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的主力是在第六天到的。
不是悄悄来的。十万大军的营帐从青石镇外一直铺到天边,连营十里,火光冲天。赵铁嘴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火海,半天没说话。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大锤都快握不住了。
“赵掌门,你怕了?”赵大锤站在他旁边,左手握着“斩铁”,右手的空袖子扎得紧紧的。他刚从演武场跑过来,额头上还有汗。
赵铁嘴哼了一声。“老夫怕什么?老夫的铁匠铺又不在山上。”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你腿抖什么?”
赵铁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实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稳住。“……风吹的。山上风大。”
“今天没风。”
赵铁嘴瞪了他一眼。“闭嘴。”
赵大锤没再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他转身往里走,张二狗蹲在他肩上,也看到了那片火光,爪子抓紧了他的衣服。他划拉了几个字:“好大的火。”
“那是营帐。十万人的营帐。从青石镇外一直铺到落雁谷那边,连成一片。”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十万只青蛙也很大。”
赵大锤愣了一下。“议长,你不能什么都用青蛙比。”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是青蛙。不用青蛙比,用什么比?”
赵大锤无言以对,继续往前走。张二狗蹲在他肩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划拉:“不过青蛙不会点火。点火的是人。”
前殿里,沈惊鸿正在看地图。东方无敌坐在旁边,手里没拿账本——今天不算账了。白眉长老站在一侧,手里拿着笔,在纸上记着什么。柳三娘坐在客位,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陆乘风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剑挂在腰间。
所有人都到了。
“靖王十万大军,已到青石镇外。”沈惊鸿指着地图上的青石镇,“王彪的先锋营已经并入主力,营帐都连在一起了。陈明的西路偏师还在落雁谷外,但听说也在往回调。东路偏师刘武部,已到青石镇东侧,扎了营。”
柳三娘开口:“落雁谷那边,陈明撤了一半兵,留了五千人继续围。赵大锤送去的粮草还能撑五天。”
“五天够了。”沈惊鸿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去?”
柳三娘站起来。“今晚。我带人从后山爬回去,连夜布防。陈明虽然撤了一半,但留下来的那五千人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要是趁着靖王主力到了,发起总攻,我的人顶不住。”
“小心。”
柳三娘点了点头,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大锤一眼。“赵大锤,你留在山上。你的刀在这里有用。落雁谷那边,我的人够了。”
赵大锤挺起胸。“是!柳谷主小心!”
柳三娘没再说话,大步走了。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沈惊鸿站在山门前,看着山下的火光。十万人的营帐,连成一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烟火气和人马的味道。还有马粪的味道、皮革的味道、士兵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东方无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怕吗?”他问。
沈惊鸿想了想。“不怕。该来的总会来。”
“你总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她顿了顿,“说多了,自己就信了。信了,就不怕了。”
他没说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握紧了些。山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扫在他脸上。他没躲。
远处,营帐里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在夜风里飘。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第十声的时候,停了。然后又是十声。
“他们在点兵。”沈惊鸿说。
“明天会打吗?”
“会。靖王不会等。他十万大军,粮草消耗大,拖不起。他比我们急。”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那就明天。”
第二天天没亮,靖王的檄文就送到了。
送信的是个骑兵,骑着马跑到山脚下,把信绑在箭上,射了上来。箭插在山门的柱子上,箭尾还在颤,嗡嗡响。赵大锤第一个跑过去,拔下来,送到前殿。他跑得很快,空袖子在身后飘。
沈惊鸿展开信。信很长,写的都是官话——什么“替天行道”“清剿匪患”“归一家若不归降,大军一到,寸草不生”。字迹工整,但没什么温度,一看就是师爷代笔的。她看完,递给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看完,递给陆乘风。陆乘风看完,递给白眉长老。白眉长老看完,放在桌上。
“怎么说?”陆乘风问。
沈惊鸿站起来。“让他们来。”
声音不大,但很稳。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大锤在后面喊了一声“好!”,声音洪亮,震得茶碗都在桌上跳。
归一家列阵山门前。
一百多个弟子,整整齐齐站成三排。赵大锤带着左手组站在最前面,五个断臂的人站成一排,空袖子在风里飘,像五面旗。白眉长老站在后面,手里拿着账本——不是算账,是记人数。铁剑门的三十五个弟子站在左侧,赵铁嘴扛着一把大锤,站在最前面。大锤比他脑袋还大,也不知道他扛不扛得动。
铁手帮的人还没上山,铁雄说等开打再来,他的人在青石镇外待命。但铁雄自己来了,站在左侧山坡上,看着山下的火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惊鸿站在最高处,看着山下。东方无敌站在她旁边。陆乘风站在另一侧,剑挂在腰间,手按在剑柄上。
“大哥,张二狗呢?”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张二狗蹲在她脚边,爪子抓紧了她的裤腿,大眼睛盯着山下。他的腿在抖——不是风吹的,是真的在抖。
“在。”沈惊鸿说。
张二狗划拉:“议长在。议长不走。”
陆乘风笑了。“行。议长在,我们就赢了。”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爪子抓得更紧了。但他划拉的手在抖,字都写歪了。
白眉长老开始分发兵器。
刀、剑、弓、箭,一件一件从库房里搬出来,摆在演武场上。弟子们排着队领,每人一把刀,一把弓,二十支箭。赵大锤领完自己的,又帮左手组的组员领。他把刀一把一把递给他们,每递一把就说一句“拿好了”,组员们接过去,握紧。
“白眉长老,甲呢?”
