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变成习惯的第十天,柳三娘的信来了。
信是猎户亲自送来的,骑着一匹瘦马,跑了整整一天,到山门口的时候马都喘不上气了,四条腿直抖,口鼻冒着白沫。猎户也累得不轻,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才稳住。赵大锤把信送到前殿,沈惊鸿拆开,里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边被汗水浸得发皱。
“沈夫人,落雁谷与归一家正式结为兄弟盟。每月互派弟子交流武艺。柳三娘。”
沈惊鸿看完,递给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看完,点了点头。“柳三娘这个人,说话算话。”
“她从来都是。”沈惊鸿把信收好,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赵大锤。“赵大锤,你带左手组去落雁谷,跟柳三娘的人交流武艺。一个月一轮,轮流去。”
赵大锤愣了一下。“夫人,俺去?”
“你去。你的左手刀是柳三娘看着练出来的。你去,她高兴。而且你教左手组教得好,去教教她的人。”
赵大锤挺起胸。“是!俺什么时候去?”
“明天。今天准备一下,带足干粮和水。落雁谷那边条件不如山上,别饿着。”
赵大锤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夫人,俺带几个人?”
“五个。左手组全去。你们五个都是断臂的,柳三娘那边也有断臂的猎户,你们去了正好教他们。”
“是!”他跑了,这回跑得更快,空袖子在身后飘得像一面旗。
张二狗从桌上蹦下来,追出去,划拉:“议长也去!”赵大锤已经跑远了,没听到。张二狗蹲在门槛上,大眼睛里满是委屈。沈惊鸿走过来,低头看它。
“你也要去?”
张二狗划拉:“议长去视察落雁谷。议长好久没去了。”
“你上次去差点被鹰叼走。”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那是意外。这次议长小心。议长蹲在赵大锤怀里,鹰看不见。”
沈惊鸿笑了。“行。你去。别乱跑,听赵大锤的话。”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听话。”
第二天一早,赵大锤带着左手组下山了。五个人,五把刀,张二狗蹲在赵大锤肩上——它非要跟着去,爪子抓紧了他的衣服,大眼睛盯着前方的山路。赵大锤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张二狗被颠得一晃一晃的,但没掉下来。
“议长,你抓紧了。”赵大锤说。
张二狗划拉:“抓紧了。议长不会掉。”
“你上次也说抓紧了,差点被鹰叼走。”
张二狗不说话了,爪子抓得更紧了。
柳三娘在落雁谷口等着。她还是那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腰里系着宽皮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干净利落。身后站着几个猎户,背着弓,腰里别着短刀。看到赵大锤,她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夫人让俺来交流武艺。”
“进来吧。”
赵大锤跟着她往里走。落雁谷的猎户们蹲在路边,好奇地看着左手组的五个断臂弟子。有人小声说“归一家的”,有人竖起大拇指。张二狗蹲在赵大锤肩上,挺着胸,接受注目礼,还时不时冲人挥挥爪子。
柳三娘带赵大锤到演武场——其实就是一块空地,地上插着几排木桩,比归一家的粗一倍,桩面上全是刀痕,深的浅的,横的竖的,看得出来是常年练刀留下的。她指了指木桩。“劈一刀我看看。”
赵大锤拔出“斩铁”,左手握刀,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身体微微前倾,右手的空袖子扎在腰带里,一动不动。然后一刀劈下去。刀光一闪,木桩从中间裂开,上半截飞出老远,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后面的石头上弹了回来。断面平整得像刨过的木板,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柳三娘看了一眼。“有进步。”
赵大锤咧嘴笑了。“夫人说俺可以打新刀了。”
“天外陨铁那把?”
“嗯。等夫人从京城回来,俺就打。赵铁嘴说他打不了,得找京城的大师傅。”
柳三娘点了点头。“到时候我帮你找铁匠。北境最好的铁匠,在我这儿。”
赵大锤愣了一下。“柳谷主,你认识铁匠?”
