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规贴出去的第三天,第一个受罚的人出现了。
不是赵大锤,是厨房的大厨。他炒菜放盐太多,被弟子在大会上提了意见。白眉长老记了一笔:大厨,炒菜过咸,罚扫茅房三天。大厨拿着扫帚站在茅房门口,脸黑得像锅底。张二狗蹲在旁边看热闹,划拉:“大厨,盐放多了要扫茅房。下次少放点。”
大厨瞪了他一眼。“议长,你不吃盐?”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吃虫子干。虫子干不咸。”
大厨哼了一声,开始扫茅房。扫到一半,赵大锤路过,停下脚步。“大厨,你咋在这儿?”
“罚扫茅房。”大厨没好气地说。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慢慢扫。俺去练刀。”
大厨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练刀练刀,早晚练成木头。”
第二个受罚的是个外门弟子,叫小周,十八岁,刚来归一家不到两个月。他抢了入门弟子的木桩,被赵大锤当场抓住。
“规矩第三条,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许拿。”赵大锤站在他面前,左手握着“斩铁”,空袖子在风里飘,“罚搬石头,从山脚搬到山顶,一天一趟,搬满十天。”
小周脸白了。“组长,俺……俺不知道……”
“规矩贴在山门口,你看不见?”赵大锤指了指山门口那张告示。
小周低下头,去搬石头了。赵大锤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搬完石头回来练刀。今天的刀不能落下。”
小周回头,愣了一下。“组长,搬完石头还练刀?”
“练。规矩是规矩,刀法是刀法。两回事。”
小周点了点头,扛着石头往山上走。石头不大,但山路陡,他走几步就得歇一下。走到半山腰,他把石头放下,坐在路边喘气。张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石头上,大眼睛看着他。
“议长,你也来了?”小周苦笑。
张二狗划拉:“议长监督。”
“监督我?”
“监督你搬石头。白眉长老说,议长要看着,不能让人偷懒。”
小周叹了口气,站起来,继续搬。张二狗蹲在石头上,被他扛着,一颠一颠的。他划拉:“议长也要搬石头了。”
小周忍不住笑了。“议长,你又不重。”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不重。议长轻。”
傍晚,小周搬完了第一趟石头。他把石头放在山顶的指定位置,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是汗。张二狗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旁边,划拉:“明天还要搬。”
小周点了点头。“俺知道。”
“你还抢木桩吗?”
小周想了想。“不抢了。”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蹦下山去找沈惊鸿了。
晚上,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张二狗蹲在桌上,把今天的事划拉了一遍——大厨扫茅房,小周搬石头,赵大锤喊“搬完石头回来练刀”。
“赵大锤现在会管人了。”东方无敌说。
“嗯。他以前只管自己练刀,现在管别人了。”
“你教的?”
沈惊鸿想了想。“不是。他自己学的。他看着左手组的组员,怕他们走弯路。看着看着,就会管了。”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以前管过人吗?”
沈惊鸿愣了一下。“以前?以前我一个人,不管人。”
“那你怎么会管?”
“因为你们值得管。”她顿了顿,“归一家的人,都值得。”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张二狗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划拉:“议长也值得管。议长今天监督小周搬石头,搬了一天。”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搬了吗?”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蹲在石头上,也算搬了。”
第二天,小周又去搬石头了。这回他学聪明了,找了一根扁担,把石头挑着走。赵大锤路过,看了他一眼。“扁担哪来的?”
“厨房借的。大厨说用完还。”
赵大锤点了点头。“行。搬完回来练刀。”
小周挑着石头走了,走得比昨天快多了。张二狗又跟去了,这回没蹲在石头上,蹲在小周肩上。小周问他:“议长,你今天不蹲石头了?”
张二狗划拉:“石头太颠。议长腰疼。”
小周笑了。“议长,你有腰吗?”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划拉:“议长有。只是不明显。”
搬完石头,小周去演武场练刀。赵大锤正在教左手组的新弟子,看到他来了,招了招手。“过来。”
小周走过去。赵大锤递给他一把刀。“劈一刀我看看。”
小周接过刀,左手握刀——他是左撇子,右手没力气。他深吸一口气,一刀劈下去。刀锋偏了,擦着木桩过去,砍在地上,溅起一蓬土。
“再来。”赵大锤说。
小周又劈了一刀,还是偏。
“再来。”
第三十七刀的时候,刀锋正了。木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刀痕。小周愣在那儿,看着那道刀痕,眼眶红了。
赵大锤拍拍他的肩。“成了。”
小周用袖子擦了擦脸。“组长,俺……俺能练刀了?”
“能。明天开始,跟着左手组练。”
小周用力点头。“谢谢组长!”
