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风回来的时候,带了三个人。
不是三个随从,是三个门派的掌门。铁剑门赵铁嘴走在最前面,还是那身打铁的衣裳,袖子上全是灰,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子,一人扛着一把大锤,一人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叮叮当当的,像是铁器。
后面跟着一个穿灰袍的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孙师傅,青石镇那个做皮甲的老皮匠。他走得很慢,赵铁嘴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他,等得不耐烦了,回头喊:“你走快点!”
孙师傅瞪他一眼。“你背着我走?”
赵铁嘴不说话了,放慢步子。
最后面是一个中年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半旧的劲装,腰里别着一把剑。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前面两个人保持着距离,眼睛一直在打量山上的布防。
沈惊鸿在前殿看到他们,愣了一下。赵铁嘴来了她不意外,孙师傅来了她有点意外——那老头脾气怪,连铁剑门的面子都不给,怎么会来归一家?至于那个中年人,她不认识,但看他走路的样子,是个练家子。
“沈姑娘,老夫把人带来了。”赵铁嘴一进门就喊,声音洪亮,震得茶碗都在桌上跳。
“赵掌门,你这是……”
“铁剑门,三十五个弟子,全来了。”赵铁嘴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响,“老夫说了,真要打起来,铁剑门不会躲在后面。老夫说话算话。弟子们都在山下等着,你一句话,他们马上就上来。”
沈惊鸿看着他。“赵掌门,归一家的事,你不用——”
“什么归一家的事?”赵铁嘴打断她,脸有点红,“青石镇的事,就是铁剑门的事。朝廷的兵要是打进青石镇,老夫的铁匠铺第一个被砸。老夫打了三十年的铁,铺子就是老夫的命。与其等他们来砸,不如老夫先来帮你们守山。”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沈惊鸿注意到,他说“青石镇的事”的时候,声音比说“归一家的事”的时候大了不少。大概是真的怕铺子被砸。
沈惊鸿没说话,看了陆乘风一眼。陆乘风耸了耸肩,意思是“他自己要来的,我拦不住”。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茶杯,一脸“我已经劝过了”的表情。
孙师傅拄着拐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十张牛皮,硝得柔软光亮,叠得整整齐齐。每张牛皮都用绳子扎着,绳子系得紧紧的,像是怕路上散了。
“老夫年纪大了,打不动仗。但老夫会缝皮子。”孙师傅的声音还是那么硬,像石头碰石头,“这些皮子,够做二十件甲。你们谁用得上,谁拿去。”
沈惊鸿看着那叠皮子,又看了看孙师傅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胶水印子,指甲缝里还有皮屑。他来之前还在干活。
“孙师傅,你的手艺,值钱。”
“值钱不值钱,是老夫的事。”孙师傅顿了顿,“镇东头那个坑,你们的人填了。老夫还你们这个人情。以后两清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多谢孙师傅。”
“别谢我。”老头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老夫不是帮你们。老夫是还人情。人情还完了,以后别来找我。”
赵铁嘴在旁边笑了。“你这个人,嘴上说还人情,皮子送了二十张。你铺子里一共才多少张?”
孙师傅瞪了他一眼。“闭嘴。”
赵铁嘴闭嘴了,但嘴角还翘着。
那个中年人是最后开口的。
他走上前,冲沈惊鸿抱了抱拳。“沈夫人,在下铁手帮铁雄。”
沈惊鸿愣了一下。铁手帮,铁雄。陆乘风在丐帮线上一个人打服的那个铁手帮帮主。她看向陆乘风,陆乘风又耸了耸肩,意思是“他也要来,我拦不住”,但嘴角带着笑,显然有点得意。
“铁帮主,你来归一家……有事?”
铁雄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腰里的剑一动不动的。他想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
“陆盟主帮丐帮夺回分舵的时候,把剑架在在下脖子上。在下当时觉得丢人,回去想了很久。”他顿了顿,“后来想明白了。陆盟主那一剑,是在下欠他的。归一家跟朝廷打,在下帮不上大忙。但在下手下有两百多人,能打。朝廷的兵要是来了,在下可以帮忙守山。”
沈惊鸿看着他。“铁帮主,你帮归一家,不怕朝廷秋后算账?”
铁雄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疤挤在一起,看着有点狰狞,但眼睛是弯的。“怕。但在下更怕丢人。陆盟主那一剑,在下要是不还,以后在北境抬不起头。铁手帮两百多个兄弟,以后出门被人指指点点,说‘这就是被武林盟主一剑架在脖子上的那个帮’,在下丢不起这个人。”
陆乘风在旁边喝茶,听到这儿,茶差点喷出来。“铁帮主,这事你还记着呢?”
铁雄看了他一眼。“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
陆乘风放下茶杯。“那你还来帮忙?”
