹熊、狐狼犬象、鱷蛇魚蜥等等的百獸面孔,紛紛染上了憤怒的底色。
「你這鳥頭!你說什麼泥腿子?你還以為現在還是皇朝時期嗎?」
「一個國家滅亡的敗者!你好意思來教我們做事?」
「噢,我們好害怕啊!求求你這尊貴的羽族大人教導我們天堂之道吧!所以你們分清楚了嘛?到底要多少片羽毛才能登上至高天?」
「我看孩子八成就是被這鳥頭偷走的!他們不是老擅長了嗎?發揚奴隸制,還得是天羽皇朝啊!」
「我勸你這老不死的收皮!我們獸人不需要你來指導!」
在一陣混亂的推搡與叫囂聲中,斯凱布沒有動手。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正是如這些指責他的群眾所說,他不過是個歷史的罪人,他的民族在史書上永遠是最殘忍的劊子手,迫害所有無翼者的暴徒。
一旦與他們發生衝突,他別說公會了,甚至會被趕出小鎮或者乾脆就被趕出共和國。
只怪他當時也是心急,忽略了自己來傳遞訊息可能會遭遇的狀況,他就不該浪費時間做這些無用功。其實只要手腳幹得漂亮點,也不是不可以自己去救出那些孩子。
只是他實在是太害怕,害怕一旦暴露自己使用了武力,就會再次被人驅逐流放,他不想再過那種流離失所的日子了。
只是現在這局面……
他冷冷地掃視了那群自詡為群眾守護者的獸人冒險者們,轉身離開人群。
「是鄙人冒昧了,既然你們如此了得,鄙人在此祝爾等武運昌隆,早日俘獲歹人。」
他走了很遠,直到再也聽不見群眾們的騷動他才放慢沉重的腳步。
求援失敗,他現在對那個滿心滿眼都在崇拜他的艾邇很是憂心。
果然自己當時就該再冷靜點,怎麼能讓一個小孩去做盯梢惡徒的重擔,我是搬磚搬傻了嗎!?
就在斯凱布剛要下定決心,冒著即使會被趕出小鎮的風險也要立刻去找到艾邇並以武力支援的時候。
石頭堆疊而成的蜂窩巷道的另一端,一個男子正緩步朝他走來。
那人腰間掛著與西方典型護手劍外觀相近卻似是而非的東方劍,一身深色的東方掛袍在夕陽餘暉下本該散發儒雅靜逸的氣場。
然而他簡潔爽利的動作卻銳利地切開那種幻想,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猶如一把出了鞘的利劍,一步步地朝斯凱布逼近。
這位來自東方的不速之客,正用一種丈量的眼色,打量這身負羽翼的落魄鳥頭人。
「我無意間聽到了剛才的騷動,如果我沒聽錯,你說你知曉這附近人口犯罪的情報?」
斯凱布愣了一秒,隨即瞇起了眼。他從這個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東西,不是強大無匹的魔力,而是一種更加洗練純粹的什麼。
莫非那就是東方武道盛傳的「氣」?
「啊,怎麼了?東州佬也想砍我一刀嗎?」
斯凱布語氣中夾帶警惕,雖然老邁且見識淵博的他看得出面前的東方男子似乎沒有敵意,但在對方揭曉他的意圖以前斯凱布沒有想和對方交好的意願。
「我的名字叫燕衫衣,我想和你請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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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達舊碼頭,廢棄倉庫。
艾邇緊貼在堆滿爛魚筐的牆角,呼吸變得極其短促。
天色已經完全變暗了,他強裝的鎮定已經開始搖搖欲墜,時間每過一秒他都越是感到煎熬難耐。
斯凱布到底去哪裡了?他還沒找到幫手嗎?我是不是該自己想點辦法?可是那些孩子,我能不能幫些什麼……
當艾邇又開始焦慮思考的時候,又一輛馬車來到了廢棄倉庫前停穩。
只見又一對穿著深色斗篷的男人罵罵咧咧地卸下車後的重物,其中一個人扛起了一個麻袋往倉庫走去。
從麻袋的外觀輪廓就能看出內容物裝的是小孩,一束栗色的長髮從髒兮兮的袋口散落出來,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菲邇。
連想象的時間都不需要,艾邇看著那個和自己完全相同的髮色,只覺得大腦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嗡鳴聲蓋過了一切。
為什麼……菲邇難道這麼晚了也要找到那三兄弟算帳?不,她莫非是看我遲遲不回家,所以出來找我時遇上人販子!該死!
