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长老说，东方无敌的账本算平了，是在一个不起眼的下午。
不是月初也不是月末，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演武场上，沈惊鸿刚教完外门弟子刀法，收了剑，往院子里走。张二狗蹲在她肩上，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服，大眼睛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路过库房的时候，它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白眉长老正在整理架子，头都没抬。
回到院子，沈惊鸿坐在石凳上，张二狗从她肩上蹦下来，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它最近学会了用两只爪子捧着花生，一点一点啃，比以前快多了，但壳吐得满桌都是。沈惊鸿倒了杯茶，慢慢喝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东方无敌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他走到沈惊鸿面前，把账本递给她。
“算平了。”他说。
沈惊鸿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写着“归一家收支录”，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不像他以前写的那么歪歪扭扭。她往后翻，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结余，连买磨刀石花了多少钱都写上了。磨刀石那一行旁边还注了小字：“六块，每块五百文，共三两。”再往后翻，还有买药材的、买粮食的、买布匹的，每一条都写得仔仔细细。最后一页，结余那一栏写着“一千二百三十七两四钱三分”。下面画了两条线，表示封账。
“这是你算的？”沈惊鸿问。
“嗯。白眉长老检查过了，没错。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没有一个错的地方。”
沈惊鸿抬头看他。他的耳朵红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笑了。“你紧张什么？账算平了，不是该高兴吗？”
“高兴。”他说，声音有点紧，“但你不说话，我紧张。你看了半天，一句话都不说。”
沈惊鸿合上账本。“你算得很好。比我好。我从来不算账。”
东方无敌愣了一下。“你不算账？”
“不算。以前一个人，钱够花就行。今天赚了多吃点，明天没赚少吃点。不算，也算不明白。”她顿了顿，“现在有白眉长老，更不用算了。”
“那归一家的账，一直是白眉长老一个人算？”
“嗯。他算了三十年。从魔教的时候就开始算。那时候人少，账目简单，后来人多了，账目也多了。他一个人，每年年底都要熬好几个通宵。”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白眉长老说，以前魔教的时候，账目乱得很。他一个人理了三年才理清楚。好多旧账对不上，他就一笔一笔查，查了好几年。”
沈惊鸿看着他。“你现在能帮他理了。他就不用熬通宵了。”
“嗯。白眉长老说，我出师了。他说，‘教主，你现在比老奴算得快了。老奴老了，眼睛不好使，算盘珠子都看不清了。’”
沈惊鸿笑了。“那你以后负责算账。我负责花钱。”
东方无敌耳朵又红了。“好。你花。我算。花完了我再算。”
张二狗从桌上抬起头，爪子里还捧着一颗花生，划拉：“议长负责什么？”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负责吃花生。”
张二狗看了看爪子里的花生，又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划拉：“议长负责吃花生和开会。开会很重要。花生也很重要。”
“对。开会很重要。花生也很重要。”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啃花生。这回它啃得更认真了，每一颗都要转三圈才下嘴。
白眉长老从库房走过来，手里拿着另一本账册。账册比东方无敌那本厚了一倍，封皮都磨白了，边角卷起来，像是一本翻了很多年的旧书。他走到东方无敌面前，捋了捋胡子，笑眯眯的。
“教主，这本账是去年的，还没理。您有空理一下。”
东方无敌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数字，有的用墨笔写的，有的用炭笔写的，还有几页是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他皱起眉头。“去年的？”
“去年的。老奴一个人理不过来，攒了一年。去年事情多，打东厂、改名、结盟、抗朝廷，桩桩件件都要花钱，账目比往年多了三倍。老奴理到年底，实在理不动了。”白眉长老叹了口气，“教主年轻，眼神好。老奴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晚上看账本，字都是花的。”
东方无敌看了看账册的厚度，又看了看白眉长老花白的头发。“你攒了一年？”
“攒了一年。老奴想着，等教主学会了，让教主理。”白眉长老笑眯眯的，“不急。慢慢理。理完了，归一家的账就全清了。老奴也能歇歇了。”
东方无敌把账册收好。“我理。半个月之内理完。”
白眉长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教主，这本账理完了，老奴教你熬排骨汤。”
东方无敌愣了一下。“排骨汤？”
“银耳莲子羹是甜的，排骨汤是咸的。教主学会了，夫人想喝甜的有甜的，想喝咸的有咸的。秋天到了，排骨汤润肺，比莲子羹好。”
东方无敌看了沈惊鸿一眼。沈惊鸿笑了。“我什么都喝。甜的咸的都行。”
东方无敌对白眉长老说：“好。理完就学。”
白眉长老笑着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晚上，东方无敌在灯下理账。
烛台放在桌角，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低着头，左手按着账册，右手拨算盘，手指比以前灵活多了，噼里啪啦的，节奏很快。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今天没摆阵，在安静地吃。它吃一颗，看一眼东方无敌，划拉一个字。
