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利蒂商會。
一間中小型商會，在共和國境內也有兩、三家分行。主要經營服裝和民生用品，近年開始涉足民用魔導具，目前利昂達分行主要負責跨國交易，與王國、帝國、神國及獸氏聯合部落都有來往。
這些是艾邇這些年對吉利蒂商會的了解，早餐時已和邁克確認過一遍。
「獸氏聯那邊近年由於利昂王國的政治問題，路線成本太高，實際比例會低一些。」邁克喝了口咖啡，目光沒離開早報，「現在正逐步轉向與矮人國交易。」
「矮人國聽起來是個麻煩的對象。」艾邇回想起前世奇幻作品裡那些對工藝標準近乎偏執的矮人形象，「他們對產品要求很高吧？」
「我們收購他們的工藝品，向他們兜售各國酒類。」
……還真符合刻板印象啊，艾邇在內心暗自吐槽。
「這裡基本看不到矮人，今年若有機會，讓你跑一趟首都的主行，那裡就熱鬧了。」
「首都啊。」
艾邇腦中浮現前世創作裡奇特高塔林立、符文燈整夜不熄的繁華大街，真正的魔法文明大城市，要是能去一次，好像挺好玩的。
「不過今天先別想那麼遠。」邁克把報紙折起來，嘴角微揚，「你先從跑腿開始，熟悉流程。」
「呃……跑腿？」還真被菲邇說中了。
邁克看見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嫌棄，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商人是靠腿工作的。」他一口喝完剩餘的咖啡，「腿不動，帳就不會動。」
艾邇沉默兩秒。
「也就是說我這些年練習的空斗術不是派不上用場對吧？」
「你先別摔壞貨物就行。」
邁克和艾邇用完早餐後就一起出門了。
利昂達分行位在鎮子靠近東南側商路的位置。
建築沒有帝國駐點那樣誇張的拱柱，也沒有獸人街冒險者公會那種張揚的塔樓，只是一棟方正的三層紅磚樓。
牆面打理得乾淨，窗框漆成深綠色，門楣上掛著一塊不算華麗、卻擦得發亮的銅製招牌。
吉利蒂商會・利昂達分行
門口的石階被來來往往的靴底磨得發亮，邊角圓潤，像被歲月慢慢拋光過一樣。不是刻意修飾，只是走的人多了，自然變成那樣。
艾邇在台階下停了一瞬。
以前來到這裡，也只是停在門口送父親要的東西，從來沒有進去親眼看過裡面的情況。
今天，他是來報到的見習生。
邁克推門而入。
門內的空氣迎面流出來，帶著布料乾燥的味道、麻繩的粗纖維氣息，還有淡淡的染料與木箱氣味。
聲音並不嘈雜，卻從四面八方緩緩鋪開——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羽毛筆劃過帳頁時的細響、木箱落地時低沉的一聲悶響。有人壓低聲音討論價格，有人笑著和送貨的車夫核對數量，語氣不急不躁，卻都在往前推。
一樓是對外櫃檯與交易區，櫃檯後方掛著布樣，小塊布料按產地與材質分區排列，顏色過渡得很自然；一側的玻璃櫃裡擺著幾件民用魔導小物，燈石在透明罩內穩定發光，並不炫目，卻乾淨俐落。
側邊樓梯通往樓上的辦公與資料室。
再往後，是半開放的倉儲區，幾名工人熟練地撬開木箱，檢查布匹與貨單，動作俐落，交談間偶爾夾著不同地區的口音。沒有人高聲指揮，卻沒有一件事停下來。
這裡不像故事裡那種一揮手就決定千金去向的地方，更像一條正在流動的河——每個人都在其中，順著自己的方向前行，彼此不衝突，卻互相牽動。
「別站在門口發呆。」邁克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語氣平平，「你不是來這裡參觀的。」
艾邇回過神，趕緊跟上。
一樓櫃檯後站著兩名員工，其中一人看見邁克走進來，朝他點了個頭，目光隨即落在艾邇身上。
「這是新來的見習生？」
「我兒子。」邁克輕輕把艾邇往前推了推，「今天開始在這裡實習，不必客氣隨意使喚他吧。」
「喔~」另一名員工拉長了聲音，打量了艾邇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笑，「邁克先生的公子，眉眼確實像。」
