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晚上,沈惊鸿决定夜袭。
不是冲动。靖王围了五天,粮草快断了。赵虎送来密信,信是缝在衣领里的,送信的黑衣人把衣服脱下递给沈惊鸿,说“赵千户让属下带来的”。沈惊鸿拆开衣领,里面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行字:“靖王粮仓设在东营,守军两千,守将姓周,武功平平。粮草只够三天。赵虎。”
沈惊鸿看完信,递给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看完,递回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你想去?”他问。
“嗯。烧了粮仓,靖王就得退。他十万大军,一天吃一千石粮食。粮仓烧了,他撑不过三天。”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山上,带着张二狗。山上需要你守着。万一靖王趁夜攻山,你在,兄弟们心里有底。”
张二狗从桌上蹦起来,划拉:“议长也去。”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去干嘛?夜袭,不是去玩。黑灯瞎火的,你蹲在谁肩上?”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可以当哨兵。晚上黑,青蛙看得见。有人来了,议长呱一声。”
东方无敌看了他一眼。“你呱一声,敌人就知道你在哪儿了。一箭射过来,你连呱都来不及呱第二声。”
张二狗又想了想,划拉:“议长蹲在夫人怀里。怀里安全。敌人看不到。”
“你蹲在怀里,怎么看敌情?”
张二狗愣了一下,大眼睛转了好几圈,划拉:“议长用耳朵听。青蛙耳朵好。听到脚步声就抓一下夫人的衣服。”
沈惊鸿笑了。“行。你蹲在怀里。别出声,别乱动。你要是被抓一下,我知道有人来了。”
张二狗用力点头,爪子抓紧了她的衣襟,像是已经在练习了。
天黑之后,沈惊鸿带着赵大锤和十个弟子下山了。
十个人,都穿了深色衣裳,刀用布裹了,不露反光。赵大锤走在最前面,左手握着“斩铁”,右手的空袖子扎在腰带里,走得又快又稳。他的“斩铁”也用布裹了,裹了好几层,绑得紧紧的。张二狗蹲在沈惊鸿怀里,只露出两只大眼睛,盯着前方。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两颗小绿豆。
山路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烟火气和马粪味。赵大锤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压低声音:“跟上,别掉队。”弟子们点了点头,没人说话。
“夫人,靖王的粮仓在东营?”赵大锤压低声音问。
“嗯。赵虎说的。东营离山脚最近,守军两千,守将姓周,武功平平。”
“两千人。俺们十一个。差太多了。”
“不用打。烧了就走。趁着天黑,摸进去,点火,跑。他们人多,反应慢。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跑了。”
赵大锤点了点头,握紧刀。他的手心全是汗,刀柄滑溜溜的。他把刀换到右手——不,左手,擦了擦手心,又换回去。
东营在靖王大营的东侧,离山脚最近。沈惊鸿带着人摸到营外,蹲在灌木丛里。灌木丛很密,刺扎得人身上疼,但没人敢动。营门口有士兵把守,举着火把,走来走去。火光照在他们脸上,能看到他们打哈欠的样子。营里面堆着粮草,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用油布盖着,油布上压着石头,怕被风吹跑。
“粮草在那里。”沈惊鸿指了指,声音压得很低。
赵大锤看了看。“守军呢?”
“在营房里。换班的时候,人会少。营门也会空一会儿。”
“什么时候换班?”
沈惊鸿看了看天色。“快了。再等一会儿。”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换班了。守门的士兵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跟来接班的说了几句话,走了。接班的还没站稳,又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眯眼睛。营门口空了——不,还有一个人,但他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走。”
沈惊鸿带着人冲进去。赵大锤跟在后面,左手握着“斩铁”,空袖子在风里飘。张二狗蹲在她怀里,爪子抓紧了她的衣襟,大气都不敢出。他的爪子抓得太紧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疼。
营房里传来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粥。士兵们都在睡觉,没人知道有人进来了。沈惊鸿没理他们,直奔粮仓。赵大锤把刀上的布扯掉,一刀砍断粮袋的绳子。粮食哗哗往外流,洒了一地,溅起一片尘土。
“点火。”沈惊鸿说。
弟子们拿出火折子,吹着,扔在粮袋上。火苗窜起来,很快烧成了一片。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疼。油布烧着了,噼里啪啦响,像放鞭炮。
营房里传来喊声:“着火了!粮仓着火了!快起来!”
