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营的粮草撑不了几天,这是柳三娘说的。
“三千骑兵,一天吃三十石粮食。他们从临江城带来的,最多吃十天。现在已经过了五天,王彪该急了。”
沈惊鸿看着地图,手指在临江城和青石镇之间划了一条线。“粮道从临江城出发,走官道,过落雁谷,到青石镇。落雁谷这段路最窄,两边都是山,是设伏的好地方。”
柳三娘点头。“我的人在落雁谷住了六年,每一块石头都认得。粮队只要进了谷,就跑不掉。”
“什么时候动手?”
“等消息。丐帮的人在临江城盯着,粮队一出城,我就带人下山。”
沈惊鸿看着她。“你的人,够吗?”
“够了。断粮道不是打架,是打伏击。人多了没用,反而容易暴露。”柳三娘顿了顿,“我带三十个人去,够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天后,丐帮的消息到了。周通亲自送来的,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站在山门口。
“沈夫人,粮队出城了。三十辆大车,押粮官姓钱,带了二百个兵。”
沈惊鸿接过信,看了一遍。“周舵主,辛苦了。”
周通摆手。“不辛苦。洪帮主说了,丐帮欠归一家的人情,得还。”他顿了顿,“沈夫人,老夫多嘴问一句——你们打算怎么断粮道?”
“柳三娘带人去。”
“落雁谷的柳三娘?”
“对。”
周通点了点头。“那个人,行。”他转身走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
柳三娘当天下午就带人下山了。
三十个人,都是落雁谷的好手。有猎户,有采药人,有逃兵,个个都钻过山沟子。沈惊鸿站在山门口送她,赵大锤也来了,左手握着“斩铁”,站得笔直。
“柳谷主,小心。”赵大锤说。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你留在山上,看好你的刀。”
“俺的刀好着呢。”
柳三娘没说话,翻身上马。她身后的人也跟着上马,马蹄声在山道上响起,渐渐远去。赵大锤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
“赵大锤。”沈惊鸿叫他。
“在!”
“回去练刀。”
“是!”他跑了。
柳三娘带着人赶到落雁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落雁谷是两座山之间的一条窄路,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两辆大车。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藏几百个人都看不见。
柳三娘把三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在谷口,负责堵退路。一组在谷尾,负责封前路。她自己带一组在谷中间的山坡上,负责打粮队。
“别急着动手。”她说,“等粮队全部进了谷,听我的信号。我射箭,你们就推石头。”
一个猎户问:“三娘,押粮官要是投降呢?”
柳三娘想了想。“投降就绑了。不投降就射。”
猎户点了点头,没再问。
粮队第二天中午才到。
三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慢吞吞地往谷里走。押粮官姓钱,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打瞌睡。二百个兵走在车队的旁边,有人扛着枪,有人拄着刀,无精打采的。
柳三娘蹲在山坡上的灌木丛里,看着粮队一点一点进谷。她没动,等着。身后的猎户们也蹲着,大气都不敢出。
第一辆大车进了谷。第二辆。第三辆。一直数到第二十八辆,柳三娘才举起弓。
她拉弓搭箭,瞄准了押粮官。弓弦绷得紧紧的,箭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松手。
箭飞出去,正中押粮官的马鞍——不是射人,是射马。马惊了,前蹄腾空,把押粮官摔了下来。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是土。
“动手!”
柳三娘喊了一声。山坡上的猎户们把早就准备好的石头推下去。石头滚下山坡,砸在车上、砸在地上、砸在官兵身上,轰隆隆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官兵们乱成一团,有人往谷口跑,有人往谷尾跑,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
柳三娘又射了一箭,这回射的是押粮官的帽子。箭钉在他脑袋旁边的地上,他脸白了,趴在地上不敢动。
“别跑了!”他喊,“投降!投降!”
官兵们停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丢了刀,有人举起了手。猎户们从山坡上冲下来,把官兵围住。押粮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柳三娘走过来,低头看着他。“落雁谷,柳三娘。”
押粮官愣了一下。“没……没听过。”
“以后就听过了。”
消息传到山上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赵大锤在演武场上练刀,张二狗蹲在旁边看。张二狗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今天没摆阵,就安安静静地吃。啃一颗,划拉一个字,啃一颗,划拉一个字。
赵大锤劈完一刀,回头看他。“议长,你在写啥?”
张二狗划拉:“日记。议长在写日记。”
“青蛙还写日记?”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不是普通青蛙。”
赵大锤笑了,转身继续劈刀。
一个弟子从山门口跑进来,边跑边喊:“粮草截住了!柳谷主把粮草截住了!”
赵大锤的刀停了。张二狗的花生米掉了。两个人同时转头。
“真的?”赵大锤问。
“真的!柳谷主派人来报信了!三十车粮草,全截住了!押粮官投降了!”
