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顯得有些毒辣,但這絲毫沒有減少學校大操場周邊的人潮。
除了艾邇所在的2年2班本班生之外,還有不少隔壁班的孩子趁著自由活動時間溜了出來,三五成群地蹲在樹蔭下或木欄杆旁,對著場地中心指指點點。
「喂,聽說了嗎?那個馮·勃蘭特家的卡斯迪爾,說要當眾拆穿那些冒險者的『英雄』假面!」
「我也聽說了!土豆丁他們吹得太過火,卡斯迪爾好像氣瘋了,說要用正統王國魔法讓他們知道什麼樣的姿態才配叫上『英雄』!」
「但露露也沒理由撒謊嘛,救人的就是那些冒險者不是嗎?」
「誰知道卡斯迪爾在想什麼?反正看樣子他是打算找麻煩,我們看戲就行嘍……」
議論聲嗡嗡作響,像是一群揮之不去的蒼蠅。
艾邇站在場地邊緣,手心微微冒汗,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看著圍觀的孩子們,他腦子裡思緒萬千。
多虧了土豆丁三兄弟的『功勞』,同學們都把我和菲邇當作是英雄了,或者也有以為我們是騙子的人吧。
但事實上,我倆只是個在家塗了幾天藥水、連露露在礦坑裡發生了什麼都一知半解的兩隻小倔強而已。
艾邇又看向不遠處的卡斯迪爾。
卡斯迪爾正被幾個同樣神色傲慢的孩子簇擁著,他手中的藍寶石法杖在陽光下反射著炫目的光。他那副志在必得、甚至帶著一絲「清理門戶」神聖感的表情,讓艾邇感到一陣胃疼。
唉,怎麼莫名其妙就招惹上這種臭屁精啊。
「好了,孩子們,安靜下來。」
一個溫柔卻清晰的聲音穿透了嘈雜。
緹佴老師抱著教學紀錄本慢悠悠地走到了操練場中心。她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親切微笑,像是完全沒察覺到空氣中那股緊繃的火藥味。
「今天的魔力課,我想請同學上來幫忙做個示範。卡斯迪爾同學,你早上好像很有熱情,不如就由你上來示範一下『基礎元素彈』的精準操控吧?」
緹佴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卡斯迪爾那根昂貴的法杖上停留了半秒。
卡斯迪爾聽到自己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他優雅地整理了一下領口,在同伴們崇拜的注視下,邁著刻意練習過的貴族步伐走向操練場中心。
「當然,緹佴老師。這對勃蘭特家族的孩子來說,不過是啟蒙階段的基礎罷了。」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安靜下來,帶著一種對自身血統的絕對自信。
艾邇站在場邊,看著卡斯迪爾的背影,心裡的胃疼感更重了。他能感覺到周圍孩子們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身上。
此時,卡斯迪爾已經站定。他深吸一口氣,並沒有立刻釋放魔力,而是又微調了一下站位和腳步,擺出了一個優美華麗的預備姿勢。
「看好了。」卡斯迪爾傲慢地瞥向艾邇的方向,隨即舉起藍寶石法杖。
隨著他口中吐出古老而低沉的咒語,法杖頂端的寶石開始凝聚起一團赤紅的光芒。那是火元素的魔力。
火焰在法杖頂端瘋狂旋轉,逐漸壓縮成一顆拳頭大小的火球。雖然這只是基礎的魔力彈變體,但在卡斯迪爾的刻意操縱下,火球周圍散發出熾熱的氣息,將空氣都燒得霹靂啪啦響。
「哇!好強的火球!」圍觀的孩子們發出陣陣驚呼。
「厲害個屁。」一個低沈的聲音從身旁小聲傳來,是菲邇。她嫌惡地撇了撇嘴,「那臭屁精的火球雖然威力看起來很強,但魔力控制得跟坨狗屎一樣,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
