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一剑斩旗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就传遍了青石镇。
赵铁嘴在茶馆里讲了三遍,每一遍都添油加醋——“沈姑娘站在百步之外,剑一挥,那旗杆‘咔嚓’就断了!”“那先锋官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利索!”镇上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半信半疑。但不管信不信,有一点是肯定的——官兵今天没再进镇。王记粮铺的老板把门板重新装上,李记肉铺的屠夫又把猪肉挂了出来。街上虽然人少,但比昨天安生多了。
赵大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帮张二狗剥花生。
张二狗说要摆“庆功阵”,庆贺夫人凯旋。赵大锤剥一颗,他摆一颗,摆了三排,整整齐齐的。大厨在旁边炒菜,锅铲叮叮当当的,油烟呛得张二狗直捂鼻子。但张二狗没跑,他蹲在桌角,用爪子把花生一颗一颗码好,码歪了就用脑袋顶正。
“议长,你摆这玩意儿有啥用?”赵大锤一边剥一边问。
张二狗划拉:“庆功。夫人赢了,议长也要庆祝。”
“那你摆完庆功阵,花生还吃不吃?”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吃。庆祝完了就吃。”
赵大锤笑了,把手里的花生递给他。“你先吃。我替你摆。”
张二狗接过花生,啃了一口,咔嚓咔嚓的,腮帮子鼓得老高。他一边嚼一边划拉:“你不去看夫人?”
“夫人跟教主在说话,俺不去打扰。”赵大锤把一颗花生放在第三排最右边,歪着头看了看,又往左挪了挪。“白眉长老说了,教主跟夫人说话的时候,别去打扰。”
张二狗眼睛转了转,划拉:“他们说什么?”
“不知道。但教主耳朵会红。”
张二狗愣了一下,又划拉:“你怎么知道?”
“白眉长老说的。”赵大锤继续摆花生,“白眉长老还说,教主耳朵红的时候,就是高兴的时候。”
张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啃完了花生,又剥了一颗。他剥得很慢,用爪子一点一点抠,抠了半天才抠开。赵大锤看着他费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议长,你剥花生比我慢多了。”
张二狗划拉:“议长爪子小。”
“那你别剥了,我剥给你吃。”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要练习。以后要自己剥。”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议长练习。”
傍晚的时候,赵铁嘴的徒弟骑马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山门就喊:“赵大锤!赵大锤在不在!”
赵大锤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颗花生。“咋了?”
“师父让我告诉你,今晚官兵可能要来报复!”那弟子喘着气,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了,“那个胖子白天被夫人吓跑了,回去之后在营里摔东西骂人。师父听到风声,说晚上他们要来镇上抢东西,专门找归一家的麻烦。还说要把赵掌门的铁匠铺砸了,把归一家的牌子烧了。”
赵大锤把手里的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转身往前殿跑。张二狗从厨房蹦出来,追在他后面,一蹦一蹦的,划拉:“议长也去!”赵大锤没回头,跑得更快了。张二狗追到前殿门口,蹲在门槛上喘气。
前殿里,沈惊鸿和东方无敌正在看地图。
白眉长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不是算账,是记物资。柳三娘坐在客位,刚泡了茶,茶香在空气里飘着。张二狗蹦上桌,蹲在茶壶旁边,大眼睛盯着地图。地图上标着青石镇、先锋营、官道、落雁谷,还有几条小路,是柳三娘画的。
赵大锤跑进来,把事情说了一遍。
沈惊鸿没说话,看着地图。青石镇在山的南边,先锋营在镇的西边,中间隔着一条官道。镇上没有驻军,只有百姓。官兵要是夜袭,百姓挡不住。她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敲在青石镇的位置。
“赵大锤。”
“在!”
“你带左手组去青石镇,设伏。”
赵大锤愣了一下。“夫人,俺……俺没设过伏。”
“赵铁嘴会在镇上接应你。他熟悉地形,你听他安排。”沈惊鸿看着他,“巷战不用太多人,五个人够了。选窄巷子,他们人多展不开。刀架在脖子上,不用砍。”
赵大锤挺起胸。“是!夫人!”
他转身跑了。张二狗从桌上蹦下来,追出去,划拉:“议长也去!”赵大锤已经跑远了,没看到。张二狗蹲在门口,大眼睛里满是委屈。
沈惊鸿走出来,低头看他。
“议长,这次你不能去。”
张二狗抬头看她,划拉:“为什么?”
“因为你是吉祥物。吉祥物晚上要睡觉。”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可以熬夜。”
“不行。熬夜对身体不好。你明天还要当护卫。”
张二狗又想了想,划拉:“那议长明天去。”
“明天的事明天说。”
张二狗趴在地上,把脸埋进爪子里。沈惊鸿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行了,明天让你去。”
张二狗抬起头,眼睛亮了,划拉:“议长明天当护卫!”
“行。当护卫。”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蹦回厨房去找大厨要虫子干了。大厨正在收拾灶台,看到张二狗进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只虫子干递给他。“议长,今天辛苦了吧?”
张二狗接过虫子干,划拉:“议长不辛苦。议长在等消息。”
“赵大锤呢?”
“赵大锤去打坏人。”
大厨愣了一下。“打坏人?”
