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退兵的第十天，归一家才真正安静下来。
不是之前不安静，是之前太忙了。打扫战场、安葬死者、清点物资、修整工事，白眉长老带着人忙了整整二十天。赵大锤带着左手组把山道上那些被血浸透的土翻了一遍，又铺了一层新土。白眉长老说，不能让兄弟们一直闻着血腥味。赵大锤点头，带着人干了两天，翻土、铺土、踩实，山道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只是踩上去比之前软了些。
伤员们陆续从后院搬回了自己的屋子。断腿的那个弟子拄着拐杖自己走的，不要人扶。“俺自己能走。”他走了两步，拐杖滑了一下，差点摔了，旁边的弟子赶紧扶住他。他脸红了一下，没再拒绝。眼睛受伤的那个弟子已经能听出每个人的脚步声了。赵大锤从他身边走过，他说“组长好”，赵大锤愣了一下。“你听得出来？”“听得出来。你的脚步声比其他人重，因为你的刀重。”
柳三娘是在战后第十五天走的。
她站在山门口，身后跟着三十个猎户。赵大锤去送她，左手握着“斩铁”，站得笔直。张二狗蹲在赵大锤肩上，也来送。
“沈夫人，多谢。”柳三娘说。
沈惊鸿看着她。“不用谢。我说过，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靖王退了，落雁谷也保住了。两清。”
“以后呢？”
“以后？”柳三娘想了想，“以后落雁谷还是落雁谷。你们归一家有事，让人送信。”
沈惊鸿点头。“好。”
柳三娘翻身上马，看了赵大锤一眼。“赵大锤，刀练好了吗？”
赵大锤把“斩铁”拔出来，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练好了。”
“劈一刀我看看。”
赵大锤走到旁边的木桩前，左手握刀，一刀劈下去。木桩从中间裂开，上半截飞出老远，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断面平整得像刨过的木板。柳三娘看了一眼，没说话，一夹马肚子，跑了。身后三十个猎户跟上去，马蹄声轰隆隆的，越来越远。
赵大锤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铁雄是在战后第二十天走的。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坛酒，是沈惊鸿送的。
“沈夫人，铁手帮欠归一家的，还完了。”铁雄抱了抱拳，“以后北境有什么事，让人送信。铁手帮能帮的，一定帮。”
沈惊鸿点头。“多谢铁帮主。”
铁雄看了看赵大锤。“赵大锤，你那把刀，是好刀。别糟蹋了。”
赵大锤握紧“斩铁”。“不会。”
铁雄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赵铁嘴没走。他说铁剑门就在青石镇，不用走。孙师傅也没走，他说他的铺子在镇东头，走不走都一样。但白眉长老还是给他们安排了客房，说想住多久住多久。
战后第二十五天，白眉长老把账本摊在沈惊鸿面前。
“夫人，靖王退了，朝廷认了，归一家赢了。但有些事，得从头捋一捋。”
沈惊鸿看着账本。“什么事？”
“第一，归一家的家底。”白眉长老翻了一页，“账上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粮草够吃三个月。刀甲齐备。钱老板的商队下个月初到，三百两银子准时送。丐帮洪帮主说了，以后北境分舵的粮草，可以匀一些给咱们，应急够了。”
“第二呢？”
“第二，归一家的规矩。”白眉长老又翻了一页，“夫人定的那些规矩，这一个月执行下来，效果不错。迟到的人少了，抢东西的人没了，物资也管住了。但人多了，规矩也得跟着变。老奴想了几条，夫人看看。”
沈惊鸿接过纸，上面写着几条新规矩：弟子分三级，入门、外门、内门，不同等级不同待遇。每月考核一次，考核通过的升等。升等之后，月钱、兵器、甲胄都跟着升。沈惊鸿看完，递给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看完，点了点头。
“白眉长老想得周到。”沈惊鸿说。
白眉长老笑了。“老奴在归一家待了三十年，别的不行，管人还行。”
战后第三十天，赵大锤来找沈惊鸿。
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捧着“斩铁”。刀身擦得锃亮，刀柄上的缠绳换了新的，整整齐齐。
“夫人，俺想把‘斩铁’还给库房。”
沈惊鸿看着他。“为什么？”
“俺用这把刀劈了几个月木头，觉得对不起它。”赵大锤低头看着刀，“柳谷主说天外陨铁打的刀比这个还好。俺等那把刀。这把刀，还给库房，给有功的人用。”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你舍得？”
