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冒險者公會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常駐的冒險者們各自待在他們常用的位子，有人在低聲討論，有人對著半滿的酒杯發呆；角落那邊則是聚集了一幫陌生面孔，是今天人們交互彼此目光的中心。
菲邇走進來時，幾個熟面孔朝她點了點頭，她也點回去，徑直往任務公告板走。
露露跟在後面，耳朵轉了轉，四下張望。
「今天好像有股海鹽的味道。」
「嗯。」菲邇已經在掃公告板了。
任務一排排掛著，她目光從D級一路往上滑。搬運、護送、驅蟲、找東西……突然間，她的視線在一張任務牌上停住。
B級：南邊濕地異常查探。
她伸手把牌子扯下來。
「這個是 B 級任務欸。」露露瞪大眼睛。
「我知道。」菲邇指尖點在牌子邊緣一行的蠅頭小字上，「可是妳看這裡：『依條件特批任意等級隨行員』。也就是我們也可以做這個任務！」
菲邇拉上露露便火急火燎地去櫃檯找麗麗安娜。
「因為這次有資深隊伍帶領，所以隨行人員的名額姑且是放寬等級限制……不過我先提醒你們，隨行人員只是隨行幫忙搬東西而已哦。」
麗麗安娜的語氣溫和，但沒有鬆動的意思。她站在櫃檯旁，手裡抱著一疊文件。
「對方是外來的冒險者隊伍。主導權在他們那邊，聽他們的安排，沒有戰鬥許可別亂衝，知道嗎？」
菲邇沒有立刻回話，她轉過頭，順著麗麗安娜的視線看過去。
公會靠窗那側，坐著一群不像本地人的冒險者。輕裝皮甲，皮膚是海風吹曬出的健康麥色。腰間掛著菲邇生活在這裡多年未見的武器——槍銃。
這些保養著槍銃一邊談笑的外地人中，坐在裡面的一個男人最是顯眼。他身形高大，背後斜插著一支捕鯨魚叉和長銃，大咧咧地和人攀聊。
他正在跟旁邊的人說什麼，說到一半抬起頭，對上菲邇的視線，嘴角往上一扯。
「是要跟我們一起的小鬼？」聲音很大，帶著點南邊口音，「歡迎歡迎！」
「小鬼？」菲邇挑眉。
旁邊一個女人扭過頭來，頭髮半紮半散，彎刀掛在腰側，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在笑還是在評估的表情。
「漢姆，少嚇人家。」她語氣懶懶的，「妳就是要來觀摩的？」
「觀摩？」菲邇把任務牌在掌心一拍，「我來是要做事的。」
「哈，挺有精神。」
那女人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我是蘿莎。」她說，「那個嗓門大的是漢姆，我們隊的隊長。」
「B級大隊，冰鯨之角。」漢姆站起來，個頭身高堪比巨熊，他伸手往她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南岸聯邦來的。」
他瞥了一眼她手裡的任務牌。
「聽說濕地最近不太對勁吧？」
「任務牌上說有異常，具體什麼情況還不清楚。」菲邇撐住那一拍，沒往旁邊讓，「所以公會才把任務掛出來。」
漢姆點了一下頭。
「好，那就出發。」他抄起魚叉，朝隊員們揚聲，「起來了！別磨蹭！」
幾個人嘩啦站起來，動作倒是俐落。
蘿莎最後才站起，把彎刀往腰帶上一插，對菲邇和露露隨手一揮。
「走吧，小的們。」
「我們不小。」露露小聲說。
旁邊一個隊員湊過來對另一個說，「看來我們的船長女士今天心情好，平時可不得踹人屁股一腳才出門啊。」
「少廢話。」蘿莎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順手抄起桌上的空杯子往身後一扔，「走路說話。」
那隊員輕巧地側身躲過，笑得一臉理所當然。
菲邇看了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
濕地在鎮子東南側，走過去要一段路。
