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
艾邇推開家門，語氣比平時輕快了一點點。
迎面而來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梨琳媽媽在廚房裡熬煮肉湯時，總會散出的那股溫潤香氣。木勺碰撞瓷碗的清脆聲響，伴隨著她不成調卻輕快的哼唱聲，在屋子裡緩慢流動。
這是艾邇再熟悉不過的日常。
可不知為何，今天卻讓他心頭微微一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緊緊抱著的那本魔導教科書，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回家的路上，他幾乎是一路照著書裡的公式反覆嘗試、反覆修正，直到魔力被榨得所剩無幾，才勉強克制住想在街上傻笑的衝動。
疲憊是真的。
但也是真的爽啊！
他環顧了一圈，沒有看到菲邇那個平時總是坐不住的身影。
反倒是客廳中央的茶桌旁，大姐菈彌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得近乎冷漠。她面前攤著幾張寫滿符號與註記的設計圖紙，目光沉靜而銳利地掃描著圖紙訊息，那仁王般肅穆的身姿，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排除在外。
直到艾邇走近，她才抬起頭。
目光在他懷裡那本厚重的硬皮書上停留了一瞬。
「回來啦。」菈彌語氣平穩，「四年級的魔導教材？」
艾邇一愣，下意識把書往懷裡又收緊了一點。
菈彌卻只是輕輕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就成立的結論。
「看來緹佴老師也想通了。」她語氣冷靜得近乎理所當然，「對於感知不順的人來說，繼續強留在法環塔那一套體系裡，只是在做無意義的內耗。這本書更適合你。」
沒有誇獎，也沒有安慰。
只是精準地，落在事實上的一句判斷。
艾邇卻因此鬆了一口氣。
「既然拿到了，就好好鑽研。」菈彌已經低下頭去整理自己的資料，「那套邏輯和你在數學課上用的思路是同一種。比起去『感受』，你更適合去『構建』。」
彷彿這件事本就如此，無需大驚小怪。
廚房裡，梨琳媽媽的聲音適時響起：
「別顧著聊天啦，艾邇，快去洗手！湯差不多好了！」
艾邇應了一聲，轉身走向盥洗池，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菲邇呢？」
菈彌收起圖紙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去冒險者公會了。」她語氣裡帶著一點掩不住的頭疼，「還是老樣子，拽著好朋友露露一起去的，借口說是要去正式的道聲謝。」
艾邇的手停在水龍頭上。
「……妳就讓她去？」
「爸爸也一起。」菈彌淡淡補了一句，「菲邇說這是『必要的人情清算』，還拿商會那套理論去說服他。」
艾邇腦中幾乎能立刻浮現那個畫面——
父親穿著一絲不苟的外套，在冒險者公會那種地方，用談大單的表情，進行一場極其正式的「致謝」。
「他說，既然關係到信譽，就不能敷衍。」菈彌推了推眼鏡，「於是就這麼去了。」
……還真像他會做的事。
艾邇無言以對。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菲邇絕對不會只是單純去道謝。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剛浮現，他就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書，立刻警鈴大作。
對了，這本書絕對不能讓她看到！她上次「借」走的帝國防身術到現在還不見蹤影呢！
他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溜回房間，反手鎖門，鑽進衣櫃深處，從一堆舊衣服下面拖出那個沉甸甸的鐵盒。
這是他的秘密保險箱。
艾邇小心翼翼地把教科書放進去，闔上蓋子，還特地多壓了幾件厚重且有點時間味的舊衣服。