“认识。他以前是军中的铁匠,专门给将军打刀。后来得罪了人,跑到落雁谷躲着。我收留了他,他就在我这儿住了三年。”柳三娘顿了顿,“但他脾气怪,不一定帮你打。到时候再说。”
赵大锤用力点头。“谢谢柳谷主!俺一定好好跟他说。”
下午,赵大锤教落雁谷的猎户们练刀。左手组的组员也跟着练,五个人站成一排,空袖子在风里飘,一刀一刀地劈。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刀光闪闪,每一刀都劈在木桩的同一道裂缝上。猎户们围在旁边看,有人跟着比划,有人蹲在地上学,有人拿树枝当刀试劈。
柳三娘站在远处,看着赵大锤教人,嘴角翘了一下。
“赵大锤。”她喊。
赵大锤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柳谷主?”
“你教得不错。你教的这几个,刀法比上个月强多了。”
赵大锤挠挠头。“夫人教的。夫人说,刀法不能一个人藏着。藏着就没了。得教给别人,刀法才能传下去。”
柳三娘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留下来吃饭。我让人杀只鸡。”
赵大锤愣了一下。“柳谷主,不用……”
“让你吃你就吃。”
赵大锤闭嘴了。
晚上,赵大锤住在落雁谷。柳三娘让人给他安排了客房,被子是新洗的,晒过太阳,闻着有股好闻的味道。枕头是荞麦皮的,硬硬的,但赵大锤枕着很舒服。张二狗趴在枕头上,划拉:“议长睡这里。”
赵大锤坐在床边,看着张二狗。“议长,你今天当护卫当得好吗?”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今天没当护卫。议长今天当吉祥物。猎户们看到议长,都笑了。有人说‘归一家的青蛙好可爱’,议长听了很高兴。”
赵大锤笑了。“那你当得好。”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划拉:“议长明天还当吉祥物。”
“明天回去。明天一早走。”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这么快?”
“夫人说,交流完了就回去。不能耽误。”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那议长跟柳谷主告别。柳谷主给议长吃鸡了。”
赵大锤笑了。“行。你跟她告别。”
张二狗闭上眼睛,很快打起了呼噜。赵大锤吹灭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张二狗圆滚滚的肚子上,一鼓一鼓的。赵大锤看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
铁雄的信是在赵大锤去落雁谷的第三天到的。
信是铁雄自己写的,字很大,一笔一划,像小孩写的,有的字还写错了,用墨涂掉在旁边重写。沈惊鸿拆开,念给东方无敌听。
“沈夫人,铁手帮想与归一家联商,共同护北境商路。铁手帮出人,归一家出刀。赚了钱,两家分。铁雄。”
东方无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倒是直接。”
“他这个人,不拐弯。他认准的事,就去做。”沈惊鸿把信收好,“让陆乘风去跟他谈。陆乘风跟他熟,上次那一剑的过节已经过去了,现在正好用得上。”
陆乘风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大哥,我去谈?上次我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他不记仇?”
“他不记仇。他记恩。你帮他还了人情,他记着。而且铁雄这个人,你越跟他拐弯抹角,他越不信你。你直接说,他反而觉得你痛快。”
陆乘风点了点头。“行。我去。什么时候?”
“明天。今天准备一下,把归一家的商路账目带上。白眉长老,你帮他理一理。”
白眉长老点头。“老奴这就去准备。”
第二天,陆乘风骑马去铁手帮。张二狗非要跟着,说“议长去帮忙”。陆乘风说“你帮忙?你帮什么忙?”张二狗划拉“议长用眼神威慑”。陆乘风没再拦,让它蹲在肩上。
铁雄在铁手帮门口等着。他还是那身半旧的劲装,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看到陆乘风,他抱了抱拳。
“陆盟主。”
“铁帮主。叫我陆乘风就行。盟主是虚的,名字是真的。”
铁雄点了点头。“进来吧。”
铁手帮的正厅还是那么大,但比上次干净了。桌椅擦得锃亮,地上扫得一尘不染,墙上还挂了一幅字——“义”字,笔力遒劲。铁雄让人泡了茶,端上来。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瓜子——铁雄让人准备的,说“给议长”。张二狗用爪子拨了一颗,没吃,又拨了一颗,摆成一排。
“铁帮主,联商的事,你想怎么弄?”陆乘风开门见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铁雄想了想。“铁手帮有两百多人,闲着也是闲着。北境的商路,这几年越来越不太平,朝廷不管,绿林人乱来。你们归一家的商队走北境,需要人护着。我出人,你们出刀。赚了钱,两家分。”
“怎么分?”
