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教东方无敌熬银耳莲子羹,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的石板上,溅起一层白雾。张二狗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雨发呆,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没吃,在数雨滴。赵大锤在演武场上练刀,雨淋湿了衣服,他也不在乎,一刀一刀地劈,水花四溅。
东方无敌站在厨房里,面前摆着灶台、锅、莲子、银耳、红枣、冰糖。他穿着便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白眉长老站在旁边,捋着胡子,像考官。
“教主,熬羹不难。先把莲子泡上,银耳撕碎,红枣去核。水烧开了下锅,小火慢炖。炖到莲子软了,加冰糖。再炖一会儿,就好了。”白眉长老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奴去算账了。教主自己练。”
东方无敌看着灶台上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沈惊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要不要我教你?”她问。
“不用。白眉长老说了步骤。”
“步骤是死的。熬羹是活的。”
东方无敌想了想。“那你看着我。不对的时候说。”
沈惊鸿笑了。“行。”
东方无敌开始泡莲子。他把莲子倒进碗里,加水,莲子浮在水面上,有的沉下去,有的不沉。他用手按了按,不沉的还是浮着。
“这个不行。”沈惊鸿说,“浮着的莲子不好,泡不开。得挑出来。”
东方无敌把浮着的莲子一颗一颗挑出来,扔了。剩下的莲子泡在水里,慢慢变大。
“银耳呢?”他问。
“撕碎。用手撕,不要用刀切。刀切的味道不一样。”
东方无敌拿起银耳,开始撕。他撕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块都撕得差不多大。撕完放在碗里,加水泡着。
“红枣去核。”沈惊鸿说。
东方无敌拿起红枣,用小刀切。第一颗切歪了,枣核没出来,枣肉切掉了一半。他看了看,放在一边。第二颗切得好了些。第三颗切得很好。他越切越快,越切越准,十颗红枣切完,案板上整整齐齐排着枣肉,旁边一堆枣核。
沈惊鸿走过去,拿起一颗枣肉尝了尝。“甜。”
东方无敌耳朵红了一下。“枣本来就甜。”
“你切的也甜。”
他没说话,继续干活。
水烧开了。东方无敌把莲子下锅,盖上盖子,小火慢炖。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上的水汽,一动不动。
“你站这儿干嘛?”沈惊鸿问。
“看着。怕糊了。”
“炖羹不能看着。得去做别的事。过一会儿再来看看。”
东方无敌想了想。“做什么事?”
“算账。你不是每天都要算账吗?”
东方无敌看了她一眼,去拿账本了。他坐在厨房的板凳上,翻开账本,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和锅里的咕嘟声混在一起。张二狗从门口蹦进来,蹲在灶台上,看着锅盖上的水汽,划拉:“议长也看着。”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看着干嘛?”
“怕糊了。教主说怕糊了,议长帮教主看着。”
“你一只青蛙,看得懂糊没糊?”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闻得出来。糊了有味道。”
沈惊鸿笑了。“行。你看着。”
过了大约一炷香,张二狗划拉:“有味道了。不是糊味。是香味。”
沈惊鸿走过去,掀开锅盖。莲子已经泡开了,银耳也软了,汤有点稠。她拿勺子搅了搅。“加冰糖。”
东方无敌放下算盘,走过来,抓了一把冰糖要往锅里扔。
“等等。”沈惊鸿拦住他,“冰糖要敲碎。整块放进去化得慢。”
东方无敌把冰糖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敲。第一下敲重了,冰糖碎成粉末。第二下轻了,没敲开。第三下刚好,碎成小块。他把小块冰糖放进锅里,搅了搅。
“再炖一会儿。”沈惊鸿说。
东方无敌盖上盖子,继续炖。他站在灶台前,这回没走,就站着。张二狗蹲在灶台上,也站着——蹲着。两个人——一个人一只青蛙,盯着锅盖。
“桃花。”
“嗯?”
“白眉长老说,熬羹是为了补身子。你最近瘦了。”
沈惊鸿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白眉长老说,你操心太多,得补。”
沈惊鸿笑了。“白眉长老什么都管。”
“他管得多,归一家才不乱。”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你也是。你管得也多。”
东方无敌耳朵红了。“我只会算账、熬羹、剥葡萄。”
“够了。”
他没说话,握住她的手。
又炖了一炷香,张二狗划拉:“香味更浓了。议长想尝尝。”
沈惊鸿掀开锅盖,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甜了。”
“甜了?”东方无敌皱眉。
“冰糖放多了。下次少放一半。”
东方无敌在本子上记:“冰糖,少放一半。”
沈惊鸿看着那行字,笑了。“你还记下来?”
