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的兵到落雁谷的时候,天刚亮。
一万人的队伍,从谷口外的官道上铺展开来,营帐连成一片,炊烟升起来,在晨光里飘散。柳三娘蹲在山坡上的灌木丛里,看着那些营帐,数了数旗子。
“十面旗。一旗一千人,确实是万人队。”
赵大锤蹲在她旁边,左手握着“斩铁”,手心里全是汗。“柳谷主,他们什么时候打?”
“不急。”柳三娘看着谷口,“他们在扎营,今天不会打。明天也不会。他们要探路,要试探,要等粮草。至少三天。”
赵大锤点了点头,握紧刀。张二狗蹲在他肩上,大眼睛盯着谷口,爪子抓紧了他的衣服。他划拉了几个字:“议长紧张。”
柳三娘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明没有等三天。第二天下午,他就派了一队人来探路。
三十几个人,骑着马,拿着刀,慢吞吞地往谷里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军官,手里提着一把大刀,眼睛四处乱瞄。
柳三娘蹲在山坡上,看着那队人进了谷。她没动。等他们走到谷中间,她才举起弓。
“射马。”
箭飞出去,正中络腮胡子的马腿。马惨叫一声,前腿一软,把络腮胡子摔了下来。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是土。后面的官兵乱成一团,有人勒马,有人掉头,有人拔刀。
柳三娘又射了一箭,这回射的是络腮胡子的帽子。箭钉在他脑袋旁边的地上,他脸白了,趴在地上不敢动。
“滚!”柳三娘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络腮胡子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带着人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赵大锤蹲在谷中间的石头后面,看着那队人跑远,忍不住笑了。“柳谷主,你这两箭,比俺的刀还管用。”
柳三娘没理他,继续盯着谷口。
陈明没有罢休。第三天,他派了一队人爬山,想从两边绕过去。
柳三娘早就料到了。她在左边的山坡上设了陷阱,在右边的山坡上安排了猎户。爬山的人一上来,就被石头砸、被箭射、被绳套绊。爬了半天,连谷都没进去,就退了。
赵大锤守在谷中间的石头后面,等了三天,一个人都没等到。他有点急了。
“柳谷主,他们怎么还不来?”
“他们不会来了。”柳三娘蹲在山坡上,看着谷口,“陈明知道了谷里有埋伏,不会再派人进来送死。他会围。围到我们粮尽,自己出去。”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饿。”
赵大锤愣了一下。“他们一万人,粮草比我们多。”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他们的粮草从临江城运,走三天。我们的粮草从山上运,走一天。他们饿得快。”
赵大锤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四天晚上,陈明派人来喊话。
一个士兵骑着马,举着白旗,走到谷口。“陈将军有令!归一家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兵器,出来投降,饶你们不死!”
柳三娘蹲在山坡上,拉弓搭箭。箭飞出去,射在士兵的马前,马惊了,前蹄腾空,把士兵摔了下来。他爬起来,捡起白旗,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大锤蹲在谷中间的石头后面,听到那士兵的喊话,握紧了“斩铁”。张二狗蹲在他肩上,划拉:“议长不怕。”
赵大锤低头看他。“我也没怕。”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在鼓励你。”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议长。”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
第五天,陈明换了策略。他不爬山了,也不派人进谷了。他让士兵在谷口堆土,筑了一道墙,把谷口堵住了。
柳三娘看着那道墙,眉头皱起来。“他在围。围到我们出不去。”
“能出去吗?”赵大锤问。
“能。从后山爬出去。但粮草带不走。”
“那粮草怎么办?”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让赵大锤带人从后山出去,回山上报信。让沈惊鸿再送粮草来。”
赵大锤愣了一下。“俺回去?”