艾邇不太確定該怎麼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別緊張，頭幾天就是跑跑腿、熟悉地方。」那人把一疊單據往他這邊推了推，「你先去倉儲區看看吧，那裡是最忙的，每天都缺人手，你到了那裡事情自然會找上你。」
「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問，沒人會笑你。」另一人補了一句，已經低頭去核對帳目，「除非你問了同一件事三遍以上。」
倉儲在建築後半段，空間比一樓大廳寬敞許多，氣味也完全不同，布料特有的乾燥纖維氣息混著木箱的松木味，偶爾夾著一點染料的淡淡揮發氣。
艾邇剛來到這裡，就看見一名工人把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扣在木箱側面，旋開鎖扣，嵌入魔石。
盒面亮起一圈細小導紋，下一瞬，半透明的凝膠從縫隙中滲出，迅速鋪展，貼著箱體表面流動，幾息之間便包覆了整個木箱。
凝膠微微鼓起，原本沉重的木箱，被兩人輕輕一推便滑行起來。
「別撞牆，會漏。」倉儲主管隨口提醒。
工人嘿了一聲，把箱子穩穩送進堆放區，回頭看了一眼艾邇，「新來的？別傻站在貨架旁邊，小心被貨物壓到。」
艾邇趕緊退後半步。
「來來來，你是邁克的兒子吧？第一天工作就不用體力活為難你了，幫忙點算一下貨物吧。」
倉儲主管不由分說地遞給艾邇一份清單，就邁著大步趕去倉儲另一頭處理工作去了。
艾邇看了眼清單，似乎是負責幫忙點收一批剛入庫的布料。
在工人的招呼下，他蹲在木箱旁，手裡拿著筆，對照清單上的編號。
「三號箱，素色棉布，淺灰，八匹。」工人一邊解開捆繩，一邊報數。
艾邇伸手撥了撥那些疊得整齊的布匹，在紙上劃下一個勾。布面觸感緊密，邊緣裁得很齊，沒有抽紗。
「這批成色一般，但走得快。」工人隨口說了一句，又看了看艾邇認真打勾的樣子，笑了一下，「行了，數對了就蓋章。別盯著看太久，看多了眼睛會花的。」
艾邇用了整個上午給好幾箱貨檢驗，點收完最後一箱，倉儲主管好似算準時間一樣回來給清單蓋了章，朝艾邇揚了揚下巴。「辛苦了，現在 去吃午飯吧。啊，順道去馬寮跑一趟，有件東西要送過去。」
他遞來一個捆紮好的包裹。「一位行商落下的換洗衣物，他在出發前才發現，現在估計還在餵馬。」
「欸？啊，好的！」
從倉儲區往後院走，就能到馬寮了。
空氣的質地漸漸變了，布料的乾燥氣息讓位給馬寮特有的濕潤羶味，乾草的甜與牲口的體溫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有種踏實的塵土氣。
艾邇很快找到了那位行商。對方正一邊咒罵著陰鬱的天氣，一邊往車輪軸上塗抹潤滑油，靴子上還帶著路上的泥。
「謝了，小鬼！」行商頭也不抬地接過包裹，隨手往艾邇這邊塞了一塊薄荷糖，「沒這袋衣服，我得凍死在路上。真是！大好春天呢，你看這天氣，希望只是小雨吧。」
「辛苦了。」艾邇接過糖，隨口應了一句。
行商這才抬頭看他一眼，咧嘴一笑，「這行就是這樣，小鬼。天上的風可不看你是商會長還是搬運工，就這麼不給臉。」
艾邇把糖捏在手裡，看了一眼那台略顯破舊、卻塞得滿滿當當的貨車。帆布下壓著各色貨物，繩結打得嚴實，每一個細節都是長途跋涉磨出來的習慣。商路上的危機不只有魔物，還有這些最瑣碎的生存細節。
用完午餐後，艾邇沿著樓梯上樓，去到二樓資料室提交上午的貨物清單。
比起樓下，這裡靜得連羽毛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都清晰可聞。艾邇把這一圈收發的貨物清單交給文書。
「放這。」文書頭也不抬地指了指桌上一疊卷宗。
艾邇放下清單時，目光不自覺地掃過那些表格。紅色的修正、藍色的批註，密密麻麻地交織著。
正當他準備轉身離開時，文書官突然推了推眼鏡，叫住了他：
「喂，剛才櫃檯那兩個人是不是沒給你印泥？」
「什麼？」
「看你手上的墨跡，是在衣服上抹乾的吧。」文書官從抽屜甩出一塊略顯老舊的小方巾，「拿去，別把下一份清單弄髒了。」
艾邇接過方巾，低聲道了聲謝。
他在資料室門口站了一下，把手裡空掉的公文袋疊好。
走了一圈，摸過布料，聞過馬廄，遞過清單。
這才一個上午，他幾乎就跑遍商會的大半角落了，還真會使喚人啊。