白眉长老指了指旁边的架子。“皮甲在那边。一人一件。孙师傅做的,别弄破了。”孙师傅昨天连夜赶出来的,针脚比平时密了一倍。
赵大锤走过去,拿起一件皮甲,摸了摸。皮子柔软光亮,缝线密实,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他穿上,系好带子,活动了一下肩膀。“舒服。”他说。
左手组的组员也穿上了,五个断臂的人站成一排,空袖子扎在腰带里,皮甲穿在身上,看着精神了不少。有人拍了拍胸口,梆梆响。
赵铁嘴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孙老头的手艺,确实好。就是嘴太臭。”
孙师傅不在,没人反驳他。
中午,铁雄带着人来了。
两百多人,骑着马,拿着刀,从山道上涌上来。马蹄声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颤。铁雄走在最前面,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他在山门口下马,冲沈惊鸿抱了抱拳。
“沈夫人,铁手帮两百一十三人,全到了。一个不少。”
沈惊鸿看着他。“铁帮主,你的人守哪里?”
铁雄看了看地形,指了指左侧的山坡。“那里。居高临下,好打。弓箭手在上面射,刀手在下面等。朝廷的兵要是冲上来,先被射一轮,再被砍一轮,撑不了多久。”
沈惊鸿点头。“行。你的人守左边。归一家守中间,铁剑门守右边。”
铁雄转身走了,带着人往左侧山坡上去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赵铁嘴扛着大锤,带着铁剑门的人往右侧走。赵大锤带着左手组守在中间。白眉长老站在后面,手里拿着账本,把每个人的位置都记了下来,连哪个弟子站哪个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
傍晚的时候,柳三娘派信使来了。
信使是个年轻猎户,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喊:“夫人!柳谷主让属下报信!陈明撤了!”
沈惊鸿站起来。“撤了?”
“撤了。靖王主力到了,陈明被调回去了。落雁谷的围解了。柳谷主说,她明天带人回来。”猎户喘了口气,“她还说,陈明走的时候,把营帐都烧了,灰烬飘了满天,像下雪一样。”
沈惊鸿点了点头。“辛苦了。去歇着吧。”
猎户转身跑了。张二狗从地上蹦起来,划拉:“议长放心了。”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担心柳谷主?”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担心赵大锤。赵大锤在落雁谷的时候,议长担心他。”
“现在呢?”
张二狗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赵大锤,划拉:“现在不担心了。他回来了。”
赵大锤站在门口,左手握着“斩铁”,耳朵红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看不见。山下的火光更亮了,十万人的营帐连成一片,像是另一片星空。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烟火气,呛得人嗓子发干。
沈惊鸿站在山门前,看着那片火光。东方无敌站在她旁边。
“明天会打。”他说。
“嗯。”
“你准备好了吗?”
沈惊鸿想了想。“准备好了。”
他握住她的手。“我也准备好了。”
远处,营帐里传来士兵的歌声,断断续续的,在夜风里飘。唱着唱着,声音小了,大概是困了。然后又是一阵号角声,低沉的,像是有人在叹气。
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脚边,打了个哈欠。他今天紧张了一天,这会儿放松了,困意就上来了。
“议长困了?”沈惊鸿低头看他。
张二狗划拉:“议长不困。议长在守夜。”
“你蹲在我脚边守夜?”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在守你。”
沈惊鸿笑了。“谢谢议长。”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但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沈惊鸿伸手托住他,把他放进怀里。张二狗迷迷糊糊地“呱”了一声,又睡了。爪子还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沈惊鸿抱着张二狗,靠在东方无敌肩上。
“明天,会赢的。”她说。
“嗯。”
“一定会的。”
他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远处,天边已经泛白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