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冲赵大锤鞠了一躬,又跑了。张二狗蹲在赵大锤肩上,看着他的背影,划拉:“他哭了。”
赵大锤说:“没哭。风沙迷了眼。”
“今天没风。”
赵大锤没理他,继续教左手组练刀。
晚上,沈惊鸿去厨房找大厨。大厨正在炒菜,锅铲叮叮当当的,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看到沈惊鸿进来,他赶紧放下锅铲。
“夫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沈惊鸿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菜,“今天的盐放得不多。”
大厨脸红了。“夫人,俺……俺以后少放盐。”
“不是少放。是放得刚好。”沈惊鸿拿起盐罐,用手指捏了一撮,撒在锅里。“这个量,记住了。”
大厨愣了一下。“夫人,您还会炒菜?”
“不会。但我会放盐。”
大厨笑了。“夫人说笑了。”
沈惊鸿没再说,转身走了。张二狗蹲在她肩上,回头看了大厨一眼,划拉:“大厨笑了。”
初一,第二次大会。
演武场上,一百多个弟子站得整整齐齐。东方无敌站在高台上,今天不紧张了,耳朵没红。
“有话就说,有意见就提。”
人群安静了一瞬。赵大锤第一个站出来。“教主,俺有话。”
“说。”
“左手组新来了三个弟子,都是断臂的。他们练刀慢,但很努力。俺想给他们多分点肉。”
东方无敌看了看沈惊鸿。沈惊鸿点了点头。
“行。左手组新弟子每月多分二两肉。”
赵大锤挺起胸。“谢谢教主!”他跑回去了。
大厨站出来。“教主,俺也有话。”
“说。”
“俺以后少放盐。夫人教俺放盐了,俺记住了。”
人群里有人笑。东方无敌嘴角翘了一下。“行。记住了就行。”
大厨跑回去了。
小周站出来。他站在高台前,脸红红的,手在抖。
“教主,俺……俺想谢谢组长。组长教俺刀法,俺现在能劈中木桩了。”他顿了顿,“俺以后不抢木桩了。俺用自己的。”
东方无敌看着他。“行。下去吧。”
小周鞠了一躬,跑回去了。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脚边,划拉:“议长也有话说。”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说。”
张二狗蹦到高台上,蹲在东方无敌脚边,划拉:“议长建议,每月开一次青蛙议会。议长听取弟子意见,向教主汇报。”
东方无敌低头看他。“你一个人开会?”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可以一个人开会。一个人也能开会。”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行。每月一次。你开。”
张二狗满意地蹦下去了。
大会散了。白眉长老把意见整理了一下:左手组新弟子每月多分二两肉(已批),大厨少放盐(已记),青蛙议会每月一次(已批)。
沈惊鸿看完,递给东方无敌。“青蛙议会,你批了?”
“嗯。他一个人开会,不影响什么。”
沈惊鸿笑了。“他上次开会,对着石子呱了一个时辰。”
“这次他对着空气呱。不影响别人。”
沈惊鸿笑得更厉害了。
晚上,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今天没摆阵,在安静地吃。他吃得很慢,每啃一颗都要嚼半天。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今天大会,小周说谢谢组长。”
“嗯。”
“赵大锤听到的时候,耳朵红了。”
沈惊鸿笑了。“他也会红耳朵?”
“嗯。跟你一样。”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赵大锤长大了。”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归一家的人也长大了。”
张二狗从桌上蹦过来,蹲在他们中间,划拉:“议长也长大了。”
沈惊鸿低头看他。“你哪里长大了?”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今天开会了。议长以前不开会。”
“你以前也开会。对着石子呱。”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那不算。那是一个人开。今天是正式开。教主批的。”
沈惊鸿笑了。“行。正式开。议长长大了。”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趴在她腿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刀声。赵大锤在带左手组加练,一刀一刀地劈。今天劈得特别轻快,大概是高兴。小周也在,左手握刀,一刀一刀地劈,虽然慢,但很认真。
“小周也在练。”东方无敌说。
“嗯。他搬了十天石头,刀法进步了。”
“搬石头能练刀法?”
沈惊鸿想了想。“不能。但搬石头让他知道,不守规矩就要受罚。受罚了,就得认。认了,才能往前走。”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沈惊鸿笑了。“跟你学的。”
远处,演武场上的刀声停了。赵大锤喊了一声“收工”,脚步声往山下走。小周跟在后面,还在哼歌,跑调的,但高兴。
张二狗在她腿上翻了个身,肚子朝天,四只爪子蜷着。月光照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一鼓一鼓的。
沈惊鸿闭上眼睛。规矩立住了。接下来,该让规矩变成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