“记下来。下次就不会忘了。”
张二狗蹦到锅边,探头看了看,划拉:“议长也尝一口。”
沈惊鸿舀了一小勺,放在碟子里,晾凉了递给张二狗。张二狗用爪子捧着碟子,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划拉:“甜的。议长喜欢。不甜不淡,刚好。”
东方无敌看着它。“你刚才说甜了?”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议长说的是夫人的那一勺。夫人的那一勺甜了。这一勺刚好。”
沈惊鸿笑了。“你倒是会找理由。”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舌头灵。”
羹炖好了。东方无敌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蓝天。沈惊鸿坐在石凳上,接过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东方无敌问。
“好喝。”
“比上次呢?”
“上次甜了。这次刚好。”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小碟羹——白眉长老给它盛的,说“议长也补补”。它用爪子捧着碟子,低头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咂摸半天。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白眉长老说,等你从京城回来,他教你熬羹。”
沈惊鸿愣了一下。“他教我?”
“他说,夫人不能只会喝羹。也得会熬。万一哪天教主不在,夫人自己也能熬。”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他算完账,来找我,说了这个。”
沈惊鸿放下碗。“他是不是觉得,我去京城会有危险?”
东方无敌想了想。“不是。他是觉得,日子还长。熬羹是过日子的本事。学会了,一辈子用得上。”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白眉长老这个人,想得远。”
“嗯。他想的都是归一家的将来。”
“你呢?你想的是什么时候?”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现在。你在的时候。”
张二狗喝完羹,打了个饱嗝,划拉:“议长想的也是现在。羹好喝。现在好。”
沈惊鸿笑了,摸了摸它的头。
远处,演武场上的刀声停了。赵大锤收工了,浑身湿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他走过来,看到沈惊鸿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夫人,喝什么呢?”
“银耳莲子羹。你教主熬的。”
赵大锤看向东方无敌。东方无敌耳朵红了。“厨房还有。自己去盛。”
赵大锤咧嘴笑了,跑进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大碗出来,蹲在院子门口,吸溜吸溜地喝。喝了几口,抬头说:“教主,甜了。”
东方无敌皱眉。“哪里甜了?”
“俺觉得甜。俺不爱吃甜的。”
沈惊鸿笑了。“下次给他少放点糖。”
东方无敌在本子上记:“赵大锤,少放糖。”
赵大锤喝完羹,把碗放下,站起来。“教主,夫人,俺去换衣服。湿透了。”
“去吧。”
他跑了。张二狗蹲在桌上,看着他的背影,划拉:“赵大锤喝羹像喝水。不尝味道。”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尝味道了?”
“尝了。议长舌头灵。甜了淡了,一尝就知道。”
“那刚才那碗,甜了还是淡了?”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刚好。议长说的刚好。”
沈惊鸿笑了。“你刚才说甜了。”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议长说的是赵大锤的那碗。赵大锤的那碗甜了。议长的这碗刚好。”
沈惊鸿笑得更厉害了。东方无敌也笑了,嘴角翘起来,虽然只有一点。
晚上,月亮出来了。雨后的月亮格外亮,照在院子里,地上的水洼闪着光。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花生米,今天没摆阵,在安静地吃。它吃一颗,看一眼月亮,划拉一个字。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明天还熬羹。”
“明天换一种。银耳雪梨羹。白眉长老说,秋天干燥,润肺。”
东方无敌在本子上记:“银耳雪梨羹。明天学。”
沈惊鸿看着他记,笑了。“你那个本子,记了多少东西了?”
东方无敌翻了翻。“熬羹的步骤、放糖的量、谁不爱吃甜的。还有账本的公式、谈判的技巧、门规的条款。”他顿了顿,“还有你爱吃什么。”
沈惊鸿愣了一下。“我爱吃什么?”
“葡萄。甜的。莲子羹不要太甜。红枣要去核。银耳要撕碎。”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你都记下来了。”
“嗯。白眉长老说,记下来就不会忘。”
“你怕忘?”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怕。忘了,你就吃不到了。”
张二狗抬起头,划拉:“议长爱吃什么?教主也记一下。”
东方无敌低头看它。“你爱吃什么?”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虫子干、花生米、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桃酥。还有银耳莲子羹。”
东方无敌在本子上记:“张二狗,什么都吃。”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啃花生米。
远处,演武场上安静了。赵大锤换完衣服没再来,大概是累了。左手组的组员也没加练,今天下雨,地滑,练不了。只有风声,和远处山下的蛙鸣。
沈惊鸿靠在东方无敌肩上,看着月亮。
明天,还是日常。熬羹、算账、剥葡萄。日子一天一天过。京城的事,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