恐懼感在這一刻發生了質變,原本冰涼的黏汗變得滾燙。他看著菲邇被像貨物一樣扛進那扇幽深的鐵門,艾邇此前的斟酌猶豫簡直就像是兒戲一樣。
都見鬼的丟垃圾桶去吧!
現在可不是繼續等待不知何時才會來到的救援的時候了!他這一世的姐姐,和他自母胎起相伴至今的姐姐正面臨著危險!他還要繼續慫下去嗎!
必須去救她!
他像是一隻在暗影中爬行的幼獸,趴在地上俯臥前行,抵達了倉庫的側牆。在那面牆的3米高處,有一扇他觀察已久的窗戶。
這難不倒為了磨練空鬥術而學會一手攀爬本領的艾邇,他手腳並用地爬過了貼在牆壁上滿是鏽跡的管道,順利通過窗戶進入了倉庫內部。
倉庫內部瀰漫著一股腐爛的木頭味和刺鼻的劣質酒精味。艾邇警惕地留意周遭,一邊用這段時間瘋狂跳樹練就出來的平衡感,盡可能不發出一絲聲響地在層層疊疊的貨架間穿行。
或許是雙胞胎間的心靈感應,他隱約能感知到菲邇的大致方位,所以沒多久就找到了帶著菲邇的那夥人。
「這女娃娃真是不安分,抓她費了好些功夫,不過她品相好,魔力資質也很優秀,這個搞不好能賣法環塔一個好價錢。」
一道粗啞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上回盪。
「嘿,難得出了好貨,如果真能賣給法環塔我們可有大半年的快活日子囉!到時候我要叫上十個妓女玩個爽!」
「哈哈!你真沒出息!還想著妓女呢,到時候連男爵子爵的女人都能玩個爽!」
艾邇屏住呼吸,縮在一口裝滿生鏽零件的木箱後。直到他聽見沉重的落鎖聲,才謹慎地探出頭,看著那些斗篷人消失在走廊盡頭。
菲邇就被關在他面前的房間裡。
盯著門把上的粗鐵鏈和厚重鐵鎖,艾邇輕輕推著門,擠出一小道門縫往裡面窺視,視野內的情景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狹窄潮濕的房間裡,十幾個孩子手腳被麻繩捆綁。
土豆丁三兄弟早已從迷香中甦醒,正絕望地縮在牆角抽泣,而在房間最中間的位置,菲邇正被反綁著雙手,嘴中也塞了布條。
菲邇別怕,我這就……有了!
艾邇看見房間天花板的一處通風口,他再次利用這段日子練出來的輕盈步法,就近找了一處通風管道,像一隻受驚的貓一樣往裡面鑽。
順應著心靈感應的直覺,在管道裡摸黑移動,最後從天花板的通風道順利摔入關押孩子們的房間裡。
他顧不得滿身的疲憊與在管道裡不慎弄到的擦傷,連滾帶爬地衝到菲邇身邊,顫抖著手伸向她背後的繩結。
「菲邇姐!我來救你了!」
然而,預想中「姐姐見到救星後喜極而泣」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菲邇在看清艾邇臉的一瞬間,那雙螢黃色的眼瞳裡爆發出的不是恐懼,而是如同實質般的、足以把人點燃的憤怒。
她原本被塞住的嘴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緊接著,在艾邇震驚的注視下,她背在身後的雙手竟然像沒有骨頭一般詭異地扭動了一下。
繃。
那道看起來結實無比的麻繩,竟然在沒有任何外力工具的情況下,順著她手腕的某種律動,像是一條死蛇般軟塌塌地滑落在了地上。
她吐掉了嘴裡的布條,壓低嗓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
「艾邇彌克!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大笨蛋!」
「菲、菲邇姐?你自己解開了?」艾邇愣在原地,雙手還維持著去解繩子的姿勢,大腦一時間陷入了停滯。
「廢話!你這麼晚不回家,我很擔心你知不知道!露露真的失蹤了!我怕你也是被人拐走了才……」菲邇話語咕噥,她靈活地翻身而起,隨即用手擦了擦隱含淚光的眼角,「總之!現在我們的處境很危險,你好好跟著我,我們帶這些孩子一起逃出去!」
艾邇看著眼前這個氣勢洶洶、完全沒有半分受害者自覺的二姐。
