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忙碌的實習生活中，一個月過得很快。
艾邇不再站在門口發呆，也不會把印泥抹在衣袖上。倉儲主管叫他名字的次數變多，叫他「新來的」的次數變少。文書偶爾會把一整頁帳目丟給他校對，雖然最後還是會親自複核一遍，但語氣裡少了幾分懷疑。
他開始能憑手感分辨布料產地的細微差異，也學會了看見紅筆改動的比例時，先在心裡大概評估，多出來的是哪一方的壓力。
今天，他不必去倉儲區了。
「跟我出去。」外勤把文件捲起來塞進皮夾，隨後遞交到艾邇的手裡。
這人三十歲上下，說話不快不慢，臉上總帶著一種剛睡醒似的平靜。
「今天你負責交涉。」他看了艾邇一眼，「我負責收尾。」
「我？可是倉儲區的工作……」
「你不樂意？」外勤推開商會大門，陽光落在兩人肩上，「總不能是想一輩子躲在箱子後面吧？」
「喂喂喂。」倉儲區的工人笑著作勢伸出拳頭，外勤笑著給他屁股輕輕來了一腳。
他們的第一站是一家位於廣場附近的成衣鋪。
店面不大，門口掛著幾件剪裁樸素的樣衣。老闆低頭撥著算盤，聽見腳步聲只抬頭瞥了一眼，鼻樑上的眼鏡滑下一半。
艾邇深吸一口氣，照著腦中演練過的順序開口：
「老闆您好，我們是吉利蒂商會——這一季新到的淺灰棉布品質穩定，織法比上一批更緊密，出貨時間也能縮短……」
「我上個月才壓了一批灰布。」老闆淡淡打斷他，指尖沒離開算盤，「庫存還在後面堆著，動都不動。等我清掉再說吧。」
氣氛一下子收緊了。沒有爭吵和驅趕，老闆只是默默繼續算帳。
艾邇張了張嘴，腦子裡滿是價格、數量、出貨期，卻找不出一句能接在「賣不完」後面的話。
外勤這時才慢慢開口。
「那我們這批可以先排在後段。您先清庫存，等走得差不多了，我們再補空檔。」語氣像在聊家常，「聽說南邊最近流行素色，過兩週說不定就缺貨了。」
老闆停下手，推了推眼鏡。
「行，到時再說。」
出門後，外勤走在前面，沒有立刻開口。
走了幾步，才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先詢問對方需求，才能知道要賣什麼。」
艾邇低下頭。
他剛才只顧著把準備好的話講完，根本沒問對方現在缺什麼。
是啊，前世裡明明經常聽人說供應需求，怎麼就忘了？
接下來的幾家，外勤先給艾邇做了個示範，艾邇待在後面默默學習。
午餐後，外勤讓艾邇再次嘗試，在下一站的一家布料雜貨行。
這次艾邇踏進店門後停了一秒，先環顧店鋪內部四周，又看了看店鋪老闆娘，才開口：
「最近走得比較快的是哪一種？」
老闆娘正愁眉苦臉地整理貨架。
「深色動得慢，淺色反而好賣。最近天氣悶，大家喜歡輕一點的料子。」
艾邇腦中閃過倉庫裡那批布。
「淺灰那批成色一般，但透氣性不錯。」
「你看過？」老闆娘轉頭。
「點收過。」艾邇點頭，「手感很乾爽。」
老闆娘沉默了一下，盤算著陳列位置。
「……拿兩匹來試試吧。」
這是不大的一筆單，卻是艾邇第一次親手填寫的訂單。外勤沒有插手，只是在附件上蓋了個副章。
出門時，外勤淡淡說：
「你今天只做對了一件事。」
「哪件？」
「閉嘴聽她說話的時候。」
艾邇愣了兩秒，才跟上他的腳步。
下午，他們又順道繞去冒險者公會，外勤說是來補一份擔保文件。
石塔依舊立在獸人街深處，只是這次他不是當初內心激動的孩子，而是站在櫃檯前手裡握著公文的商會職員。
麗麗安娜抬頭看見外勤，露出熟悉的笑容。
「商會那邊動作很快嘛。」
「數字動得更快。」外勤把文件推過去。
旁邊幾個冒險者正灌著麥酒聊天。
「菲邇那丫頭今天早上又在抱怨巡邏無聊，說想去砍點什麼。」
「嘿，她寫報告的字比我揮劍還歪，差點沒被麗麗安娜訓死。」
艾邇耳朵動了動。
麗麗安娜注意到了艾邇，便隨口補了一句：
「放心，她還活蹦亂跳。下午被派去搬重裝備，氣得臉都鼓起來了。」
哈哈，結果她不也是跑腿嗎？」艾邇在內心憋笑，臉上也忍不住揚起一點弧度。
在麗麗安娜和艾邇閒聊之時，櫃檯後另一個人抬起了頭。
銀白色頭髮隨意盤著，制服皺巴巴的，像是和紙張打了一整天架。
她叼著餅乾，瞥了一眼文件。
「十八分之一？押金比例要跟著動，不然風險不對等。」
「已經動了，在第三頁附件。」外勤說。
「嗯，那就行。」
她低頭繼續算數字，筆動得飛快。
外勤語氣平淡地問：
「小姐最近不回分行看看？老頭子挺掛念的。」
筆尖停了一瞬。
「我很忙。」
「分行帳冊最近挺安靜的，少了個愛挑毛病的人。」
她抬眼冷冷瞥了他一秒。
「讓他們自己想。」
說完又埋進紙堆。
麗麗安娜在旁邊憋笑。艾邇看了看那個懶散的櫃檯員，又看了看外勤，隱約覺得這裡面有什麼他還摸不清楚的東西。
離開公會後，他忍不住問：
「剛剛你和瑪法那個懶鬼聊了什麼啊？」
外勤看了他一眼。
「沒什麼，還有別那麼沒禮貌，才離開沒多遠呢。」
之後他們沒有再多說，腳步不快不慢地繼續趕往下一地點。
晚餐後，菲邇趴在客廳桌上慘叫。
「巡邏、搬裝備、寫報告！這哪裡是冒險，這是服苦役啊！」
桌上散落了一些冒險者公會的書面報告紙，那好像是要冒險者小隊隊長填寫的。
「沒看到魔物比較好。」菈彌平靜地調试魔導具。
菲邇哼了一聲，轉頭看向艾邇。
「喂，跑腿的，你今天怎麼樣？」
艾邇翻閱著今日的工作筆記，盡量輕描淡寫地開口。
「今天賣出兩匹布。」
「哈？才兩匹？」她挑眉。
「嗯。」
「切，小兒科。」她不情願地承認，又挺起胸口，「我今天可是搬了三箱重裝備。」
兩人對視一秒，同時哼了一聲。
「切。」
夜裡。
艾邇躺在床上。
今天跑了一整天，感覺累爆了。
明天還要繼續出勤，他得趕快睡下補充體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