漢姆一路走一路問，問的都是實際的事——最近有沒有居民反映異常、魔物的目擊紀錄多不多、上一次有隊伍進濕地是什麼時候。
露露翻著隨身帶的筆記認真回答，菲邇偶爾補一兩句。
蘿莎走在側邊，不太說話，但顯然一直在聽。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問：「你們兩個從小就在這鎮上？」
「嗯。」菲邇說。
「這個鎮子不大，卻挨著好幾條邊界。」蘿莎看了一眼遠處的路，「麻煩地方。」
「習慣了。」
蘿莎沒再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濕地的邊界從一片低矮蘆葦開始。踏進濕地，泥土濕軟，每一步都拖著水聲。水氣往上漫，帶著腐葉與濕鹹的腥氣。
漢姆抬手示意隊伍收攏。
「前列壓低。後列預備。」
沒有人說話，隊伍卻自然分成前後兩排。前排半蹲，後排站立。幾人從腰間抽出短銃。木柄厚實，槍管略短，銃口刻著簡單的導紋。
露露愣了一下。「他們不用法術？」
「那不是法術。」菲邇盯著那些銃口，「那是火器。」
話音未落，草叢猛然炸開。
兩隻沼澤蜥蜴幾乎貼著泥地滑出，腹部帶起水花。
「前列！！！」
砰！
三聲重響幾乎同時炸開。
火光在濕氣中一閃而過，濃烈的硝煙味壓過腐泥氣息。第一隻蜥蜴胸腔被直接打塌，翻滾出去；第二隻被衝擊掀歪，拖著半截身體掙扎。
「後列上前！」
前排迅速後撤一步，動作整齊地開始裝填。後排已經頂上，再次抬銃。
砰！
第二輪射擊將還在掙扎的魔物徹底釘死。
菲邇眨了下眼。
不是優雅的刺殺，而是粗暴、短促、乾淨的動能壓制。
「裝填！」
前排低頭壓彈，魔導點火環在銃尾亮起微弱光芒，避免火繩受潮。
隊形沒有散開，但菲邇忍不住皺眉。
「站那麼擠，如果被魔物從側面襲擊該怎麼辦？」
漢姆沒看她，而是繼續觀察周遭。
「我不就在這擋著嗎？」
她閉嘴了半秒，忍下翻白眼的衝動。
後來又往前移動了一段路，行進中右後方忽然破空飛出一塊泥石擦過露露耳側，砸進水裡。
第二發緊跟著落下，角度更低，幾乎貼著泥面。
「右後三十步！」
漢姆穩定地喊出口令，隊員們也即刻回應。
「前列壓低——後列！」
後排直接轉向，接替了原先前列的工作。
砰！
火光炸開，草叢被撕出一道口子。
他們沒有急著逼出魔物，而是先用火力把草叢壓住。
第三發泥石尚未落地，第二輪已經裝填完成。
砰！
「裝填！」
隊形還沒有散開，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漢姆瞥了一眼側翼，右側草叢猛然炸開。
一隻沼澤蜥蜴貼著泥面撲出，距離前排只剩幾步。
前排仍在裝填。
漢姆的腳已經往後挪了半步。
菲邇動了。
「別…」
她不等眾人反應，已經用靈活的身法竄到前列。
「停！」
漢姆罵了一句。
前排剛抬起的身體被迫停住，隊形亂了一拍。
菲邇揚手，幾道冰刃破空而出，濕葉被劈開，魔物被逼得側翻。
她落地時泥水濺起。
隊形被卡住了。
原本整齊的撤步變成擁擠的半步。
與此同時，側邊另一隻蜥蜴抓住空檔撲出。
半獸人的露露反應極快。
一個側身抱摔，她和魔物一起滾進水窪。
而旁邊的水窪忽然翻湧，一條巨蛇猛地竄出！
露露還在和蜥蜴纏鬥，眼看巨蛇就要向她襲擊而去。
砰！砰！砰！
「該死，節奏全亂了。漢姆！」蘿莎的轉輪短銃連開三槍，擊中巨蛇的頭部。
「唉，近接戰！」
漢姆直接改口令。
前排放棄輪換，全部前壓。
隊員們收起了火器，拔出了彎刀。
之後就是一陣水花與血霧。
戰鬥結束。
漢姆走過來，臉上沒有怒氣，語氣卻很沖。
「妳打亂我們的節奏了。」
「我不知道你們有什麼應對手段。」菲邇甩掉手上的冰水，「反正那時我比較快。」
「妳快，所以我們全得配合你？」漢姆聲音不高，但很直，「別忘了，你們的任務只是觀察員，如何戰鬥是我們說了算。」
「你們的戰鬥方式只要配合出錯就會出事，就算這樣也行嗎？」
「海上射錯一輪，死的是自己人。我們還活著。」