「……這下應該安全了。」
他拍了拍手，這才放心下樓。
也恰好在這個時候，家門再次被推開。
父親邁克菲尼爾走在最前面，外套筆挺，神情一如既往地嚴肅。菲邇則緊跟在後，雖然一臉輕鬆模樣，但成天被她纏著的艾邇只看一眼就知道她憋了什麼屁沒放。
「正如我所說的，」父親一邊脫下外套，一邊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必要的致謝不可省略。無論是金錢還是人情，科扎璐家都不欠帳。」
「知道啦知道啦——」菲邇敷衍地應著，目光卻在看到艾邇的瞬間，微妙地變了。
那是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眼神，有些不懷好意。
晚餐時，牛蒡肉湯熱氣騰騰。
桌上的氣氛一如往常，看似平靜。
可艾邇能清楚感覺到——菲邇今天安靜得反常。
她低頭攪著湯，偶爾抬眼，視線卻總是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即使只是一閃而過，艾邇也能看清，那是獵人盯上獵物時的眼神。
看樣子這趟去公會她肯定搞了什麼壞東西了，是想對我惡作劇嗎！？
艾邇默默喝了一口湯，在心裡嘆了口氣。
算了。
至少今晚，這個家還是完整而溫暖的。
次日。
清晨的利昂達街道仍帶著薄霧。
艾邇一邊走，一邊低頭在腦內演算昨晚翻到的魔導公式。
風的濕度、地面的溫差、空氣中水汽的密度——如果用二階壓縮重組的話，穩定係數或許可以再往上修一點……
「早啊——！」
聲音從背後炸開。
艾邇下意識回頭。
下一瞬間，一團影子撲上來。
肩膀被撞得一歪，腳踝猛地一緊——不是什麼優雅的切入，而是近乎直接抱住。重心還沒找回來，小腿已經被狠狠一掃。
整個人被硬生生掀翻。
啪！
背脊貼地，霧氣都被震得散了一圈。
露露整個人壓在他腿上，尾巴還死死纏著他的腳踝，力道過猛，差點自己也跟著摔倒。她慌忙穩住身體，抬頭時臉頰紅撲撲的。
「成功了！」
她興奮得幾乎在原地跳起來。
菲邇站在一旁，雙手抱胸，忍笑忍得很辛苦。
「嗯，比昨天少撞一次頭。」
「喂——妳們兩個什麼時候串通好的？！」艾邇趴在地上，聲音悶悶的。
露露趕緊伸手把他拉起來，貓耳因為用力過度還在顫。
「泰阿大叔說，實戰是不打招呼的！」
菲邇在一旁語氣理直氣壯。
「沃達大叔也說，先讓對方倒下再講道理，所以……」露露補充。
艾邇一時語塞。
「……妳到底學了些什麼。」
露露抬起拳頭，比劃了一下，動作還有點生硬，卻很認真。
「抓住、拉低、用力掃——不用漂亮，只要有效。」
她說得像在背口訣。
菲邇聳肩。
「他們兩個每天早上在空地上摔來摔去，地都快裂了。露露站旁邊看了三天，自己說要試試。」
「我才沒有只看！」露露不服氣地反駁，「昨天泰阿叔叔還讓我摔他一次……雖然他故意讓我成功。」
艾邇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忍不住笑出來。
剛才那一下確實不算標準，甚至有點亂七八糟，但很有力，而且夠拼。
露露站在晨光裡，臉上是壓不住的得意，尾巴還不自覺地左右晃。
不像誰教出來的優秀學生，更像是——被人帶壞的小孩。
「下次我會更快的！」她認真宣布。
「下次至少別直接往我臉上撲。」艾邇嘆氣。
「實戰才不會事先提醒。」菲邇翻了個白眼。
三人重新往學校走去。
露露一路走一路偷偷踩艾邇的影子，像在練習新的「戰術」。
早晨依舊安靜。
只是從今天起，利昂達的街角，偶爾會多出一聲摔人的悶響。
課堂的空氣有些異樣。
窗外陽光明亮，教室裡卻安靜得過分。
緹珥老師站在講台前，雙手輕輕交握，笑容柔和，像平常一樣。
「同學們，老師昨晚在整理教案的時候，忽然想到一件事。」語氣不疾不徐。
幾個孩子抬起頭，看著緹珥老師故弄玄虛的嘴臉，又低下去。
反正多半又是什麼逗小孩的冷笑話吧，眾人心想。
「我們最近學了不少新內容，對吧？」
她的目光慢慢在教室裡掃過。
「與其等到期末，不如現在就確認一下大家掌握得如何。」
聽到這裡，班上有人皺眉。有人停筆，有人眼神猛然一變，發現事情並不單純。
空氣開始緊起來。
「所以——」
緹珥老師微微一笑，從講台下抽出一疊整齊的試卷。
「做個小測驗吧。」
一秒的靜默。
「現在？！」
「欸等等——」
「太突然了吧？！」