“你回去。你的刀在这里没用。他们不进来,你劈不到人。”
赵大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握紧“斩铁”,站直了。
“行。俺回去。”
赵大锤带着左手组从后山爬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二狗蹲在他肩上,爪子抓紧了他的衣服。山路很陡,赵大锤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石头在脚下滚落,掉进黑暗里,很久才听到回声。
“议长怕黑吗?”赵大锤问。
张二狗划拉:“议长不怕。议长晚上看得见。”
“青蛙晚上能看见?”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能。青蛙眼睛好。”
赵大锤点了点头,继续往上爬。爬到山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落雁谷。谷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点火光——是柳三娘的篝火。谷口那边灯火通明,是陈明的营帐。一万人的营帐连成一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柳谷主一个人守在那里。”赵大锤说。
张二狗划拉:“她有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对一万人。”
张二狗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划拉:“她能行。她是柳三娘。”
赵大锤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赵大锤回到山上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沈惊鸿在前殿看地图,东方无敌坐在旁边。白眉长老在清点物资,陆乘风刚从青石镇回来,正在喝茶。
赵大锤跑进来,浑身是土,脸上被树枝刮了好几道红印子。他把落雁谷的事说了一遍——陈明围谷,筑墙堵路,柳三娘让他回来报信。
沈惊鸿听完,没说话。她看着地图,手指在落雁谷的位置上敲了敲。
“粮草够吗?”她问白眉长老。
白眉长老翻了翻账本。“够。库里还有一百石,够送两趟。”
“送一趟去落雁谷。赵大锤,你带人送去。”
赵大锤挺起胸。“是!”
张二狗从赵大锤肩上蹦下来,蹲在桌上,划拉:“议长也去。”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去干嘛?不是刚回来吗?”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去送粮。议长可以当护卫。”
“你当护卫,粮草不会多一石。”
张二狗愣了一下,又划拉:“那议长当吉祥物。吉祥物能鼓舞士气。”
沈惊鸿笑了。“行。你当吉祥物。”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
赵大锤带着人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十个人,五匹马,驮着粮草。张二狗蹲在赵大锤肩上,爪子抓紧了他的衣服。月光照在山道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议长,你困不困?”赵大锤问。
张二狗划拉:“议长不困。议长在守夜。”
“你蹲在我肩上守夜?”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在守你。”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议长。”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蹲着。
粮草送到落雁谷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
柳三娘站在谷口的石头上,看到赵大锤,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夫人让俺送粮草来。”
“够吃多久?”
“十天。”
柳三娘看了看那几匹马驮的粮草。“够了。陈明围不了十天。他的粮草也快断了。”
赵大锤把粮草卸下来,张二狗从他肩上蹦下来,蹲在石头上,大眼睛看着谷口。陈明的营帐还亮着灯火,但比前几天暗了——大概是粮草不够,不敢点太多灯了。
“柳谷主,陈明还会打吗?”赵大锤问。
柳三娘想了想。“不会。他围了五天,没打进来。粮草也快没了。他会撤。”
“什么时候撤?”
“再过三天。”
赵大锤点了点头。“那俺留在这里,帮你守。”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你刀带了吗?”
赵大锤把“斩铁”拔出来,刀身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带了。”
“行。留着。”
三天后,陈明果然撤了。
不是全部撤,是撤了一半。他把营帐往后移了五里,留下五千人继续围。柳三娘看着那些撤走的营帐,眉头皱起来。
“他在等援兵。”
赵大锤愣了一下。“援兵?”
“靖王的主力。主力到了,他会合围。”
“那怎么办?”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等夫人消息。”
晚上,赵大锤蹲在谷口的石头后面,看着远处的营帐。张二狗蹲在他肩上,爪子抓紧了他的衣服。
“议长。”赵大锤开口。
张二狗转头看他。
“你说,夫人能赢吗?”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能。夫人说过,该来的总会来。来了,就能赢。”
赵大锤点了点头。他握紧“斩铁”,看着远处的火光。月光照在刀身上,刀身亮得刺眼。
远处,营帐里传来士兵的歌声,断断续续的,在夜风里飘。唱着唱着,声音小了,大概是困了。赵大锤打了个哈欠,张二狗也打了个哈欠。
“议长困了?”赵大锤问。
张二狗划拉:“议长不困。议长在守夜。”
“你蹲在我肩上守夜?”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在守你。”
赵大锤笑了。“谢谢议长。”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但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从赵大锤肩上滑下来。赵大锤伸手托住他,把他放进怀里。张二狗迷迷糊糊地“呱”了一声,又睡了。
赵大锤看着远处的营帐,握紧“斩铁”。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