他沒有等她接話，轉身去清點裝備。
蘿莎站在旁邊，一直忍著沒笑，這才輕輕嗤了一聲。
菲邇沒有再頂嘴，但臉色也沒有好看。
漢姆沉默了一秒，沒再說什麼，只是示意繼續進。
露露走在隊伍側邊，也沒有再摻和進他們群體的打算。
濕地的泥沼深處，原本的地圖標注到這裡就結束了。因為面前出現了地圖上沒有記載的一道全新支流。
它的水面色澤比主流淺，流速也慢，像是最近才開始往這個方向走。河床還沒被水磨出該有的圓弧，幾塊石頭的切面依舊稜角分明。
聯邦冒險者之一蹲在岸邊，把手探入水中。「有些地方比較直，不太確定是否有人工改動過。」
漢姆站在旁邊，掃了一遍兩岸。「自然分支也不怎麼走這個角度。」
菲邇看著他們說的那條筆直得有點奇怪的水線，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不像隨便流出來的。
「確定嗎？」她問。
「不好說，這不是我們擅長的事。」漢姆還是有些沒好氣地說道，「來個人記錄一下，剩下的讓公會去煩。」
他示意隊員把位置和走向都標下來，「反正今天就調查到這裏，深處以後再探。」
菲邇多看了一眼那條支流，沒有再問。
回程路上，露露小聲說：「妳剛剛超帥。」
「那還用說啊，當我是誰啊。」
停了一秒。
「不過那種打法…有點煩。」菲邇說。
「哪種？」
「站那麼擠，像排隊一樣。」她撇嘴，「野外又不是平地廣場，就沒必要排成一排排嘛。」
露露想了想，「可是他們打得很整齊。」
「整齊不代表好啊。」菲邇語氣理直氣壯，「剛剛不就看到啦，遇到突發狀況要做的動作太多了。還不如直接散開省事。」
前面漢姆忽然回頭，「我們聽到了。」
菲邇沒有迴避，「那就解釋一下。」
漢姆看了她兩秒，嘴角扯了扯。「妳要是在船上，散開就是掉海裡。」
「可是這裡不是船上。」
「習慣了嘛。」他轉回頭，語氣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習慣可以改，但不是今天。」
蘿莎走在他旁邊，側過臉來，對菲邇笑了一下。「妳倒是不怕說話。」
「有什麼好怕的。」
「沒什麼好怕的。」蘿莎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點別的什麼，「這樣挺好。」
夜裡，餐桌上。
菲邇一邊啃麵包，一邊比劃。「站那麼密幹嘛，像排隊一樣。野外又不是平地廣場。」
艾邇嗯了一聲，眼睛沒有離開桌邊那張草圖。他和菈彌研究導燈迴路研究到一半，趁飯前把圖紙帶下來繼續對照。
「不過……」菲邇頓了一下，語氣稍微收了收，「他們的配合是挺熟的。都很快，沒怎麼商量就做了。」
「嗯。」
「然後今天在深處發現了一條新支流。」菲邇說，「走向很直，不太像自然形成的，漢姆他們說要回去查。」
「嗯。」
菈彌抬起頭，看了艾邇一眼，又看了看菲邇。
「你在聽嗎？」菲邇皺眉。
「在聽。」艾邇的筆沒有停。
邁克放下筷子。「新支流。」
「對，在濕地深處。」菲邇說，「就是流向太直，位置也有點奇怪。」
邁克沉默了一下。「流向往哪裡？」
「往……」菲邇想了想，「東南？大概那個方向。」
艾邇的筆尖停住了。
東南。
那是商路的方向。
如果水流改變，低窪地帶的路況也會跟著變。他腦中快速過了一遍上個月在商會看過的運貨路線，幾條走東南側的線路，有兩條緊著濕地邊走。
「那邊有兩條商路。」他開口，語氣比剛才清醒很多，「如果水線往那邊擴，路基可能會出問題。」
邁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明天去商會問一下。」
菲邇看著艾邇，「所以你之前根本沒在聽。」
「有在聽。」
「騙人。」
艾邇沒有反駁，低頭把草圖翻到背面，在空白處寫下幾個字。
明天確認東南商路水位紀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