椅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有人慌忙翻書，有人直接僵住。
緹珥把試卷一張張分下去，語氣依舊溫和。
「真正的理解，是不需要預告的。」
她說得像在解釋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放心，只是檢視，不會有懲罰。」
紙張落在桌面，聲音清脆。
她推了推眼鏡，目光平穩地掃過整個班級。
經過菲邇時，她停了半瞬，輕輕踢了她不端正椅腿。
經過露露時，視線柔了幾分，分發試卷的動作也稍微輕了點。
接著來到艾邇身邊時，極輕地，幾乎像不經意似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不是調皮。
更像是某種確認。
艾邇握著筆，心裡默默嘆氣。
試卷發下來了。
第一題、第二題、第三題——孩子們翻著翻著，教室漸漸安靜了，換成此起彼落的疑惑聲。
「……這什麼？」
「為什麼要寫魔力排列角度？」
「『粒子穩定係數』是什麼鬼？」
題目完全不像平時那套憑感知和直覺作答的路子，反而像是在問：如果魔法是一種可以拆解的結構，你打算怎麼處理它？
「不准留空，現在三、二……開始答題。」緹佴淡淡說道。
孩子們在緹珥老師的視線威壓下，只好抓耳撓腮，硬著頭皮努力把格子填滿。
有人亂寫，有人猜，有人偷看隔壁，少數幾個人真的在認真推算。
艾邇的筆尖時而停頓，時而在紙上飛舞。
這種久違熟悉的考試氛圍，讓他陷入了一種禪定似的狀態。
只需要計算就行了，一心專注著。
等他回過神來，考試已經結束，試卷一張張收回講台。
教室裡的氣氛像被抽乾了一層氧氣，孩子們也無心裝乖，盡顯眾生百態。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盯著天花板發呆。
還有人悄悄重算剛才的第三題。
緹珥把試卷整齊疊好，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看著這群孩子。目光溫柔，卻比平常更深。
「辛苦了。」她輕聲說，教室裡傳來幾聲虛弱的應答。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平靜。
「其實，老師今天讓大家做這份測驗，是有原因的。」
孩子們慢慢抬起頭。
不是因為好奇，而是因為——還沒結束？的警惕。
「從今天開始，我們的魔法課會有一些調整。」
語氣很自然，像宣布座位更換。
卻讓空氣再次繃緊。
「帝國魔導院將派遣一位老師，協助我們的課程。」
這次沒有哀嚎，只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清醒。
試卷的存在，忽然有了解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開始嘀嘀咕咕小聲偷偷討論。
露露眨了眨眼，菲邇皺起眉，艾邇心裡也在發愣。
緹珥微微側身，看向門口。
「剛才那份測驗，也是他提供的題目。」
話音剛落——
門外傳來一聲爽朗到誇張的笑聲。
「哈哈哈哈！打擾了——這裡就是利昂達小學二年二班嗎！？」
門被推開，一個年齡約莫17，8歲的年輕男子大步走進教室。
金褐色短髮，笑容燦爛，制服外套比本地教師顯得講究許多。
「我是帝國魔導院畢業生——蘭德·奧拉芬諾！」
聲音大得連窗戶都微微震了一下。
「接下來一段時間，請多指教！！！」
孩子們目瞪口呆，耳根子弱一點的孩子會受到物理傷害吧，露露這個四支耳朵的半獸人不愉快的表情似乎證明了艾邇這個荒誕的猜想。
「那麼，今天剩下的時間就交給蘭德老師了！」
說完緹珥老師就笑瞇瞇地退到一旁，將試卷傳遞到蘭德手中。孩子們看著緹珥的行為，紛紛小聲吐槽。
「她就是想偷懶吧。」
「馬上就把問題丟給新人……」
「喂喂喂，老師這是給蘭德老師表現機會喔！」
當然馬上就被緹珥老師反駁了，蘭德老師看著緹珥與孩子們鬥嘴，也開始翻閱起自己準備的卷子，一邊點頭。
「嗯，大家的公式排列還算完整，看樣子數學基礎沒落下……」
翻到某一份時，他停下來。藍寶石戒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卡斯迪爾·馮·勃蘭特。」