士兵们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穿着裤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满脚是泥。他们看到沈惊鸿,愣住了。有人喊了一声“归一家”,转身就跑。有人举刀冲过来,被赵大锤一刀砍倒。刀光一闪,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刀飞出去老远。
沈惊鸿站在火光里,惊鸿剑出鞘。剑身在火光下亮得刺眼,像一条银蛇。她一剑劈倒一个,又一剑刺穿一个。没人能靠近她。她的剑太快了,快到看不清。剑光闪过,就有人倒下。血溅在她脸上,热热的,腥腥的。她没擦。
赵大锤守在粮仓门口,左手刀一刀一个,砍翻了五个。他的刀法稳、准、狠,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擦。他的左手在抖,但不是怕,是兴奋。
“夫人,走!”赵大锤喊。他的声音在火光里有点哑,嗓子被烟呛了。
沈惊鸿看了一眼粮仓。火烧得正旺,粮袋全着了,油布也着了,石头被烧得发红。救不回来了。她转身往外跑,赵大锤跟在后面,十个弟子跟在最后面。跑了两步,沈惊鸿突然停下来。
营门口冲进来一队骑兵,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银甲的将军。他举着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喊着“拦住他们”。身后跟着几十个骑兵,马蹄声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颤。
沈惊鸿没停。她冲上去,一剑刺在马腿上。马惨叫一声,前腿一软,跪了下去,把将军摔了下来。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头盔掉了,头发散了,银甲上全是泥。沈惊鸿的剑架在他脖子上,剑尖抵着喉咙。
“你是谁?”
“靖王麾下,东营守将周……周……”他的声音在抖,喉咙一动,剑尖就刺进去一点,血珠冒出来。
没说完。沈惊鸿收剑,一脚把他踹到路边。“滚。”
将军连滚带爬地跑了。跑了几步又回来捡头盔,抱着头盔跑了。骑兵们看到主将跑了,也跟着跑了,马蹄声乱成一团。
沈惊鸿带着人跑回山上,天快亮了。
东方无敌站在山门口等着。他穿着那件玄色长袍,腰间的剑没拔,手垂在身侧。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到她回来,他快步迎上来。他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没事,然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有点凉,大概是等了太久。
“受伤了吗?”
“没有。”
“粮草烧了?”
“烧了。全烧了。东营的粮仓烧得干干净净,一粒粮食都没剩。”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张二狗从她怀里探出头,划拉:“议长也回来了。”
东方无敌低头看他。“你干什么了?”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在怀里蹲着。没出声。有人来了,议长抓了夫人的衣服。抓了好几下。”
“有人来了你抓衣服?夫人不是在打吗?”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议长紧张。紧张就抓。”
“那你也算出了力?”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当吉祥物。吉祥物不用出力。吉祥物在就行。”
东方无敌没再问他,拉着沈惊鸿往后院走。沈惊鸿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早上,靖王的大营乱了。
粮草被烧,士兵们没饭吃,开始抢。有人抢伙房,有人抢粮车,有人抢百姓。伙房的锅被掀了,粥洒了一地。粮车被推翻了,麻袋被撕开,粮食撒得到处都是。百姓的帐篷被扯烂了,包袱被抢走了,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打架。
靖王派兵镇压,杀了十几个人,才稳住。但军心已经乱了。士兵们坐在地上,抱着刀,眼神空洞。没人说话,也没人笑。
赵虎又来信了。这次信是绑在箭上射上来的,箭插在山门的柱子上,箭尾还在颤。赵大锤拔下来,送到前殿。沈惊鸿拆开,信很短,字迹潦草,写得很急:“靖王粮尽,军心不稳。最多再撑三天。赵虎。”
沈惊鸿看完信,递给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看完,递给陆乘风。陆乘风看完,笑了。
“大哥,靖王要退了。十万大军,没粮吃,撑不了三天。”
“不一定。他还要撑三天。他要面子,不能就这么退了。”
“三天。够了。”
第六天,靖王发动了最后一次进攻。
不是攻山,是攻心。他派人上山送信,说只要归一家投降,既往不咎,还给官做。送信的是个文官,穿着官服,骑着马,举着白旗,走到山门口。赵大锤站在山门口,左手握着“斩铁”,空袖子扎在腰带里,看着他。
“你是归一家的?”文官问。
“是。你有啥事?”
