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锤要考核左手组的事,前一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归一家。
白眉长老在库房门口贴了张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明日上午,演武场,左手组升外门考核。欢迎观摩。”张二狗蹲在告示下面,仰头看了半天,划拉:“议长也去。”白眉长老低头看它。“你去干嘛?”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当裁判。”白眉长老捋了捋胡子。“你一只青蛙,当什么裁判?”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眼神好。歪了没歪,一眼就看出来。”白眉长老没理它,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演武场上就站满了人。左手组的五个弟子站成一排,赵大锤站在最前面,左手握着“斩铁”,右手的空袖子扎在腰带里,风一吹飘来飘去。他身后四个组员,也是一身劲装,刀擦得锃亮,连刀柄上的缠绳都换了新的。旁边围了不少弟子,有入门的有外门的,还有厨房的大厨,锅铲都没放下就来了。
沈惊鸿走到场边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东方无敌走在她旁边,手里没端碗——今天早上没熬羹,白眉长老说“考核要空腹,不然影响发挥”。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大眼睛盯着场上的赵大锤,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服。
“夫人,您来了。”赵大锤跑过来,额头上有汗。
“准备好了?”
“好了。练了一个月,就等今天。”
沈惊鸿点了点头。“开始吧。”
赵大锤转身跑回去,站到木桩前。左手握刀,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一刀劈下去。刀光一闪,木桩从中间裂开,上半截飞出老远,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断面平整得像刨过的木板。围观的弟子们“哇”了一声,有人鼓掌,有人喊“组长厉害”。赵大锤收刀,退后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
张二狗从沈惊鸿肩上探出头,划拉:“过了。”
沈惊鸿低声说:“还没考完。他本来就不用考。”
“那他为什么第一个?”
“他是组长,给组员打样。”
张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看。
第一个组员上场。他叫大周,河北人,来归一家一年多了,右臂断在打东厂的时候。他走到木桩前,左手握刀,手很稳。一刀劈下去,木桩裂开,断面平整,但有一点点毛边。赵大锤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二个组员上场。他叫小周,大周的弟弟,也是断右臂。他的刀法比哥哥还稳,一刀下去,木桩裂成两半,断面光滑。赵大锤点了点头。“好。”
第三个组员上场,劈歪了。刀锋擦着木桩过去,砍在地上,溅起一蓬土。他脸红了,手抖了一下。赵大锤没皱眉,只说了一句:“再来。”他又劈了一刀,这回正了。赵大锤点头。“行。”
第四个是最后一个,叫小刘。他是左手组最小的,才十九岁,断的是左臂——他本来就是左撇子,断左臂等于废了惯用手。但他用右手练刀,练了三个月,练出来了。他走到木桩前,右手握刀,手在抖。赵大锤喊了一声:“稳住。你练了三个月,不是为了今天抖。”小刘深吸一口气,一刀劈下去。木桩裂了一半,刀卡在里面。他拔不出来,脸涨得通红。赵大锤走过去,左手握住刀背,帮他拔了出来。
“用力不均。”赵大锤说,“前半刀用力,后半刀没力。你右手还没习惯。”
小刘低着头。“组长,俺……”
“再来。今天必须过。”
小刘又劈了一刀。这回木桩全裂开了,断面还是有点毛,但比刚才好多了。赵大锤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过了。”
小刘抬头,眼眶红了。“组长……”
“别哭。过了就是过了。回去加练,把后半刀练出来。你现在是外门弟子了,不能丢左手组的脸。”
小刘用力点头,跑回去了。大周拍拍他的肩,小周冲他竖大拇指。
考核完了。赵大锤走到沈惊鸿面前。“夫人,左手组四个组员,全过。从现在起,他们都是外门弟子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你教得好。”
赵大锤挠挠头。“夫人教的。夫人说,刀法不能一个人藏着。俺教他们,他们也练得好。小刘刚来的时候,右手连刀都握不住。现在能劈开木桩了。”
“你自己呢?刀法有进步吗?”