突然意識到,早些時候菲邇在校門口那個危險的笑容,根本不是要去找土豆丁三兄弟算帳,而是早就決定暗中調查人販子的蹤跡。
甚至在必要的時候,她敢於把自己當成誘餌,這都不能說是人小鬼大了,她到底把人販子當什麼了?免費便車?你不要太離譜。
「可是,我已經和斯凱布約好了,他正帶救兵趕來,也許我們應該找個安全的地方躲好……」
「斯凱布那個鳥人能信嗎!?」
菲邇一邊飛快地幫土豆丁三兄弟解開繩索,一邊警惕地聽著門外的動靜,眼神裡透著一種艾邇從未見過的冷峻。
「聽著,艾邇。我們現在可是火燒屁股了哦!能救我們的只有我們自己!待會兒跟著我,哪怕摔斷腿也別出聲,聽到了嗎!」
艾邇看著菲邇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側臉,手心那股冰冷的汗意依舊沒散去,但他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違和感。
那個,我才是轉生者來著……你這副行動力拉滿的姿態顯得我之前的樣子很遜耶。
土豆丁三兄弟眼睛眨巴眨巴地目睹眼前兩姐弟的所作所為,不能說很震驚,只能說是三觀炸裂。
不是,我們應該都是8歲小孩吧?你一個從5米多高的天花板摔下來屁事沒有,另一個故意被人販子抓住,混進受害者中找弟弟,還能自行解脫束縛,現在還一副氣勢凌人的大姐頭模樣指揮眾人。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怎麼這麼大呢?
就在艾邇的手指剛碰到波粕(土豆丁三兄弟大哥)的繩結準備幫他解綁時,異變陡生。
在那群哭泣的孩子中間,一個身材矮小、原本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孩子突然抬起頭。
那是一張佈滿褶皺、如同枯樹皮般的成年面孔——那是侏羅族,天生具有欺騙性的身軀讓他成為了最完美的羊群之狼。
「很精彩的表演!但我最討厭你們這樣機靈的小鬼啦!」侏羅人獰笑著,從懷裡掏出一枚灰色的魔法哨子,猛地吹響。
尖銳的、不屬於人類聽力範圍的震動瞬間掃過走廊。
「混蛋!」
菲邇的反應快得驚人。她沒有多餘廢話,纖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游動繞到了侏羅人的背後。
艾邇還來不及看清她的動作,就見菲邇修長的五指一張,憑空地就從她的手心中湧出了水分且迅速凝聚,形成了一團水球,包裹住了侏羅人的口鼻。
本來只是課堂上用作教學講解的教學動作,竟然成了帶有強烈殺意的窒息陷阱。
「艾邇!快帶著這群孩子從通風管道離開!」菲邇咬著牙,雙手因為全力輸出魔力而微微顫抖,「別發呆了!快!」
「可是妳……」艾邇愣在原地,看著侏羅人因為魔法水球而痛苦地抓撓著喉嚨,眼珠因為缺氧而向外翻。
他從未見過這樣殺氣騰騰的菲邇,眼前的景象對他來說實在是荒唐得好陌生。
土豆丁三兄弟也感覺到危險發出了崩潰的嚎哭聲,其餘孩子也開始不安地放聲哭鬧。艾邇聽著這荒誕的大合唱,僵硬地站在原地。
理智告訴他應該聽從菲邇的囑咐,但感情上他不可能放著菲邇自己一個人和這些危險的歹徒周旋。
該怎麼辦?現在的我到底能做什麼?我根本什麼準備都沒做就貿然地行動!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還沒等到艾邇有任何行動,房間裡的混亂卻戛然而止。
「啊嗚嗚嗚嗚嗚嗚——————」
那是一聲低沉的、讓靈魂都為之顫慄的長嚎。
「哎呀呀,這裡好熱鬧啊。」
房門被一腳踢開,刺眼的火光投射進來。幾個穿著深色斗篷、手持武械的男子施施然走進房間,領頭的壯漢牽著一條黑色的鎖鏈。
鎖鏈的末端,是一隻身姿壯如牛犢、體毛赤紅、面貌醜惡扭曲的大型犬。
不,那肯定不是正常的犬類,是魔獸。真正的魔獸。