“五五。”
陆乘风摇了摇头。“三七。归一家七,铁手帮三。”
铁雄皱眉。“四六。铁手帮出人,人是要吃饭的。两百多张嘴,不能白干。”
“三七。商路是归一家开的,钱老板是归一家找的。铁手帮出人,归一家出刀、出名号、出信誉。三七,公道。你回去问问你的兄弟,他们愿不愿意跟着归一家的名号干。”
铁雄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三七。行。”
陆乘风笑了。“铁帮主痛快。那就这么定了。”
铁雄看着他。“你不怕我反悔?”
“不怕。你这个人,说话算话。上次你答应还丐帮分舵,你还了。这次你答应联商,你也会守约。”
铁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疤挤在一起,看着有点狰狞,但眼睛是弯的。“你比你大哥会说话。”
陆乘风端起茶杯。“跟她学的。她教我的,对人要真诚。真诚了,别人就信你。”
晚上,陆乘风回到山上,把谈判结果告诉沈惊鸿。
“三七。铁手帮出人,归一家出刀。商路的利润,归一家七,铁手帮三。铁雄答应了,还笑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行。白眉长老,你拟个合同。写清楚,铁手帮出多少人,归一家出多少刀,利润怎么分,账目怎么查。写细一点,免得以后扯皮。”
白眉长老拿出纸笔,刷刷刷地写。写完后递给沈惊鸿,沈惊鸿看了一遍,递给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明天让人送去给铁雄。一式两份,他签一份,我们留一份。”
白眉长老点头。“老奴明天一早派人去送。”
晚上,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今天没摆阵,在安静地吃。它吃得很慢,每啃一颗都要嚼半天,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柳三娘那边,赵大锤去了。铁雄这边,陆乘风谈成了。归一家的盟友,越来越多了。”
“嗯。”
“你不高兴?”
沈惊鸿想了想。“高兴。但高兴完了,还有事要做。盟友多了,事情也多了。柳三娘那边要交流武艺,铁雄那边要联商,钱老板那边要加商队,丐帮那边要维持关系。每件事都要人盯着,每件事都不能出差错。”
“你怕做不好?”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不怕。有白眉长老管后勤,有陆乘风管外联,有赵大锤炼刀,有你管账。我怕什么?”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那你担心什么?”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担心去京城的事。方丈说师父让我去京城找,赵虎说沈怀山在等我。两件事都指向京城,我得去。但我走了,归一家怎么办?”
“归一家有白眉长老,有赵大锤,有陆乘风。他们能行。”
“我知道他们能行。但我还是担心。”
东方无敌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你担心,是因为你在乎。在乎归一家,在乎这些人。他们也在乎你。你去京城,他们会看好家。等你回来。”
张二狗从桌上蹦过来,蹲在他们中间,划拉:“议长也去京城。议长保护你。”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去干嘛?”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去保护你。京城人多,坏人更多。议长可以当哨兵。”
“你当哨兵,谁当吉祥物?”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议长又当哨兵又当吉祥物。议长忙得过来。”
沈惊鸿笑了。“行。你忙得过来。”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趴在她腿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刀声。赵大锤不在,左手组的组员在加练。有人喊“再来”,声音闷闷的,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一刀,一刀,又一刀,节奏很稳。
“赵大锤不在,左手组还在练。”东方无敌说。
“嗯。他们长大了。不用人盯着,自己知道练。”
“你也长大了。”
沈惊鸿愣了一下。“我哪里长大了?”
东方无敌想了想。“你会管人了。会谈判了。会定规矩了。以前你不会这些。以前你只会拔剑。”
沈惊鸿笑了。“拔剑我也会。现在还是会。”
“不一样。以前你拔剑,是为了杀人。现在你拔剑,是为了保护人。”
沈惊鸿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东方无敌耳朵红了一下。“白眉长老教的。他说,夫人做的事,要看得懂。看懂了,才能帮得上忙。”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白眉长老教了你很多。”
“嗯。但他教不会我剥葡萄。那个是我自己学的。”
沈惊鸿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远处,演武场上的刀声停了。左手组的组员收工了,脚步声往山下走,越来越远。有人在哼歌,跑调的,但高兴。
张二狗在她腿上翻了个身,肚子朝天,四只爪子蜷着。月光照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一鼓一鼓的。
沈惊鸿闭上眼睛。
归一家的盟友越来越多了。接下来,该去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