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退兵三十里的第三天，赵虎亲自上山了。
他没穿官服，换了身灰扑扑的旧衣裳，骑着一头瘦驴，驴脖子上挂着一坛酒。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伤疤多了两道，从左眉梢拉到颧骨，结着黑红的痂，看着又添了几分凶悍。驴走得很慢，他也不急，晃悠悠地到了山门口。
赵大锤站在山门口，左手握着“斩铁”，右手的空袖子扎在腰带里。他老远就看到了那头驴，认出来了——上次赵虎来，骑的也是这头驴。驴瘦得肋骨都露出来了，走一步晃三晃，赵虎在上面跟着晃。
“来者何人？”赵大锤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在山门上弹了个来回。
赵虎从驴背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了，扶着驴鞍站稳。“赵虎。来找你们夫人。”
赵大锤愣了一下。“你就是赵虎？那个锦衣卫千户？”
“是。”赵虎从怀里掏出令牌，在赵大锤面前晃了晃。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赵”字，边角磨得发亮。赵大锤接过去看了看，又递还给他，侧身让开。
赵虎往里走，赵大锤跟在后面。驴没人管，自己低头啃草。张二狗蹲在厨房门口啃虫子干，正啃得满嘴是渣，看到赵虎，眼睛一亮，蹦过来，划拉：“赵千户来了。”
赵虎低头看他。“议长好。”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又划拉：“赵千户带酒了吗？”
赵虎看了看驴脖子上的酒坛。“带了。”
张二狗看了看酒坛，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划拉：“议长不喝酒。议长替夫人尝过了。好酒。”
赵虎嘴角抽了一下。“你一只青蛙，怎么尝？”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用舌头。青蛙舌头灵。”
赵虎没再理他，跟着赵大锤往前殿走。张二狗蹦在后面，一蹦一蹦的，虫子干还叼在嘴里。
前殿里，沈惊鸿正在看地图。东方无敌坐在旁边，手里没拿账本——今天不算账了。白眉长老站在一侧，手里拿着笔，在纸上记着什么。陆乘风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剑挂在腰间。
赵虎进来，抱了抱拳。“沈姑娘，东方教主。”
“赵千户，坐。”沈惊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赵虎坐下，把酒坛放在桌上。酒坛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坛口的红布封得严严实实。“靖王想谈。”
“谈什么？”
“谈退兵。他粮草烧了，兵也累了，打不下去了。十万大军，一天吃一千石粮食，粮仓烧了，剩下的粮草只够吃两天。再打下去，他的兵要哗变。”赵虎顿了顿，“但他不能就这么退了，他要面子。十万大军，打了七天，没打下来，回去没法交代。”
沈惊鸿看着他。“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靖王的主意？”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一口喝干了。“是我的主意。靖王现在骑虎难下，打又打不下来，退又丢面子。给他个台阶，他就下了。他这个人，要面子，但也要命。面子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朝廷那边呢？”
“朝廷那边，沈怀山在说话。”赵虎的声音压低了些，“他一直在替归一家说话，说北境需要归一家这样的地方势力来稳定。说归一家虽然是魔教改名，但这几个月修桥铺路、护商队、帮丐帮夺回分舵，跟以前不一样了。皇上已经动心了。”
沈惊鸿听到“沈怀山”三个字，手顿了一下。她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沈怀山……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面。四十多岁，文官，说话很直，得罪了不少人。”赵虎看着她，“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姓沈的不多，能帮的，他会帮。’”
殿里安静了一瞬。东方无敌转头看了沈惊鸿一眼，沈惊鸿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张二狗蹲在桌上，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看赵虎，又看看沈惊鸿。
“谈判什么时候开始？”沈惊鸿问。
“明天。靖王派了副将陈明来谈。陈明这个人，不笨，但也不聪明。好对付。他在靖王手下当了十年副将，打过仗，但没打过胜仗。靖王派他来，是因为他听话，不是因为他能干。”
沈惊鸿点了点头。“行。明天让他来。”
第二天，陈明上山了。
他穿着铠甲，银白色的甲片在晨光下闪着光，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到山门口。铠甲穿得整整齐齐，头盔戴得端端正正，但眼神有点飘，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赴宴的。
赵大锤站在门口，左手握着“斩铁”，空袖子扎在腰带里。他上下打量了陈明一眼，目光在他铠甲上停了一下——银甲，靖王亲军的标志，比普通将领高两级。
“来者何人？”
“靖王麾下，副将陈明。来谈判。”陈明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嗓子发干。
赵大锤侧身让开。“进来吧。夫人在前殿等你。”
陈明下马，腿有点软——大概是骑了一路，颠的。他稳住身形，整了整衣领，往里走。两个随从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乱瞄。赵大锤跟在他们后面，左手握着“斩铁”，空袖子在风里飘。
前殿里，沈惊鸿坐在主位上。东方无敌坐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陆乘风站在一侧，剑挂在腰间，手按在剑柄上。白眉长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本，眯着眼睛打量陈明。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正在用爪子拨来拨去。
陈明进来，抱了抱拳。“沈夫人，东方教主。”
“陈将军，坐。”沈惊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明坐下，两个随从站在他身后。他看了看张二狗，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问又没问。张二狗挺起胸，大眼睛盯着他，他赶紧移开目光。
“沈夫人，靖王的意思，是让你们归一家接受朝廷册封。以后北境的治安，归一家帮着管。朝廷不干涉归一家的内务。”陈明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靖王拟的条款，沈夫人过目。”
白眉长老走过去，接过纸，递给沈惊鸿。
沈惊鸿扫了一眼。“条件是，归一家不得再与朝廷为敌。朝廷的商队、粮队，归一家要保护。”
“是。这是第一条。”
“还有呢？”