它的脖子上套著閃爍著寒光的魔法項圈,口涎順著鋸齒狀的獠牙滴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那隻魔獸緩緩掃視了一圈,目光裡的冷意艾邇不管怎麼看都只能解讀出一個字。
餓。
「是不是有壞孩子啊?」
牽著這頭凶惡魔犬的壯漢,面上露出了故作姿態的溫柔假笑,他嘶啞的嗓音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房間裡顯得異常刺耳:
「我家的狗狗,最不喜歡哭鬧和不聽話的壞孩子哦~」
菲邇維持著水球的手劇烈一抖。在那股絕對的武力與魔獸的野蠻殺意面前,她製造的那個小水球顯得如此單薄。
艾邇感覺到一股讓手心發涼的寒意再次侵蝕全身。他盯著那隻蓄勢待發的魔犬,腦海卻不合時宜地回想起了前世的一幕。
【爆炸、坍塌、血色的雨水。】
【恐懼。】
「不要!!!你們不要過來!!」
菲邇突然發出一聲拔尖的哭喊,那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懼。她單薄的身影在火光下瑟縮著,隨即像是走投無路一般,拼命往房間裡高牆上那個唯一透著月光的通風窗爬去。
「嘿,想爬窗?這小妞瘋了吧?那窗有3米高呢!」人販子裡的其中一人大笑起來,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馬戲。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試圖登高的菲邇身上時,艾邇捕捉到了菲邇隱藏在恐懼下的冷峻眼神——她縮在袖口裡的手猛地一甩。
啪!啪!
兩顆不起眼的碎石精準地擊中了人販子手中和門口上方兩盞油燈。
火光驟熄。
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
「該死!守住門口!別讓孩子們跑了!狗狗,給我找到她!」領頭壯漢在黑暗中焦躁地怒吼。
「艾邇你快點逃!」
黑暗中傳來了一道輕快的跑步聲,但隨之而來的是魔犬那令人膽寒的磨牙聲,及後……是利器入肉的悶響。
當人販子們手忙腳亂地重新點燃油燈時,微弱的光源重新照亮了房間,艾邇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
菲邇倒在他身前的血泊中,肩膀被撕開了一個猙獰的傷口,她那頭栗色的長髮被鮮血浸透,整個人虛弱地伏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一刻,艾邇感覺耳邊所有的嘈雜都消失了。
前世、今生、梨琳媽媽、菈彌姐、老爸、露露、斯凱布、迪芭菈……菲邇。
菲邇。
腦海裡跑馬燈似的閃過一幕幕回憶,一切繁雜的念頭都開始在意識中焚燒,艾邇的眼中只剩下一股熾熱而癲狂的紅光。
「啊啊啊啊啊!!!!!」
艾邇發出一聲完全不像小孩的、沙啞的咆哮,他沒有任何戰術,沒有任何猶豫,以一種近乎自殺的姿態,瘋狂衝向了那頭還在舔舐血液的紅毛魔犬。
「哈哈,這次這個是真瘋了。」人販子們紛紛抱起雙臂,像是在欣賞路邊的鬥雞。
艾邇被魔犬粗壯的尾巴掃中,重重砸在木箱上;他爬起來,再次衝上去,指甲在那怪物紅色的皮毛上死勁抓撓。
他被一次次甩開,被踩在腳下,被利爪撕開皮肉。
劇痛。
窒息。
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了他的視網膜。
就在他被魔犬按在地上,喉嚨即將被咬斷的一刻,艾邇體內那股沉寂了八年的、被所有人判定為無效的能量,在求生本能的極致壓榨下,終於產生了第一次震動。
一股極其微弱、卻冷得刺骨的寒氣順著艾邇的手指迸發而出。
喀啦。
魔犬湊近過來準備撕咬的醜惡面容上,鼻頭出現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突如其來的低溫讓這頭兇猛的畜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噗……哈哈哈哈!」