“夜袭。官兵要来报复。”张二狗啃了一口虫子干,划拉:“议长想去。夫人不让。”
大厨沉默了一会儿。“夫人说得对。晚上冷,青蛙容易冻着。”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划拉:“议长有皮。不怕冷。”
大厨无言以对,又给了他一只虫子干。
天黑之后,赵大锤带着左手组下了山。
五个人,五把刀,都换了深色衣裳。赵大锤的“斩铁”用布裹了,背在背上。月光照在官道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左手组的组员跟在他后面,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
赵铁嘴在镇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用黑布蒙了,只透出一丝光。他蹲在石狮子后面,看到赵大锤过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赵大锤,这边。”
赵大锤带着人走过去。“赵掌门,什么情况?”
“老夫在镇东头找了个地方,是个死胡同,两边都是墙,只留一个口子。官兵要是进来,堵在里面跑不掉。”赵铁嘴压低声音,“那个胖子要是来,肯定会先抢酒铺。他上次就惦记酒铺里的好酒。”
赵大锤跟着他走到镇东头。果然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巷子尽头是死路,墙上爬满了枯藤。巷口对面是一家酒铺,门板关着,但窗户没关严,透出一丝光。
赵铁嘴指着酒铺门口。“老夫在酒铺门口放了几个空酒坛,他们一踢倒,声音就能提醒你们。”
赵大锤看了看巷子,又看了看酒铺。“赵掌门,你呢?”
“老夫在巷口对面的屋顶上。老夫年纪大了,打不动,但能看。他们来了,老夫给你们发信号。”赵铁嘴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哨,“吹这个。三声,就是来了。”
赵大锤点头。“行。”
他把左手组的组员安排起来。两个人在巷子两侧的屋顶上,负责堵后路。两个人在巷口对面的墙根下,负责封口。他自己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斩铁”从布裹里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他赶紧用布盖住。
“别出声。”他说,“等他们进来。”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镇东头传来马蹄声。
赵大锤握紧“斩铁”,手心里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想起沈惊鸿说的话——“刀拔出来就不怕了。”他已经拔出来了,就不怕了。他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七八个官兵骑着马,为首的就是那个胖子。他手里提着刀,脸上带着酒气,骂骂咧咧的。
“沈惊鸿那个臭娘们,敢吓老子?今晚把她那个铁匠铺砸了!还有那个归一家的铁匠铺,都砸了!”胖子在马背上晃了晃,差点摔下来,“姐夫不让动归一家,老子偏要动!怕什么?他们不就是一群改名的魔教吗?”
身后的官兵跟着起哄。有人喊“砸”,有人喊“烧”,有人哈哈大笑。
他们在酒铺门口下马,胖子一脚踢开酒铺的门板。门板倒在地上,砸起一蓬土。酒坛子摔碎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酒香混着尘土味在夜里飘散。
赵铁嘴在屋顶上举起灯笼晃了三下,又吹了三声竹哨。
赵大锤动了。
他从巷口冲出来,“斩铁”出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像敲了一下钟。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刀身冰凉,贴着胖子的喉咙,他浑身一僵。
“别动。”
胖子的酒醒了大半。他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你……你是归一家的?”
“赵大锤。”赵大锤报了名字,刀没松,“上次在铁匠铺,你拿了两把刀。这次又来砸酒铺。你是不是觉得归一家的刀不够快?”
胖子的腿在抖。“我……我就是喝多了……”
“喝多了就回去睡。”赵大锤收刀,“下次再来,刀就不架脖子上了。”
胖子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带着人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有一个官兵跑得太急,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又跑,靴子都跑掉了一只,没人帮他捡。
赵铁嘴从屋顶上下来,手里还提着灯笼。他走到赵大锤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赵大锤,你刚才那刀,架得好稳。”
赵大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夫人教的。夫人说,刀架在脖子上,不能抖。一抖,人家就知道你紧张。”
赵铁嘴笑了。“你夫人说得对。”
赵大锤回到山上的时候,天快亮了。
沈惊鸿没睡,在前殿等着。东方无敌也没睡,坐在旁边看账本——不是真的看,是陪着。账本摊在桌上,半天没翻一页。张二狗蹲在桌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在等。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每次快碰到桌面的時候又抬起来。
听到脚步声,张二狗猛地睁眼,划拉:“回来了!”
赵大锤走进来,浑身是土,脸上被夜风吹得发红,但眼睛亮得很。他咧嘴笑了。
“夫人,任务完成。那个胖子带人来了,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跑了。”
“受伤了吗?”
“没有。”
“刀呢?”
赵大锤把“斩铁”拔出来,刀刃上干干净净的,没沾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刀身上,亮得刺眼。
沈惊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去歇着吧。”
“是!”赵大锤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夫人,赵掌门说,那个胖子跑的时候,裤裆湿了。”
张二狗划拉:“吓尿了?”
赵大锤点头。“好像是。”
张二狗划拉:“议长不会尿。议长是青蛙。”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议长厉害。”他跑了。
张二狗蹲在桌上,挺起胸,划拉:“议长当然厉害。”
沈惊鸿靠在东方无敌肩上,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问。
“有点。”
“去睡吧。”
“你呢?”
“我把这本账看完。”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账本——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他根本没在看。她忍不住笑了。
“你看了半天,看的哪一页?”
东方无敌低头看了看,耳朵红了。“……忘了。”
沈惊鸿笑着把账本从他手里抽走,拉着他的手往后院走。张二狗跟在后面,一蹦一蹦的,划拉:“议长也困了。”
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被拉得老长。远处,天边已经泛白了。演武场上还安静着,赵大锤今天没加练——他太累了,回去倒头就睡。张二狗蹦到床上,趴在枕头上,划拉了最后几个字:“议长睡了。”
沈惊鸿摸了摸他的头,吹灭了灯。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