赵大锤想了想。“有。俺现在劈木桩,不用想了。手自己会动。眼睛看到,手就到了。”
沈惊鸿看着他。“练到不用想,就对了。”
赵大锤咧嘴笑了,转身跑回去,对着木桩又劈了一刀。木桩裂开,上半截飞出老远。围观的弟子们又“哇”了一声。张二狗划拉:“赵大锤今天高兴。”沈惊鸿低头看它。“你看出来了?”张二狗挺起胸。“议长什么都能看出来。”
东方无敌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没端碗,但袖子里揣着一个小纸包。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润喉糖,淡黄色的,散发着薄荷的清香。他递了一颗给沈惊鸿。“喊了一上午,嗓子不哑吗?”沈惊鸿接过糖放进嘴里,甜的,凉丝丝的。“你什么时候带的?”他耳朵红了一下。“早上。白眉长老说,你教刀法的时候嗓子会哑,让我带着。”
沈惊鸿笑了。“白眉长老什么都想到了。”
东方无敌把纸包收好。“他说,没想到的,教主得想到。教主想不到的,夫人自己想办法。”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白眉长老说得对。”
下午,沈惊鸿在演武场上教外门弟子刀法。左手组升了外门,外门弟子就多了。得有人教,得有人带。她站在场中间,提着惊鸿剑,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光晃得前排的人眯眼睛。
“刀不是胳膊的延伸。刀是你的一部分。你动,刀动。你停,刀停。刀跟着你走,不是你跟着刀走。”
外门弟子们站着,手里握着刀,一动不动。有人紧张,手在抖;有人认真,眼睛盯着她的剑;有人走神,看天边的云。张二狗蹲在场边的石头上,也在看,脑袋跟着她的剑一点一点的。
沈惊鸿走到一个年轻弟子面前。他叫小何,刚升外门没几天,刀法还不稳。“你劈一刀我看看。”
小何深吸一口气,一刀劈下去。刀锋偏了,擦着木桩过去,砍在地上,溅起一蓬土。他脸红了。
“再来。”
又劈了一刀。这回正了,木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刀痕。
“再来。”
第三刀,刀痕深了一点。
“再来。”
第四刀,刀痕更深。
“再来。”
第五刀,木桩裂了一半。
“行了。”沈惊鸿说,“记住这一刀的感觉。明天再练。”
小何用力点头。“谢谢夫人!”他跑回去,对着木桩又劈了一刀,这回裂得更深了。
东方无敌站在场边,看着沈惊鸿教人。张二狗蹲在他肩上,也看着。
“议长。”东方无敌开口。
张二狗转头看他。
“夫人教刀法的时候,跟你开会的时候一样。”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哪里一样?”
“认真。你说‘议长最大’的时候,也认真。夫人说‘刀是你的一部分’的时候,也认真。”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开会是为了归一家的未来。夫人教刀法也是为了归一家的未来。目的一样。”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你倒是会总结。”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什么都会。议长还会剥葡萄。”
“你会剥葡萄?”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划拉:“不会。但议长可以学。”
东方无敌没再理它,继续看沈惊鸿教刀法。
傍晚的时候,沈惊鸿收工了。外门弟子们还在练,没人走。小何还在劈木桩,一刀一刀的,每一声“杀”都闷闷的。赵大锤带着左手组在旁边加练,五个人站成一排,空袖子在风里飘,一刀一刀地劈,节奏很稳。
沈惊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东方无敌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碗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赵大锤今天高兴。”东方无敌说。
“嗯。他的组员全过了,当然高兴。”
“你也高兴?”
沈惊鸿想了想。“高兴。左手组升外门了,归一家的弟子越来越强了。”
“你呢?你自己高兴吗?”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你在,我就高兴。”
东方无敌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今天没摆阵,在安静地吃。它吃一颗,看一眼月亮,划拉一个字。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白眉长老说,等你去京城的时候,他给你准备一包润喉糖。”
沈惊鸿笑了。“他又知道了。”
“他说,京城人多,说话多,嗓子容易哑。”
沈惊鸿想了想。“白眉长老想得远。”
“嗯。他想的都是归一家的将来。”
“你呢?你想的是什么时候?”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现在。你在的时候。”
张二狗抬起头,划拉:“议长想的也是现在。花生米好吃。月亮好看。夫人和教主都在。现在好。”
沈惊鸿笑了,摸了摸它的头。
远处,演武场上的刀声停了。赵大锤收工了。脚步声往山下走,越来越远。他还在哼歌,跑调的,但高兴。小何跟在后面,还在比划刀法,边走边比划,差点撞到树上。
张二狗在桌上翻了个身,肚子朝天,四只爪子蜷着。月光照在它圆滚滚的肚子上,一鼓一鼓的。它划拉了最后一个字:“议长睡了。”
沈惊鸿闭上眼睛。明天,还是日常。刀法、羹、账本、葡萄。日子一天一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