“靖王有令,让归一家投降。只要投降,既往不咎,还给官做。你们夫人呢?”
赵大锤接过信,看都没看,撕了。“回去告诉靖王,归一家不投降。”
文官的脸白了。“你……你敢撕靖王的信?”
“撕了。咋了?”赵大锤把碎片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一下。
文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马都不要了。
第七天,靖王退了。
不是全退,是退兵三十里。营帐拆了,粮车调头了,骑兵走了。山下的火光灭了,只剩下一片空地和满地的垃圾。破帐篷、碎木头、烂草鞋、马粪,到处都是。风一吹,垃圾飘起来,满天飞。
赵大锤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些退走的士兵,半天没说话。他的左手握着“斩铁”,刀还没入鞘,刀身在晨光下亮了一下。
“夫人,他们真退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真退了。”
“那我们赢了?”
沈惊鸿想了想。“赢了。”
赵大锤咧嘴笑了,把“斩铁”插回腰间,转身往回跑。他跑得飞快,空袖子在身后飘。一边跑一边喊:“赢了!我们赢了!靖王退了!”
山上传来欢呼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里回荡。弟子们从营房里跑出来,有人举着刀,有人举着扫帚,有人举着锅铲。大厨举着锅铲喊得最响。白眉长老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账本,笑着捋胡子。
张二狗从沈惊鸿怀里探出头,划拉:“赢了。议长也赢了。”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赢什么了?”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没被射下来。议长活着回来了。”
沈惊鸿笑了。“那确实赢了。”
晚上,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又圆了,星星还是很亮。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虫子干,啃得满脸都是渣。他啃得很认真,每啃一口都要嚼半天,腮帮子鼓鼓的。赵大锤在演武场上加练,刀锋破风的声音闷闷的,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今天他劈得特别狠,每一声“杀”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靖王退了。朝廷还会再来吗?”
沈惊鸿想了想。“会。但不会这么快。他粮草烧了,兵也累了,死了几千人,士气低得很。至少半年缓不过来。这半年,归一家能站稳了。”
“半年。够了。”
“什么够了?”
他握住她的手。“够你把身世查清楚了。你去京城,来回两个月。够了。”
沈惊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查身世?”
“你每天晚上都在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顿了顿,“白眉长老说的。他说你最近瘦了,让我给你多熬点羹。”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等山上安顿好了,我就去京城。”
“我陪你去。”
“好。”
张二狗从桌上蹦过来,蹲在他们中间,划拉:“议长也去。”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去干嘛?”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可以当护卫。京城人多,坏人更多。议长可以保护你。”
“你一只青蛙,怎么保护我?”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用眼神威慑坏人。坏人看到青蛙,以为有毒,就不敢靠近了。”
沈惊鸿笑了。“坏人又不傻。青蛙有没有毒,他们看得出来。”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那议长用智慧。议长可以帮你想办法。”
“行。你当护卫,也用智慧。”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趴在她腿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很快就发出了细细的呼噜声。
远处,演武场上的刀声停了。赵大锤收工了。脚步声往山下走,越来越远。他还在哼歌,跑调的,但高兴。
“赵大锤今天高兴。”东方无敌说。
“嗯。赢了,当然高兴。”
“你也高兴吗?”
沈惊鸿想了想。“高兴。但不是因为赢了。”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
他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赢了。真的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