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鈴鈴鈴鈴——
警鈴聲。
皮膚不自覺地雞皮疙瘩,似乎有股強烈的既視感。
聲音不是從天花板傳來的。
是從血裡傳來的。
青年睜開眼時,世界正在下雨。
不是水。
是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鏽味的紅雨。
灑水器轉動著,像一個壞掉的節拍器。
淅瀝瀝,嘩啦啦。
哭聲。
尖叫聲。
哀嚎,似狼啼。
聲音被拉長,像壞掉的錄音帶,卡頓地循環播放。
青年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像被黏在地板上。
——紅色的黏稠感,他像被沾在紙上的的蟑螂,掙扎。
一張臉出現在視野裡。
黑色戰術頭盔。
冷靜的眼睛。
血雨順著她的臉側滑落,她卻連眨都沒有眨。
「醒了。」
她的聲音很穩。
穩定的聲音,在地獄般的背景音下,反而顯得唐突地聒噪。
她旁邊的高個男子仍半蹲著,手按在地板上。地面像被什麼東西從下方撐起,又迅速坍陷。牆壁裡有低沉的震動聲,像巨獸在裡面磨牙。
「是恐狼的血液。整層被封死了。」
男人語氣簡短。
血雨突然變密。
青年這才意識到——
下的不是雨。
是天花板在流血。
商場滿是裂縫的天花板,那是血管,血正在往外滲。
小女孩蜷縮在一旁,抱著一位社會人打扮的女人。女人額角有血,手卻死死護著孩子。
青年想站起來。
腿卻軟。
他想說話。
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那個高冷麗人——蕾芽——抬起了手腕。
「shooter呼叫joker。目標以確保,現場有傷員。」
她的語氣仍然穩。
通訊器裡傳來一聲笑。
「哎呦,怎麼啦蕾芽?才幾分鐘就開始想我——」
「任務中叫代號。」
另一個男人冷冷插話。
「好好好——」
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在水底說話。
「米來小護士在另一個出口。你們距離她遠。要不我幫你們唱首歌壯膽?」
「閉嘴。」
通訊斷掉。
地面再次顫抖。
高個男子將手掌按進牆面。
混凝土開始裂開。
他在挖通血肉。
牆體像傷口一樣被撐開,又像被無形的剪刀切割。
青年看著這一幕,傻了。
這些人有力量。
真正的力量。
不是僥倖。
不是運氣。
是可以撕開封鎖的力量。
血雨停了一瞬。
然後。
咚,咚,咚。
心臟在跳?不,那是腳步聲。
一道身影從黑暗裡走出來。
皮衣。刀疤。血沿著手掌滴落。
恐狼。
「找到你們了。」
聲音像從耳後傳來。
戰鬥沒有開始。
戰鬥已經在進行。
飛濺而來的血滴,化作千百萬支飛針,如蜜蜂飛舞,在半空中亂竄。
子彈的軌跡在空中彎折。
血在空中凝成絲線,又似繩索,捆住孩童們的手,熟悉的孩童身影被捆成矮胖的圓球粒。
女特戰兵俐落走位,每一步踩在拍子上,動作似練習過千萬遍,這般精準,一晃眼,化作了精準無比的劍鋒,將恐狼一劍擊退。
世界在破碎,在切割,在被裁剪。
小女孩恐慌無措地叫喊,地上的血液化成成群的魔犬,許多人販子不懷好意地圍觀。
砰!
忽然地一聲槍響。
鞭炮?汽笛聲?某一處?身前還是後?
高個男子身側,走出一個人販子老大,拿著手槍突然襲擊。
牆壁炸開。
通道只挖了一半。
恐狼的殺機,小女孩,隊友。
「快走!」
蕾芽回頭。
那一瞬間,她眼裡第一次出現猶豫。
不是恐懼。
是選擇。
她看了一眼搭檔。
高个男子沒有回頭。
他在撐著牆。
撐著整條尚未成形的出路。
「快跑啊!」
從嘴裡嘔出的是命令,但更似本能。
紅色的魔犬群將他吞噬分食。
她放開了,槍枝跌落在血液中。
血雨再次落下。
青年抱起女孩,卻被衝擊波掀翻。
出口就在眼前。
卻過不去。
他手裡抓到什麼。
一塊石頭。
很小。
很普通。
青年拿起石頭,接著機器式的動作。
只是砸。
一下。
兩下。
三下。
牆壁顫動。
像在給心臟做復甦。
牆裂鑿開一條縫。
光從縫裡滲出來。
沒人知道那是不是出口。
但至少流出的不再是血。
[別發呆了!]青年緊張兮兮。
蕾芽抓住女孩的手。
抓住女人。
最後看了一眼遠處血色的狼群。
她沒有再回頭。
他們衝進那道裂縫。
背後濕熱的空氣,還在舔舐著神經。
商場像被遺棄在手術台上的死者。
啪的一聲。
布簾闔上。
鈴鈴鈴鈴鈴——
聲音變成了另一種聲音。
溫暖。
平常。
「艾邇!菲邇!露露來找你們去上學了!今天怎麼都這麼能睡呢?」
溫熱,但是帶著春天的芳香。
[嗯?說過多少遍了!別蒙著頭睡覺,一身都是汗,快點去換衣服吧!]
下了樓,露露就在門外。
一記飛撲,把還在迷糊中的艾邇撲倒。
[喂喂,不要真把我當沙包啊!][等了好久啊!要遲到了喔!]
溫馨,柔和的日常。
艾邇踩著堅定的腳步。露露也逐漸在變得堅強。
菲邇嬉皮笑臉地搭著二人的肩膀。
溫溫熱熱,但至少不腥臭。
放鬆的日常,一步一腳印地朝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