“正因为记着,才来。”铁雄说,“帮了你,这一剑就还了。以后见面,就不欠你了。”
陆乘风笑了。“行。铁帮主,这一剑,算你还了。”
铁雄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肩膀松了一点。
陆乘风把赵铁嘴、孙师傅、铁雄安排去客房休息,然后回到前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大哥,这三个人,我可是费了好大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一口气喝干了。
沈惊鸿看着他。“赵铁嘴不是自己来的吗?”
“他是自己来的。但来之前,他在茶馆里骂了我一个时辰。”陆乘风把空茶杯放下,学着赵铁嘴的语气,“‘老夫不是帮归一家,老夫是帮青石镇’。我说‘行行行,你帮青石镇’。他又说‘归一家要是输了,老夫的铁匠铺就没了’。我说‘行行行,归一家不会输’。他又说‘你怎么知道不会输?’我说‘我大哥说的’。他就不骂了,坐那儿喝了杯茶,喝完说‘行,老夫跟你去’。”
沈惊鸿忍不住笑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就是嘴硬,心里比谁都清楚。朝廷的兵要是进了青石镇,他的铁匠铺第一个遭殃。与其等着遭殃,不如先来帮忙。”陆乘风顿了顿,“北境的人,都是这样。嘴硬,心里热乎。”
沈惊鸿点了点头。“孙师傅呢?”
“孙师傅更难。”陆乘风叹了口气,“我去找他,他连门都没开。我敲了半个时辰,敲得手都红了。他隔着门板说‘老夫不做生意’。我说‘不是做生意,是还人情’。他说‘什么人情?’我说‘镇东头那个坑’。他沉默了半天,然后开门了。”
“开门说了什么?”
“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大哥让你来的?’我说‘不是,我自己来的’。他又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比你大哥会说话’。然后他回屋拿了这包皮子,塞给我,说‘拿走,别废话’。”
沈惊鸿笑了。“他还记得那个坑。”
“记得。他说他崴了三年脚,没人管。你们的人填了,他走路不崴脚了。”陆乘风顿了顿,“大哥,你们什么时候填的坑?”
沈惊鸿想了想。“白眉长老安排的。修桥铺路的时候,顺便填的。”
“白眉长老这个人,做事不留名。”
“他不用留名。路修好了,桥铺好了,坑填了,大家自然记得归一家的好。”
张二狗不在,赵大锤也不在,但赵大锤让人送了一封信回来。
信是赵大锤用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大,有的字小,但能看懂——“夫人,柳谷主说陈明撤了一半兵,在等援兵。俺留在谷里帮她守。张二狗也留在谷里当哨兵。他昨天蹲在石头上,差点被一只鹰叼走。俺把他救下来了。他吓坏了,划拉了好几行字,说‘议长差点没了’。俺给他吃了两只虫子干,他才好。赵大锤。”
沈惊鸿看完信,递给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看完,嘴角翘了一下。
“张二狗差点被鹰叼走?”陆乘风凑过来看,“那只青蛙,命真大。”
“赵大锤救了他。”沈惊鸿说。
“赵大锤这个人,靠谱。”陆乘风说。
晚上,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又圆了些,星星还是很亮。张二狗不在,赵大锤不在,院子里安静得有点不习惯。厨房里大厨还在收拾灶台,锅铲叮叮当当的,是唯一的声响。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铁剑门、孙师傅、铁手帮。今天来了三拨人。”
“嗯。”
“加上丐帮、少林、柳三娘。加上钱老板、赵虎。”他顿了顿,“归一家以前只有一百多人。现在有朋友了。”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因为你对别人好,别人就对你好。”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这话是陆乘风说的。”
“他说得对。”
东方无敌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远处,山下的先锋营火光更暗了,几乎看不到光了。王彪的兵大概是真的没粮了,连灯都点不起了。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像是快要灭了的蜡烛。
“桃花。”
“嗯?”
“陆乘风说你不会输。”
“嗯。”
“你为什么不会输?”
沈惊鸿想了想。“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去。”
“谁?”
“赵大锤在落雁谷等我送粮,柳三娘在落雁谷等我接应,张二狗在落雁谷等我接他回来。”她顿了顿,“你在山上等我回来。”
东方无敌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
远处,落雁谷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火光。那是柳三娘的篝火,还是陈明的营帐?分不清。但沈惊鸿知道,柳三娘还在守,赵大锤还在守,张二狗还在守。他们都在等。
快了。
陆乘风从客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他蹲在院子门口,吸溜吸溜地吃着,吃了几口,抬头看沈惊鸿。
“大哥,张二狗不在,你寂寞吗?”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不寂寞。”
“真的?”
“真的。”
陆乘风又吸溜了一口面。“我觉得你寂寞。平时张二狗蹲在桌上,呱呱呱的,现在安静了,你不习惯。”
沈惊鸿没说话。
陆乘风笑了。“大哥,你这个人,嘴上说不寂寞,心里其实想他了。”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面。”
陆乘风嘿嘿笑,低头继续吃。
远处,落雁谷的方向,火光还在。沈惊鸿看着那点火光,想起张二狗差点被鹰叼走的事,嘴角翘了一下。那只青蛙,命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