艾邇愣了愣。他完全感覺不到對方魔力的操控情況,他只覺得熱。
「……妳看得到那些?」
「廢話。」菲邇白了他一眼,隨即語氣又冷了下來,「反正你等著瞧,那坨玩意也就那樣了。」
而在場地中心,緹佴老師依舊溫柔地微笑著,雙手交疊放在教學紀錄本上,只是眉頭稍微有些皺起。她看著那顆搖搖欲墜、卻被強行維持著華麗外殼的火球,輕聲開口:
「好了,卡斯迪爾同學,請開始吧。」
卡斯迪爾冷哼一聲,法杖猛地向前一揮,那團赤紅的火球慢悠悠地飄了出去,目標直指十五米外的靶心。
隨后火球精準地砸在了木靶中心上,伴隨著「砰」的一聲脆響,火炎炸裂開來,木靶猛烈地灼燒起來,片刻後成了焦黑的殘骸。
怎麼說呢,是燒掉了沒錯,但威力和火球外觀給人的印象存在不少差距。
即使如此,還是引起了圍觀的孩子們發出一陣驚恐又興奮的歡呼聲。
「喔喔喔!!」
「好厲害……不愧是馮·勃蘭特家的人!」
「那一擊要是打在人身上,一定會沒命吧?」
聽著周圍的讚嘆,卡斯迪爾優雅地收回法杖,下巴微抬,那種「正統貴族」的傲慢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他故意沒有立刻下台,而是轉過頭,用一種挑釁的目光掃向場邊的艾邇。
「艾邇同學,看見了嗎?這就是貴族的優雅與榮耀!不是你們那種裝英雄的過家家遊戲,也不是那些粗鄙的冒險者能……」
「非常精彩的控制力,卡斯迪爾同學。」緹佴老師推了推眼鏡,在紀錄本上輕輕寫了幾筆,雖然嘴上讚賞,但確實打斷了卡斯迪爾的進一步挑釁。
接著,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孩子們。鬧騰的孩子們一和緹佴對視便又乖乖地縮回隊伍裡,這讓還想得意的卡斯迪爾不得不收起那番作態。
「那麼,接下來還有誰也想上來試試看呢?老師這裡還準備了很多靶子,還有沒有人想試一下啊?」
「老師,讓艾邇同學上來吧,我聽波粕同學提過,艾邇同學似乎終於感應到了魔力對吧?正好讓同學們見識見識打倒人販子的魔法實力,怎麼樣?」
本來有幾個孩子躍躍欲試,但隨著卡斯迪爾這麼一開口,操場瞬間又安靜了下來。
人群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期待看笑話的——全都集中在了艾邇身上。
艾邇感到雙腿有些沉重,正磨蹭著準備走出人群,卻被一旁的菲邇拉住了。
「你白癡嗎?自己幾斤幾兩你不知道?別出去。笨蛋!」
「……你少管我!」
艾邇甩開菲邇的手,邁著艱難的腳步來到了射擊線上。
[艾邇,你可以嗎?實在不行的話……]緹佴老師有些憂心地開口,但艾邇此時也沒有別的選擇。
無論是退縮還是向前,他都可能會成為別人的笑話。
但如果連嘗試都不去嘗試,那他自己也會看不起自己。
就和他拼了!
艾邇看著那具還在冒煙的木靶殘骸,他嚥了口唾沫,手心裡的汗更多了。
卡斯迪爾抱著雙臂,嘴角掛著一抹殘忍的微笑,像是正等待著看一場拙劣的滑稽戲。而那些圍觀的學生們也紛紛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個被土豆丁吹成「英雄」的孩子,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我可以的!這些天也一直在練習!我可以的!
他站在卡斯迪爾剛剛站過的位置,看著遠處那個新的木靶。他沒有華麗的法杖,有的只是一雙每天早上都凍得發冷的雙手。
艾邇深吸一口氣,腦子裡能想到的,只有這幾天練習了許多次的那種「撥動魔力」的感覺。
動起來……動起來啊!