他順著木質旋轉樓梯緩緩走下，就在快要回到一樓大廳時，一陣低平卻富有節奏的交談聲從側邊的會客區傳了過來。
一樓裡擺放了幾張典雅桌椅的會談區處，站著一名穿著整齊制服的女子。
深棕色外套剪裁俐落，將她那頭金黃漸紅的長捲髮襯托得格外醒目，在午後透進窗戶的陽光下，像是剛熄滅的灰燼。
艾邇認識她，是冒險者公會的頭牌櫃姐——麗麗安娜。
她支著下巴，臉上帶著艾邇熟悉的溫和微笑，像是正在和老鄰居閒聊，而不是在決定一筆足以讓普通人家過上一年的訂單。
「這批貨走南段，最近那邊王國巡查隊換班頻率減少了，公會那邊的意思是……稍微調整一下基準。」麗麗安娜將幾張蓋了印章的文件輕輕推向邁克。
邁克沒抬頭，手裡的羽毛筆在帳冊上穩健地滑動，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上次調整才三個月前，麗麗。」
「嗯，我知道。」麗麗安娜點點頭，語氣輕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所以這次真的只是『微調』，對商會來說，不過是少喝幾瓶好酒的事。」
邁克終於停下筆。他拿過文件，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條款上停留了幾秒，隨後從旁邊的筆架上換了一支紅色的墨水筆。
「比例可以改。」邁克淡淡地開口，「但押金條款要同步修正，既然風險增加了，公會那邊的擔保比例也得往上提兩個點。」
麗麗安娜看了一眼邁克勾選的位置，眉梢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無所謂的笑容。
「合理。那就按這個數字走。」
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唇槍舌戰。文件被重新標記，重新蓋章。這種在艾邇前世創作裡會被寫成「巔峰對決」的談判場面，在現實中竟然平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臨走前，邁克合上帳冊，隨意地問了一句：
「那丫頭最近在公會如何？她父親前兩天還在唸叨，說她好久沒回信了。」
「啊，還是老樣子，混水摸魚……」麗麗安娜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把文件收進皮包，「不過胃口很好，非常健康呢，你就轉告商會長別擔心了。」
「若方便的話，回頭幫我問問，她對這次比例調整怎麼看。」邁克把雙手交叉在桌上。
「她多半會說，數字自己會說話。」麗麗安娜擺擺手，轉身走向大門。
「那我就聽數字的。」邁克紳士替對方推開大門，目送她離去。
艾邇走到桌前時，邁克已經把那份契約收到了檔案夾裡。艾邇瞄了一眼，原本的十六分之一，被紅筆劃掉，旁邊端正地寫著十八分之一。
呃，這算多還是少啊？算了，好像和我這個跑腿也沒關係。
艾邇聳了聳肩，又回到忙碌的倉儲去投入下一輪工作。
傍晚回到家，餐桌上多了兩個頭趴在桌上的小腦袋。
「新人只能巡邏和搬東西，還要寫報告......啊啊啊，搞什麼啊！」菲邇一邊戳著盤子裡的土豆，一邊皺眉抱怨，「麗麗安娜說我再亂跑就扣分，明明我都是冒險者了，還把我當小孩子！」
「這不是很好嗎，鍛鍊耐性。」梨琳笑著給她添了一勺湯。
「哪裡好了？」菲邇撇嘴，「連魔物影子都沒看到，整天就在看路上的馬糞和過往的馬車！」
坐在對面的菈彌平靜地看了她一眼，「沒看到比較好。」
菲邇哼了一聲，難得沒再頂嘴，低下頭準備對付晚餐，但就在這時注意到了艾邇。
「喂，跑腿怎麼樣啦？」語氣流露出一點幸災樂禍。
艾邇抬起腦袋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
「今天其實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反正比你那裡有趣。」他悠悠地開口。
「哼，你就嘴硬吧。」菲邇回他一個鬼臉。
切，幼稚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