“还有，归一家要交出这次缴获的朝廷兵器。刀剑、盔甲、弓弩，全部归还。”
沈惊鸿看着他。“兵器可以还。但粮草不还。那是你们自己烧的。”
陈明皱眉。“沈夫人，粮草是你们烧的。东营粮仓，是你们夜袭烧的。”
“是你们先围山的。你们不围山，我们不会烧粮草。你们要是不服，可以继续打。你们的粮草还够吃几天？”沈惊鸿的声音不大，但很平。
陈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脸有点红，大概是臊的。身后的两个随从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动。
沈惊鸿继续说：“归一家接受朝廷册封，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北境的商路，归一家有通行权。归一家的商队，可以在北境自由往来。朝廷的关卡，不能拦归一家的货。第二，归一家的人，不受朝廷律法制裁。归一家自己的事，归一家自己管。归一家的弟子犯了事，归一家自己处置，朝廷不许插手。”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第一条可以商量。第二条……靖王不会答应。”
“那就别谈了。”
陈明站起来。“沈夫人，你——”
“我说，别谈了。”沈惊鸿看着他，“你们十万大军，打了七天，没打下来。粮草烧了，兵也累了。靖王想谈，是因为他打不下去了。不是我求他谈。”
陈明的脸涨得通红，从脸红到脖子根。他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两个随从也坐下了，屁股刚沾椅子就弹起来——张二狗从桌上蹦下来，蹲在椅子旁边，大眼睛盯着他们。
“第二条，我回去问问靖王。”陈明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行。你回去问。三天之内给我答复。没有答复，就当你们不谈了。归一家继续守山，你们继续围。看谁先撑不住。”
陈明站起来，抱了抱拳，转身走了。两个随从跟在后面，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咚的。张二狗蹦回桌上，划拉：“他跑得好快。”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刚才蹲在他们椅子旁边干嘛？”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用眼神威慑他们。”
“你蹲在地上，他们能看到你的眼神？”
张二狗又想了想，划拉：“他们低头就能看到。议长蹲在椅子旁边，他们一低头就能看到议长的眼睛。”
东方无敌在旁边开口：“他们没低头。”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那议长下次蹲高一点。”
晚上，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又圆了些，星星还是很亮。张二狗蹲在桌上，花生米没吃完，剩了几颗。他用爪子拨来拨去，没吃。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你觉得靖王会答应吗？”
沈惊鸿想了想。“会。他没有选择。”
“为什么？”
“因为他打不下去了。粮草没了，兵也累了。十万大军，一天要吃一千石粮食，粮仓烧了，剩下的粮草最多撑两天。再拖下去，他的兵要哗变。与其带着败仗回去，不如带着‘招安’回去。至少面子保住了。”她顿了顿，“靖王这个人，要面子，但也要命。面子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你比他聪明。”
“不是聪明。是没退路。有退路的人，可以慢慢想。没退路的人，只能想得比别人快。”
他没说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握紧了些。
第三天，陈明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铠甲，穿了便服。一身灰色的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头上的盔也没戴，头发用布条扎着。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柔和了些，眼神也不那么飘了。他进门就抱拳。
“沈夫人，靖王答应了。”
沈惊鸿看着他。“两个条件都答应了？”
“都答应了。但有一条——归一家的商队，不能走官道。要走小路。官道是朝廷的，归一家的商队走官道，朝廷的面子不好看。靖王回去没法交代。”
沈惊鸿想了想。“行。走小路。但小路的安全，归一家自己负责。朝廷的人不许拦，不许查，不许收过路费。”
陈明点头。“行。靖王说了，只要不走官道，小路的事，朝廷不管。”
白眉长老从旁边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条款。陈将军看看。一式两份，白纸黑字，写清楚了。”
陈明拿起纸，一条一条看。看完，点了点头。“行。没问题。”
双方签字。沈惊鸿签了名，东方无敌盖了教主印。陈明签了名，盖了靖王的印。一人一份，收好。
陈明站起来，抱了抱拳。“沈夫人，东方教主，告辞。靖王说了，三日内退兵。退兵之后，归一家就是朝廷认可的北境势力了。”
“慢走。”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夫人，靖王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惊鸿这个人，厉害。’”陈明顿了顿，“他还说，‘归一家，以后不好惹。’”
沈惊鸿没说话。陈明走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上。
晚上，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张二狗蹲在桌上，花生米已经吃完了，碟子空了。他用爪子拨着空碟子，发出当当当的声音。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靖王说，你厉害。”
“嗯。”
“你怎么想的？”
沈惊鸿想了想。“不是厉害。是没办法。有办法的人，谁愿意拼命？”
他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远处，演武场上传来赵大锤的练刀声，一刀一刀的，闷闷的。今天他劈得特别狠，每一声“杀”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张二狗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划拉：“议长困了。”
沈惊鸿低头看他。“睡吧。”
张二狗趴下，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绿色皮肤照得发亮。他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很快就发出了细细的呼噜声。
“桃花。”
“嗯？”
“靖王退了。朝廷认了。归一家赢了。”
“嗯。”
“接下来呢？”
沈惊鸿看着天上的星星。“接下来，去京城。查身世。”
“我陪你去。”
“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远处，赵大锤的刀声停了。脚步声往山下走，越来越远。他还在哼歌，跑调的，但高兴。
赢了。真的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