沈惊鸿坐在旁边看地图——不是归一家的地图，是京城的地图。钱老板让人送来的，画得很细，连哪条街有茶馆、哪条街有客栈都标出来了。纸是上好的宣纸，折了好几折，边角用牛皮包着，怕磨坏了。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手里的笔没停。
“嗯？”
“京城的图，看明白了？”
“差不多了。进了城先找客栈住下，再去礼部找沈怀山。礼部在皇城南边，门口有石狮子。”沈惊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钱老板说，这附近有家客栈，叫‘悦来客栈’，干净便宜，他认识掌柜的。掌柜姓王，山东人，说话直，但人好。”
东方无敌放下笔，凑过来看地图。烛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这客栈离礼部多远？”
“走路一炷香。不远。”
“安全吗？”
“钱老板说，那一片住的都是小官和商人，治安好。晚上有巡夜的，不会出事。”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回去继续理账。他拨了几下算盘，又停下来。
“你一个人去礼部？”
“你陪我去。”
“我是说，进礼部的时候。我进不去。我又不是官，也不是吏，门房不会让我进去的。”
沈惊鸿想了想。“你在外面等我。我去找他，说几句话就出来。如果门房不让进，我就递帖子。帖子写好了，白眉长老帮我写的，文绉绉的，应该管用。”
“他万一不见你呢？”
“那就等。等到他见为止。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他在礼部当官，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
东方无敌没说话，重新拿起笔，继续理账。沈惊鸿看着他。烛光下，他的侧脸很认真，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好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算的数。
“你理到哪了？”她问。
“去年的三月。进账三百两，出账二百八十两，结余二十两。”
“什么进账？”
“铁剑门还的旧账。赵铁嘴以前借了魔教的银子，借了五十两，还了五十两。白眉长老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赵铁嘴，三年不还，改名归一家的第二天就还了。此人可交。’”
沈惊鸿笑了。“赵铁嘴还借钱？”
“白眉长老说，他借了三年，一直没还。每次催他，他都说‘等铁匠铺赚钱了就还’。铁匠铺赚了三年钱，他一直没还。后来改名归一家，他第二天就主动还了。”
“为什么？”
东方无敌想了想。“大概是觉得，归一家的银子不能欠。以前是魔教，欠了也就欠了。现在是归一家，欠了丢人。”
张二狗抬起头，划拉：“议长不借钱。议长只吃花生。借了要还，议长没有钱。”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也没地方借。山上就你一只青蛙，找谁借？”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找大厨借。大厨有银子。”
“大厨的银子是买菜的，借给你，大家吃什么？”
张二狗又愣了一下，划拉：“那议长不借了。议长吃花生就行。”
沈惊鸿笑了。“乖。”
张二狗挺起胸，继续啃花生。
东方无敌把去年的三月理完了，翻到四月。他写了几笔，又停下来。
“桃花。”
“嗯？”
“白眉长老说，你去京城，他给你准备一包润喉糖。他找药铺掌柜配的，用了好几种药材，说是比上次的还好。”
“他又知道了。”
“他说，京城人多，说话多，嗓子容易哑。尤其是跟人吵架的时候。”
沈惊鸿笑了。“我什么时候跟人吵架了？”
“没吵。但白眉长老说，备着总没错。”
“他还准备什么了？”
东方无敌想了想。“银子。三百两，够花两个月。还有干粮，白眉长老自己做的饼，说路上吃。还有一件新衣裳，青色的，说是京城人穿的颜色，不扎眼。还有一双新鞋，软底的，走路不累。”
沈惊鸿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这半个月。每天晚上做一点。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但他说，‘备着总没错’。”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白眉长老什么都想到了。”
“他说，没想到的，教主得想到。教主想不到的，夫人自己想办法。”
沈惊鸿笑了。“你想到什么了？”
东方无敌想了想。“想到了。你到了京城，每天写一封信回来。让钱老板的商队带。商队每个月跑两趟，你的信半个月就能到。这样我知道你平安。”
沈惊鸿看着他。“每天写？”
“每天写。写几个字就行。‘平安’两个字。多了你累。”
沈惊鸿笑了。“好。每天写。”
张二狗从桌上蹦过来，蹲在他们中间，划拉：“议长也写。议长每天写‘呱’。”
东方无敌低头看它。“你写‘呱’，我看不懂。”
“呱就是平安。议长平安。夫人平安。大家都平安。”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写‘呱’。我留着，等你回来给我看。”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趴在她腿上，闭上了眼睛。它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很快就发出了细细的呼噜声。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刀声。赵大锤在带左手组加练，一刀一刀地劈。今天劈得特别轻快，大概是考核过了，高兴。小刘也在，一刀一刀地劈，虽然慢，但很认真。刀声闷闷的，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小刘今天加练了。”东方无敌说。
“嗯。他刚过考核，不敢松懈。外门弟子了，得练得更好。”
“赵大锤也陪着他练。”
“赵大锤是组长，组员练，他陪着。他以前也是一个人练到半夜，现在有人陪了。”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你也是。你以前一个人闯江湖，现在有人陪了。”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嗯。现在有人陪了。”
张二狗在她腿上翻了个身，肚子朝天，四只爪子蜷着。月光照在它圆滚滚的肚子上，一鼓一鼓的。
沈惊鸿闭上眼睛。
账本理清了。接下来，该准备去京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