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昂達小鎮的天空比記憶裡要高。
操場上拉起了臨時布條,上頭寫著——
「準畢業典禮與社會見習說明會」
風把布條吹得鼓起又落下,像某種尚未完全定型的未來。
艾邇站在人群中,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操場似乎變小了。
不是操場變小,而是他們長大了。
四年時光如沙漏般悄無聲息地從指縫溜走,想抓住也抓不住。
艾邇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志願填報表,紙張邊角被他無意識捏出細微皺痕。
為期半年的社會見習,即將開始。
學校會依照學生填寫的志願與能力,推薦相關單位的實習名額:冒險者公會、商會、警備隊、工坊、醫館,甚至帝國駐點機構。
半年後,他們就不再只是學生,而是真正踏入社會的人了。
12歲就成社會人,果然很異世界啊。艾邇在心中輕輕感嘆。
「大家都站整齊一點——這是儀式!」
蘭德老師的聲音一如既往洪亮,震得窗戶玻璃微微顫動。他站在講台前,制服筆挺,精神得像是今天要帶兵出征。
「社會見習制度源於帝國教育體系——」
他滔滔不絕地講著制度歷史與實踐案例,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自豪。
四年前,學校的初級魔法課還充滿詠唱與感悟。
現在,操場另一頭的低年級學生,正在演示標準三層符文排列。
沒有誇張的姿勢輔助,也沒有華麗的爆炎。
只有穩健的步驟,明瞭的公式,以及掰著手指回想算法的孩子們。
忽然肩膀被人碰了一下,艾邇收回目光。
「喂,你在發什麼呆。」
菲邇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旁,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力道不重,卻帶著熟悉的壓迫感。
她比四年前高了不少,輪廓愈發銳利,笑容依舊張揚。栗色的髮梢泛著一層偏黃的光澤——長期使用同屬性魔力的痕跡。
艾邇摸了摸自己的髮尾,栗色裡混著淡淡的藍。
放在前世,大概早就被校規抓去染回原色了。
操場上五顏六色的人頭,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長期使用單一屬性魔法的人,髮色多少都會帶點偏色。
難怪蘭德非要按屬性排隊,是這個原因。
「志願填了沒?」
「還沒。」
「你最好別給我填什麼奇怪的地方。」
「什麼叫奇怪?」
「比如圖書館。」她一臉嫌棄,「那裡散發的味道,會把你熏成活死人。」
露露從另一側湊過來,貓耳在陽光下抖了抖。
「菲邇姐才奇怪吧,你明明昨晚說——」
菲邇一把捂住她的嘴。
「閉嘴,忠犬。」
「我不是犬……」
露露小聲抗議,卻還是乖乖站在菲邇身邊。
她站得很穩,個頭比四年前高了不少,腳步踩在地上時有種不自覺的下盤力。
操場另一頭,有個男生剛好對上她的視線,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看什麼?」菲邇懶洋洋地開口。
男生立刻低頭。
露露耳朵抖了抖,尾巴晃得很得意。
「切,膽小鬼。」菲邇說。
艾邇低頭看著志願表,懶得理會這對「女魔頭與忠犬」組合。
半年見習。
他其實考慮了很久。
四年來,他每天鍛鍊魔法。
水與冰之間的型態轉換,已能做到毫秒級切換。壓縮、解構、再構築,都比過去流暢許多。
但魔力總量提升得並不明顯。
魔導工程越往後越艱深,公式開始像高牆。
即便向菈彌請教,也常常卡在關鍵理論上。
艾邇筆尖落下。
——吉利蒂商會。
父親工作的地方。
雖然曾經嚮往故事中的刀光劍影,但實際在這裡生活過一段時間後,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沒做好準備面對那些危險。
資源。人脈。交易。
如果學魔法是為了讓自己安心,那麼賺錢大概也是一種方式。
至少可以花錢把命交給專業的人去拚,不是嗎?
「你填什麼?」菲邇湊過來。
艾邇迅速把表格收回。
「關你什麼事。」
「嘖,小氣鬼。」菲邇撇嘴。
露露踮腳偷看了一眼,耳朵抖了抖。
「商會?」她歪著頭想了想,「那你是去幫叔叔做事嗎?」
「見習。」艾邇糾正。
菲邇嗤了一聲。
「聽起來還不是跑腿。」
艾邇不置可否。
蘭德的聲音在台上繼續回盪。
「社會見習不是遊戲!你們會看到真正的世界!」
艾邇看著操場。
菲邇偷偷拉著露露不知在密謀什麼。低年級孩子還在調整符文。風把布條再次吹起。
四年,好像什麼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還在原地。
他把志願表交了出去,沒有豪言壯語,不再遲疑。
少年時代,不是轟然落幕。
只是悄悄換了一種方式,向前延伸。
傍晚的利昂達帶著橘色餘溫。
科扎璐家的窗戶敞開著,湯鍋裡的蒸氣順著晚風往外飄,帶著牛蒡與燉肉的香氣。
「我回來了。」
艾邇把鞋擺整齊,聲音平穩。
「快洗手準備吃飯囉。」梨琳從廚房探出頭,「今天煮得比較多,你們畢業典禮不是很累嗎?」
「是準畢業。」菲邇糾正,順手從盤子裡偷了一塊還沒上桌的燉肉。
「喂!」梨琳拍掉她的手,「都長這麼大了還偷吃。」
「這叫品質檢查。」菲邇理直氣壯。
客廳裡,邁克菲尼爾正坐在老位置,外套掛得筆挺,袖扣整齊得像在談生意。他翻著晚報,聽到動靜才抬起頭。
「典禮怎麼樣?」
「蘭德老師講了一個小時帝國教育制度。」艾邇坐下,「比魔導公式還長。」
