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商會的氣氛比往常壓抑了點。
倉儲區角落堆著幾只沒有貼出貨標籤的木箱，外殼上多了枚醒目的紅色印記：「退回」。
「又是燈光閃爍問題？」有人壓低聲音問。
「長時間運作後電流不穩。」倉儲主管翻動著單據，眉頭鎖得死緊，「客戶反應亮度忽強忽弱，像隻快斷氣的螢火蟲，嚇得客人不敢點。」
艾邇停下腳步。那是上個月商會主推的新型民用導燈，主打節能、穩定，且成本低於帝國同類產品兩成。這批貨本該是商會年度轉型的開端。
「工坊那邊怎麼說？」外勤前輩不知何時出現在後方。
「還在測，說找不到定論。」主管嘆了口氣，「但我們這邊大筆押金已經卡在那兒了。」
艾邇下意識地心算了一下比例：十八分之一。那個原本只是紙上的數字，此刻忽然變得沉重且真實。
午前，外勤被叫去櫃檯處理急件，倉儲區暫時清空了一角。艾邇忍不住走到退貨箱旁，輕手輕腳地掀開蓋子。
裡面整齊擺著幾盞導燈。銅製外框、透明罩殼，底座鑲嵌著標準魔石槽，導紋細密如蟬翼，排列成三層回折式。
他取出一盞放在工作桌上，拆開外罩，嵌入魔石。啟動後的燈光穩定柔和，但在他專注盯著導紋時，腦中浮現出前世那張電路圖——並聯、分流、緩衝。
如果在第二層導路間加一道平行分支，把瞬間的魔法波動分散掉呢？
他抓過一張廢紙，筆尖飛快地游走。三層回折被他簡化為雙層主路，再加上一道斜向的緩衝旁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一旦進入邏輯領域，他的動作會變得如此純粹。
「誰讓你動它的？」
聲音不高，卻讓空氣瞬間冷凝。
艾邇猛然抬頭，邁克不知何時站在桌邊，冷峻的目光正落在草圖上。那眼神裡沒有欣賞，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沉著。
「我只是覺得……」艾邇指了指導燈，「它的穩定性不足，如果改成這樣分流——」
「誰讓你動它的？」邁克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平，也更重。
艾邇怔住了，手裡的炭筆微微一顫。
邁克伸手拿起草圖，審視了兩秒，隨即面無表情地放回桌上。「這是工坊的設計。這套導紋排列屬於他們的技術，是人家的飯碗。」
「但如果這樣改能解決問題……」
「能不能解決，是另一回事。」邁克的目光終於對上艾邇的眼睛，「商會負責的是銷售、契約與信用，我們不負責、也不應該去改別人的設計。商人不能隨便踩進別人的專業，這是底線。」
這句話說得極其清晰。倉儲區一片死寂，工人們都低頭假裝忙碌。艾邇看著桌上的導燈，心裡一陣羞愧。
他剛才只看見了技術難題，卻忘了商業合作中最基本的尊重與邊界。
沈默片刻後，邁克將草圖推回艾邇面前。「既然你有想法，就帶著它去。去工坊，正式拜訪。」
他轉身離開前，丟下最後一句話：「別再私自拆開它。」
午後，艾邇跟著外勤來到城西的工坊。
三號魔式工房，艾邇知道這裡，這就是他大姐菈彌工作的地方。
這裡的空氣混雜著金屬、機油與微弱的魔力殘留味。敲開門，迎接他們的是好巧不巧正是菈彌。
她看見艾邇，眉梢挑了一下，「你怎麼過來了？」
「商會的事。」外勤簡短應答，示意艾邇拿出東西。
艾邇將草圖平鋪在滿是零件的長桌上，「導燈的穩定性測試沒過。這是我的一點……改進想法。」
菈彌沒說話，低頭審視草圖。視線從主路掃向旁支，筆尖在紙面上輕輕敲擊，「思路是對的。」
艾邇心跳快了一拍。
「但你忽略了能量反壓。」菈彌隨手抓起細筆，在他畫的分支末端補上幾道回流標記，「魔石輸出不均時，壓力會猛烈回衝。沒有這道回流導路，你的旁支會先燒掉。」
艾邇盯著那幾筆標記，手心微微冒汗。他確實只考慮了流動，沒考慮到魔法能量那種類似流體力學的反作用力。
旁邊一名技術員冷不防湊過來，語氣帶點刺，「商會的人現在連導紋都想幫我們畫了？下次順便幫我們研磨魔石唄。」
艾邇臉一熱，沒敢回嘴。
外勤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只是提供市場端的建議，最終設計當然還是聽你們專業的。」
菈彌沒理會同事的酸言冷語，淡淡地說：「這批導燈為了壓低成本，設計確實比較緊。」
「市場競爭激烈，我們得在價格上有優勢。」外勤沒有否認。
「但技術有它的極限。」菈彌抬頭，語氣平靜卻強硬。
兩人對視一瞬，那是兩股專業力量的無聲確認。
最後，菈彌收起草圖，「我們會重新打樣一版，三天內給回覆。」
回程路上，夕陽拉長了兩人的影子。艾邇很沉默。他本以為自己能當救星，結果卻發現自己只畫了張不完整的半吊子草圖。
「失望了？」外勤問。
「……我以為我想的很周全。」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我們的專業是發現問題、媒合資源。」外勤看著街道盡頭，「你今天學到的，比賣出一百匹布還多。」
艾邇沒有接話，他看著路邊還未點亮的路燈，心裡想著那道回流導路。這件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