赵大锤咧嘴笑了,把“斩铁”插回腰间,往前殿跑。张二狗从石头上蹦下来,追在后面,一蹦一蹦的,花生米都顾不上捡了。
前殿里,沈惊鸿正在看信。
柳三娘的信写得很简单——“粮草截住了。三十车,够先锋营吃半个月。押粮官姓钱,胖子,投降了。我让他写了封信给王彪,让他自己来取粮。柳三娘。”
沈惊鸿看完,递给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看完,递给白眉长老。白眉长老看完,捋了捋胡子。
“柳谷主这一手,漂亮。”
陆乘风靠在柱子上,笑眯眯的。“大哥,柳三娘这个人,你从哪儿找来的?”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她自己来的。”
“她自己来的?”
“她来山上看了两天,就决定结盟了。”
陆乘风愣了一下。“看了两天就结盟?这么容易?”
沈惊鸿想了想。“她看了伤员,看了练刀,看了库房。看完就说‘行’。”
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大哥,你这个人,有魔力。”
沈惊鸿没理他。
晚上,柳三娘带着人回来了。
三十个人,毫发无伤。押粮官姓钱的胖子也被带了回来,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赵大锤站在山门口,看到柳三娘,喊了一声:“柳谷主!”
柳三娘下马,看了他一眼。“刀练了吗?”
“练了。”
“劈了多少刀?”
“三百刀。”
柳三娘点了点头。“不错。”
她往里走,赵大锤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很大。张二狗从厨房蹦出来,蹲在路边,看到柳三娘,划拉:“议长欢迎柳谷主凯旋。”
柳三娘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议长好。”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蹦回厨房去了。
前殿里,押粮官姓钱的胖子被按着跪在地上。他浑身是土,脸上还有一道血痕,嘴里的布被拿掉之后,他喘了好几口气。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沈惊鸿看着他。“你是押粮官?”
“是……是。”
“粮草被截了,你回去怎么交代?”
胖子的脸白了。“我……我……”
“柳三娘让你写的那封信,你写了?”
“写……写了。”
“王彪会来取粮吗?”
胖子想了想。“会……会的。先锋营的粮草只够吃三天了。他不来取,兵就要饿肚子。”
沈惊鸿点了点头。“放他走。”
胖子愣了一下。“放……放我走?”
“回去告诉王彪,粮草在落雁谷。想要,自己来取。”
胖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来,冲沈惊鸿鞠了一躬,又跑了。
张二狗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划拉:“他跑得好快。”
晚上,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今天不是满月,但月光还是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沈惊鸿坐在石凳上,柳三娘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前摆着一壶茶,是白眉长老刚泡的。
“柳三娘,你的人受伤了吗?”
“没有。”
“粮草呢?”
“藏在落雁谷的山洞里。王彪不来取,就烂在那里。”
沈惊鸿点了点头。“他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兵要吃饭。兵饿了,会闹。兵闹了,他这个先锋官就当不下去了。”
柳三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断粮道,是为了让敌人饿死。你断粮道,是为了让敌人来谈判。”
沈惊鸿没说话。
柳三娘放下茶杯。“王彪要是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退兵。”
“他肯吗?”
“他的粮草在我手里,他的兵在饿肚子。他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
柳三娘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比你师父厉害。”
沈惊鸿的手顿了一下。“你认识我师父?”
“不认识。但听说过。江湖第一剑客,一个人挑了东厂十七个高手。你师父叫沈惊鸿?”柳三娘顿了顿,“不对,你师父叫什么?”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姓沈。名字不说了。”
柳三娘没追问,端起茶杯继续喝。
柳三娘走后,东方无敌走过来,在沈惊鸿旁边坐下。
“她走了?”
“走了。回客房休息了。”
“她问了你师父的事?”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姓沈。名字不说了。”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你不想提?”
沈惊鸿想了想。“不是不想提。是提了没用。师父死了,我查不到他的事。方丈说他不是病死的,说他被卷进去了。被卷进什么事,方丈没说。”
“你会查吗?”
“会。等打完仗,去京城查。”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好。”
远处,演武场上今天很安静。赵大锤没加练,大概是累了。张二狗蹲在厨房门口,爪子捧着一只虫子干,啃得满脸都是渣。大厨在旁边收拾灶台,锅铲叮叮当当的。
“赵大锤今天没练刀。”东方无敌说。
“他今天劈了三百刀,够了。”
“你让他劈的?”
“他自己劈的。”沈惊鸿顿了顿,“柳三娘问他劈了多少刀,他说三百刀。柳三娘说‘不错’,他就高兴了。”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赵大锤这个人,简单。”
“简单好。简单的人,活得开心。”
东方无敌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张二狗啃完虫子干,打了个饱嗝,划拉了几个字:“议长也开心。”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开心什么?”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今天花生米好吃。虫子干也好吃。夫人赢了。议长也赢了。”
“你赢什么了?”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今天没捣乱。”
沈惊鸿笑了。“那确实赢了。”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趴在桌上,爪子搭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三个人身上。远处,山下的先锋营还亮着火光,但比前几天暗了——大概是粮草不够,不敢点太多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