「那聽起來挺累人。」菈彌冷冷地說,頭也不抬,手指繼續在設計稿上移動,筆尖劃過紙面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餐桌逐漸坐滿。
燈光溫暖,碗盤輕響,一切彷彿再平常不過的夜晚。
直到邁克放下報紙。
「志願填了吧。」
艾邇先開口。
「我填了吉利蒂商會。」
梨琳微微一愣,「商會?」
邁克沒有立刻回應。
只是端起湯碗的手停在半空一瞬,然後放下。
「你一直沉溺在魔導公式的研究,我還以為你對魔導工業有興趣呢。」菈彌接過話,話語中也很是意外。
「在這間家里散發機油味的人有一個就夠多了。」菲邇在一旁嘀咕。
「吃你的燉肉少頂嘴。」
菈彌順手叉起一塊燉肉塞入菲邇的嘴裡。
「我覺得商會能接觸到很多行業,既然是見習的話,那裡很合適。」
「可以。」邁克語氣乾脆,「但我不會偏袒你。」
餐桌上沒有誰露出意外表情。
「你會從基層開始。搬貨、記帳、跑腿、接待。你可不是來看戲的。」
「我知道。」
「還有。」邁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商人會接觸很多人。騙子、賭徒、軍官、傭兵、投機客。你要學會分辨他們。」
他看著艾邇。
「即使最後你發現自己不適應,至少你也會學到如何待人接物。」
梨琳鬆了口氣似的笑了笑,「那就好,商會也安全些。」
然後眾人把目光放到菲邇身上。
「妳呢?」邁克開口問,眉頭已經微微皺起,大概猜到這家裡唯一的麻煩製造者又要搞事了。
菲邇放下湯匙。
她沒有嬉皮笑臉。
「我填了冒險者公會。」
湯鍋的蒸氣還在慢慢往上飄,餐桌卻安靜下來。
梨琳的手停在半空,過了一拍才把湯匙放回碗裡。
邁克看著菲邇。
「妳再說一次,你填了什麼?」
「冒險者公會。」
她語氣平直。
「我要去見習。」
菈彌沒有立刻站起來。
她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指節慢慢收緊。
「妳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
「那妳還選?」
菲邇抬起頭。
「總要有人去做這些危險的事。」
菈彌沉默了一瞬。
「這間家里,一個人陷入危險都太多了。」
「我又不是一個人,公會裡也有很多可靠的前輩。」
語氣不高,卻誰也沒讓誰。
梨琳終於插話。
「只是見習而已。」她的聲音柔和,「又不是現在就要去接高階委託。」
邁克點了點頭。
「見習有分級。」他語氣恢復成談生意時的冷靜,「公會不會讓新人直接碰高風險任務。」
他看著菲邇。
「妳想清楚,是半年,冒險者的日常工作不如故事寫得那樣精彩。」
菲邇沒有退。
「半年夠了。」
菈彌看著她。
那眼神裡不是怒火,是擔心。
邁克最後開口。
「既然是見習,就當成一次選擇。」
他頓了頓。
「半年後,再決定要不要走下去。」
沒有斷絕,沒有審判。
長長的沉默過後,梨琳輕聲說:
「湯要涼了。」
他們手中的餐具重新動起來。
只是——
桌上不再像剛才那樣鬧騰。
菲邇低頭吃飯,菈彌也沒有再說話。
兩人誰都沒有再看誰。
夜深了。
走廊只留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光影靜靜鋪在木地板上。
菲邇的房門關著,裡頭沒有聲音——也不知道是在生悶氣,還是真的睡著了。
艾邇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扇還亮著燈的門。
叩、叩。
「進來。」
門推開時,菈彌正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圖紙,筆還握在手裡。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把最後一筆線條收好。
房間裡很安靜,只聽得到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當年那台定位儀還放在桌邊。金屬外框在燈下泛著淡淡的光。
艾邇走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還在忙?」他問。
「嗯。」菈彌應了一聲,「材料適配一直對不上。」
語氣已經恢復平時的冷靜,像晚餐時什麼都沒發生過。
沉默了一會兒。
艾邇開口:「她不會亂來的。」
菈彌筆尖停了一下。
「公會有分級,新人只會接低風險的委託。」他補充,「而且鎮上那些常駐冒險者,其實挺正常的。」
菈彌放下筆。
「我知道。」
這次她抬頭看他。
眼神裡沒有怒氣,只是疲憊。
「我不是覺得她明天就會出事。」她往椅背靠了一點,「我只是知道,她一旦決定,就不太會回頭。」
艾邇苦笑。
「這點我們都很清楚。」
菈彌沒有接話,盯著桌上當初人販子事件後造出來的定位儀沉默著。
「半年而已。」像是在說給他聽,卻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先看看再說。」
艾邇點頭。
「你呢?」菈彌忽然問。
「商會工作沒有什麼危險,沒事。」艾邇說。
「嗯。」她應了一聲,「那邊也不全是安全的地方。」
艾邇笑了笑。
「我會小心。」
「別只顧著算帳。」她淡淡補一句,「人比公式複雜多了。」
艾邇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知道了。」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
沒有再提菲邇。
「晚安,大姐。」
「嗯。」
艾邇轉身離開。
走廊依舊安靜。菲邇的門沒有動靜。
他回到房間,躺下。
燈熄掉之後,黑暗靜靜地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