赵大锤想了想。“舍不得。但俺不能一直拿着八百两的刀劈木头。俺得练更好的刀法，配更好的刀。”
沈惊鸿接过“斩铁”，刀身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递还给赵大锤。“这把刀，你留着。”
赵大锤愣了一下。“夫人？”
“你用它劈了几个月木头，它还是削铁如泥。好刀配好刀法，你的刀法配得上这把刀。”沈惊鸿看着他，“天外陨铁的刀，以后再说。这把刀，你留着。”
赵大锤的眼眶红了。“夫人……”
“别哭。铁匠的儿子，不能哭。”
赵大锤把眼泪憋回去了，用力点了点头。“是！”
他捧着“斩铁”，转身跑了。
战后第三十五天，赵虎来信了。
信是绑在箭上射上来的，箭插在山门的柱子上。赵大锤拔下来，送到前殿。沈惊鸿拆开，信不长。
“沈姑娘，靖王已回京。朝廷那边，沈怀山在替归一家说话。皇上已经点头了，正式册封的旨意不日就到。归一家以后就是朝廷认可的北境势力了。另外，沈怀山让我转告你——‘姓沈的不多，能帮的，他会帮。’你若来京城，可到礼部找他。赵虎。”
沈惊鸿看完，递给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看完，递给白眉长老。白眉长老看完，捋了捋胡子。
“夫人，归一家在北境，总算立住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立住了。但还有事没做完。”
东方无敌看着她。“什么事？”
“去京城。查身世。”
晚上，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今天没摆阵，在安静地吃。赵大锤在演武场上加练，刀锋破风的声音闷闷的，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你真要去京城？”
“嗯。方丈说师父让我去京城找，赵虎说沈怀山在等我。两件事都指向京城，我得去。”
“我陪你去。”
“好。”
张二狗从桌上蹦过来，蹲在他们中间，划拉：“议长也去。”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去干嘛？”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可以当护卫。京城人多，坏人更多。议长可以保护你。”
“你一只青蛙，怎么保护我？”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用眼神威慑坏人。”
东方无敌在旁边开口。“你蹲在夫人怀里，坏人看不到你的眼神。”
张二狗愣了一下，低下头，划拉：“那议长蹲在夫人肩上。”
“你蹲在肩上，坏人一箭就能把你射下来。”
张二狗又愣了一下，划拉：“那议长还是蹲在怀里吧。怀里安全。”
沈惊鸿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远处，演武场上的刀声停了。赵大锤收工了。脚步声往山下走，越来越远。他还在哼歌，跑调的，但高兴。
“赵大锤今天高兴。”东方无敌说。
“嗯。赢了，当然高兴。”
“你也高兴吗？”
沈惊鸿想了想。“高兴。但不是因为赢了。”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归一家立住了。那些没地方去的人，有地方去了。那些被人叫魔教妖人的人，以后可以挺起胸膛说自己是归一家的弟子了。”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你呢？你有地方去了吗？”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地方。”
他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张二狗趴在她腿上，打了个哈欠，划拉：“议长也有地方去。夫人在的地方，议长也在。”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跟教主学的。”
东方无敌低头看他。“我没说过这种话。”
张二狗划拉：“你刚才说了。你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地方’。议长学了一下。”
东方无敌耳朵红了一下。“那不是跟你说的。”
张二狗划拉：“议长听到了。听到了就是议长的。”
东方无敌没再理他，把沈惊鸿往怀里揽了揽。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远处，山下的青石镇灯火点点，百姓们已经安睡了。归一家在山上的灯火也一盏一盏灭了，只有前殿还亮着——白眉长老还在算账。
沈惊鸿闭上眼睛。
归一家立住了。接下来，该去京城了，但在那之前还是要做好一切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