教室一靜。卡斯迪爾抬頭，姿態依然端正。
「第二題，你寫——『魔力乃血統恩賜，火焰隨心而動』。」蘭德清了清喉嚨，頓了一下。「這句話很漂亮。」
教室後排傳來幾聲壓抑的笑聲，卡斯迪爾想回身看一眼，但當著收起笑臉的新老師的面，他有些猶豫。
「那個不叫回答，那叫宣誓。」
蘭德用指節敲了敲卷面，語氣平直，幾乎沒有情緒。
「題目問的是：若法環第二層符文逆序排列，會導致何種能量偏折。你給我的，是家族格言。」
卡斯迪爾臉色微白。
緹珥輕輕皺了下眉。不明顯，但足夠快。
「在帝國，魔法不屬於貴族。」蘭德繼續說，「它屬於結構。」
教室安靜得發緊。卡斯迪爾的指節收緊。
緹珥向前一步，語氣依舊溫和。
「不過——」
那兩個字像一層柔軟的布。
「卡斯迪爾的筆記很完整，符文順序背得非常熟練。只是這次題型不同而已。」
沒有替誰辯護的意味，只是補充。教室的空氣鬆了一點。
蘭德停了一秒，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翻到下一份，停住，又翻回來。
「艾邇彌克·科扎璐……這題你寫了三種修正解？」
艾邇站起來。「我不確定標準答案，所以列出可能性。」
蘭德沉默三秒，然後笑了。「很好。在魔導院，這叫工程思維。」他抬頭看向全班，「記住——魔法不是身份象徵，它是一門技術。」
艾邇還沒坐下，緹珥已經接過話。
「不過，艾邇。」
語氣依然溫柔。
「第三種修正解裡，你忽略了粒子穩定係數在低壓環境下的波動。還有第二題最後一行，推導步驟跳太快，中間少了一段轉換式。」
沒有責備，只是指出。
「……是。」艾邇點頭。
蘭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緹珥回以微笑。等孩子們低頭記筆記的瞬間，她微不可察地瞪了他一眼——不是憤怒，是提醒。像在說：慢一點，他們還小。
蘭德咳了一聲，重新站直。
教室裡的緊繃感終於被拉平。卡斯迪爾臉色的僵硬也緩解了不少。
課堂就在這微妙緊張的氣氛中繼續。
下課鐘聲響起，教室裡還留著一點沒消散的沉默。
孩子們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往常慢了些，有人還在討論剛才的試題，有人小聲爭論「結構」和「血統」到底哪個比較重要，也有人只是單純地抱怨題目太難。
蘭德站在講台旁，隨手把卷子疊整齊。
「慢慢習慣吧。」他笑得依然爽朗，「帝國那邊的小鬼頭一年級就被這些東西折騰得死去活來了。」
「我們這裡是共和國。」後排有人小聲反駁。
「那就更該學快一點。」蘭德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緹佴老師沒有接話，只是笑瞇瞇地敲了敲教學紀錄本。
「好了，今天到這裡。作業記得寫，明天一早交上來。」
「欸——！！」
哀嚎聲瞬間淹沒了剛才所有的嚴肅氣氛。
放學的路上，霧氣早已散盡，街道曬在午後的陽光裡，暖洋洋的。
露露踩著小碎步走在前面，尾巴一甩一甩，明顯還在為早上的「成功偷襲」得意洋洋。她不時回頭張望，眼睛骨碌碌轉，一副蠢蠢欲動的樣子。
艾邇看在眼裡，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果然。
「喝啊——！」
露露猛地撲了過來。
這次，艾邇提前側身。
小小的半獸人女孩撲了個空，差點一頭撞進路邊的草叢，還是被菲邇一把拽住後領才穩住。
「太慢了。」菲邇嫌棄地說。
「哪有！明明就快抓到了！」露露鼓起臉，不服氣。
「你動作太明顯了。」艾邇拍了拍袖口的灰，語氣平靜。
露露愣了一下，隨即瞪大眼睛。
「你剛剛是不是在預判我？！」
「是妳每次偷襲前都會瞇眼睛。」
「欸？！」
菲邇忍不住笑出聲。
「這不是很好懂嗎，笨蛋貓。」
三人一路鬧著往前走，影子被夕陽拉得長長的，扭來扭去。
遠處，廣場那邊傳來商販的叫賣聲、冒險者的爭論聲、馬車的轆轆聲，熱熱鬧鬧的，和每天差不多。
今天多了一個帝國來的老師，魔法課好像要變得不一樣了。
艾邇忽然覺得，事情好像會越來越多。
也許會很麻煩。
但——應該挺有意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