他在心底咆哮。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體內那股細如髮絲的魔力在沉重的心理壓力下變得極其遲鈍。艾邇憋得滿臉通紅,手指神經質地顫動著。
最終,他攤開手掌,掌心並沒有出現咆哮的火球或激流,僅僅是那層因為緊張而滲出的汗水,在微弱魔力的強行催化下,結成了幾片薄薄的、甚至有些寒磣的晶瑩冰片。
微風一吹,冰片落在沙地上,發出輕微的、像是自嘲般的碎裂聲。
操練場安靜了半秒,隨即爆發出如雷般的嘲笑聲。
「哈哈哈哈!那是英雄的招式嗎?『汗水結冰術』?」
「這就是土豆丁說的大殺四方?笑死我了!」
卡斯迪爾更是不加掩飾地笑出了聲,他用法杖優雅地遮住嘴角,「真是精彩的表演,艾邇。看來你對魔法的理解,僅限於讓自己不流汗。」
艾邇站在原地,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他那種「成年人的靈魂」雖然能抵禦嘲諷,但這種實力上的絕對無力感,卻讓他感到深深的挫敗。
「夠了。」
一個冷得掉渣的聲音切斷了所有的笑聲。
菲邇冷著臉推開人群,大步走到艾邇身邊,一把抓住他的左手。
「艾邇才剛學會感知魔力,沒辦法做到魔力外放不是很正常嗎!」
「姐……」艾邇愣了愣。
「你閉嘴。」菲邇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極其不詳的火光。
她連法杖都沒拿,僅僅是將握住艾邇左手的右手向標靶的方向舉起,用手指擠壓艾邇的手指,強迫他把五指張開。
[給我張大眼睛看清楚了!卡斯迪爾!這才是我們科扎璐姐弟一心同體的真正實力!]
下一秒,整片操練場的氣壓驟然改變。
空氣中瞬間綻放出六種截然不同的光芒:灼熱的紅、清涼的藍、厚重的褐、銳利的青、純淨的白、幽邃的黑。
六顆顏色各異、體積極小的魔力彈在她的指尖瞬間凝聚。這六顆小彈珠並沒有火球那樣驚人的熱氣,卻帶著一種極致的穩定感。
「砰!砰!砰!砰!砰!砰!」
六聲幾乎重疊在一起的悶響。
這六顆魔力彈在空中劃出六條互不干涉、卻又精確無比的直線。它們在同一時間擊碎了遠處所有的木靶,木屑飛濺的同時,這六道力量竟然沒有絲毫減弱,而是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直接飛越了操場的圍欄。
「那是……卡斯迪爾家的馬車?」有人驚恐地叫了一聲。
「叮!叮!叮!」幾聲輕響。
馬車那華麗的漆面上被刮出了六道細長的白痕,剛好橫切過馮·勃蘭特家族的家徽。雖然沒有打壞馬車,但那種「想打哪就打哪」的精確,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菲邇收回手,甚至連汗都沒出一滴。她轉過頭,挑釁地看著臉色慘白的卡斯迪爾。
「這才叫精準操控,小金毛。」
操練場陷入了死寂。
卡斯迪爾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死死盯著自家馬車上的刮痕,握著法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呵呵……」卡斯迪爾強忍著胸中翻騰的怒火,深吸一口氣,重新擺出一副優雅的姿態,拍了拍手,「精彩,菲邇同學。不愧是我們班的天才,這種『精細』的操作,確實讓我大開眼界。」
雖然他的語氣帶著誇獎,但那雙盯著艾邇姐弟的眼睛裡,卻閃爍著毒蛇般的陰冷。
「菲邇蕾婭,雖然你的表現非常亮眼,但你把老師準備的靶子都打壞了呢?其他人該怎麼辦呢?」緹佴老師拍了拍手,隨後一臉壞笑地伸出手抓住菲邇的腦袋。
「欸?那個,下課?之類的?闊以嗎?」菲邇尷尬地笑了笑,馬上就被緹佴老師用揉臉頰攻擊一頓揉捏!
「你給我去器材室把新靶子拿來!真是的,好了,各位也給艾邇的表現鼓鼓掌!要知道,冰屬性可是水元素的衍生屬性,使用起來其實不容易哦。他願意在大家面前嘗試,這是很勇敢的行為,不過艾邇的實際操作上經驗還是不夠,放學你來老師的辦公室一趟,老師給你補一下重點。」
「欸——老師偏心!」
「不服氣你也來示範一下生冰片好了。」
「呃,才,才不要咧。」
「哈哈,你一定是做不到啦!」
「艾邇都可以!我怎麼可能做不到!」
就這樣,魔法課的氛圍又回到了平日的模樣,雖然同學們說的話語多少還是有些刺耳,但至少艾邇的尷尬感多少是緩解了不少。
緹佴老師說著那些抽象的概念,菲邇聳拉著臉不甘不願地重新鋪排木靶。
只要無視卡斯迪爾那不安好心的眼神的話,今天也是蠻和氣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