「你們看到了嗎?這小子憋了半天,我還以為有什麼厲害大招,結果就這??」
「笑死我了,這就是魔法?這冷氣還不如路邊賣冰棒的!」
人販子們爆發出放肆的嘲笑聲。
艾邇躺在地上,視線已經模糊,那點微不足道的冰凍魔力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他看著那頭再次露出獠牙、準備了結他的魔犬,心中滿是不甘。
早知道就直接回家就好了,不會遇上斯凱布捲入這場風波,菲邇就不會冒險接觸人販子。
想吃媽媽做的飯,想聽菈彌姐在睡前說她的工作見聞,想和菲邇一起,還要做好多好多事情。
只是想努力地過好每一天而已。
冒險什麼的,蠢透了。
就在這絕望的死局即將收網的一瞬,倉庫厚重的大門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響。
一道雪亮的、帶著東方冷峻氣息的鋒芒,伴隨著一對灰白色的巨大羽翼,強行撕開了這地獄般的黑暗。
救援,終於趕到。
「吼——!」
魔犬感受到了威脅,放棄了腳下的獵物,轉身撲向門口的破洞。
同一時間,一個巨大的灰白色身影如同一面厚重的牆壁,橫衝直撞地朝那隻魔犬襲去。
「艾邇卿!抱歉我來晚了!你堅持住!不要放棄!」
斯凱布發出一聲憤怒的啼鳴,他那兩米五的軀幹只用一擊就撞飛了魔犬,飛撲到艾邇身邊死死將他護在羽翼之下。他沒有回頭,但那對寬大的翅膀正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著。
而另一道身影,則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混亂的戰場。
東方劍客燕衫衣,動了。
他沒有像故事書裡的英雄那樣發出震天的吶喊,甚至連拔刀的動作都顯得有些遲鈍。
在人販子們眼裡,這個東方男子的動作太慢了,慢到他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一刀捅穿他的胸膛。
「哪兒來不長眼的!大夥宰了他們!」
三個人販子從不同方向圍攻而來,封鎖了燕衫衣所有的退路。
然而,燕衫衣只是微微側了側身。
就那樣簡簡單單地一跨步,原本必中的短劍擦著他的衣角掠過。緊接著,他那柄包裹著長布的刀鞘就輕輕點在了其中一人的手腕上。
沒有骨碎聲,沒有爆炸。
那個人販子卻像是自己撞上了一座山,重心瞬間失衡,狼狽地撞向了身後的同伴。
艾邇躺在斯凱布的羽翼陰影中,視線模糊。在他的視野裡,燕衫衣的身影忽遠忽近。
他不快,但每一次出擊都在對方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空檔。
他不重,但每一次格擋都精確地切斷了對方的發力槓桿。
這不是什麼神授的武技,也不是血脈覺醒的奇蹟。這是將「普通」磨練了千萬次後,對世界物理規則最卑微也最狂傲的利用。
啊……看到了。
艾邇的意識開始渙散,但在這即將墜入黑暗的邊緣,他感覺到胸口那股剛萌發的、冰冷的魔力與眼前的畫面產生了某種奇妙的重疊。
我非天才,只是個平凡人。
當不了英雄,對魔法也不精通。
我所擁有的,我所能利用的。
我……
我追求的東西……原來就是這個。
這是一種不依賴天賦、不乞求神明、即便身為凡人也能在絕境中站穩腳跟的——普通的強大。
在那種極致簡約的邏輯美感中,艾邇繃緊的神經終於徹底斷裂,他嘴角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釋然的弧度,慢慢沉入了黑暗之中。
「喂!艾邇!艾邇卿!」
耳邊隱約傳來斯凱布焦急的呼喊,以及菲邇微弱的咳嗽聲,但這一切都漸漸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