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长老把行装准备好,是在一个晴天的上午。
他把包袱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样一样清点。银子三百两,用布包了三层,塞在包袱最底下,布包外面又用麻绳扎了一道,怕路上散了。干粮一袋,白眉长老自己烙的饼,叠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着,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布,说“怕受潮”。润喉糖一包,淡黄色的,散发着薄荷的清香,用纸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布,系了个活结。新衣裳一件,青色的,棉布面料,不扎眼,叠得方方正正,领口和袖口都缝了额外的针脚,白眉长老说“京城人穿得讲究,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外地的”。新鞋一双,软底的,鞋底纳得很密,走路不会响,鞋面上还绣了两朵云纹,白眉长老说是孙师傅的手艺。
还有一把短刀——赵大锤送的那把,沈惊鸿说要带着,白眉长老就用布把刀鞘也裹了一层,怕路上磕碰,裹完还在布面上写了四个字:“小心使用。”
张二狗蹲在石桌旁边,看着白眉长老清点,大眼睛转来转去。它面前摆着一个小包袱,是它自己收拾的——几颗花生米、一小包虫子干、一颗桂花糕(从钱老板送的那盒里省下来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又在外面缠了一圈细绳)。白眉长老看了它一眼。“议长,你这些东西,路上自己背?”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自己背。议长有肩膀。议长的肩膀虽然小,但是有力气。”
白眉长老看了看它圆滚滚的身体,又看了看它所谓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老奴帮你背。你背不动。你那个肩膀,连颗花生都扛不稳。”
张二狗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其实根本看不出来哪里有肩膀。它划拉:“那谢谢白眉长老。”
白眉长老捋了捋胡子,笑了。“议长客气了。”
沈惊鸿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她走到石桌边,看了看那个大包袱,伸手拎了一下,沉甸甸的。“白眉长老,带这么多?我又不是去搬家。”
“不多。夫人去京城,少说一两个月,东西得备齐。”白眉长老把包袱系好,拍了拍,又检查了一遍活结,“银子够花,干粮够吃半个月,到了京城再买。润喉糖用完了,让钱老板的伙计捎信回来,老奴再寄。衣裳带了一件,到了京城看看,不够再买。鞋子带了一双,轮着穿,不费。”
沈惊鸿笑了。“你比我还操心。”
白眉长老捋着胡子。“老奴不操心,谁操心?教主只会算账,议长只会吃花生。归一家的担子,老奴不挑,谁挑?”
张二狗从桌上抬起头,划拉:“议长也会操心。议长操心今天吃什么。”
白眉长老看了它一眼。“那不算操心。那是馋。”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馋也是操心的一种。操心吃的,也是操心。”
白眉长老没理它,把包袱从石桌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夫人,什么时候走?”
沈惊鸿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到正中间,影子短短的。“明天一早吧。今天收拾收拾,跟赵大锤他们说一声。”
白眉长老点头。“老奴去告诉赵大锤。”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夫人,晚上早点睡。明天路上要早起。”
“知道了。”
张二狗从桌上蹦下来,蹲在沈惊鸿脚边,仰头看着她,划拉:“议长也准备好了。议长的东西都在包袱里。花生米、虫子干、桂花糕。桂花糕是钱老板送的,议长一直没舍得吃。”
“你的桂花糕,路上别颠碎了。颠碎了就不好吃了。”
张二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包袱,划拉:“议长包了好几层。不会碎。议长包得很紧,还在外面缠了绳子。”
“那就好。”
张二狗又划拉:“议长还带了一颗花生。就一颗。路上吃。”
“一颗够吗?”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够了。路上省着吃。到了京城再买。钱老板说京城的花生比北境的香。”
沈惊鸿笑了。“钱老板什么都懂。”
“钱老板是商人。商人什么都懂。”
东方无敌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去年四月的,还没理完。他昨晚理到半夜,眼睛有点红,眼底有青黑,一看就没睡好。他走到沈惊鸿面前,把账本递给她。“你帮我看看这笔账。白眉长老说这里有一笔支出对不上,我找了三遍没找到。”
沈惊鸿接过账本,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晕。“我也看不懂。你找白眉长老。”
“白眉长老说,让我自己找。找出来了,就算出师了。他说,‘教主,你不能一辈子靠老奴。老奴老了,眼睛不好使,早晚有一天算不动了。你得自己来。’”
沈惊鸿把账本还给他。“那你继续找。”
东方无敌叹了口气,把账本收好。他看着石桌上的包袱,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走?”
“嗯。明天一早。”
“我陪你去。”
“好。”
张二狗蹲在他们中间,仰头看着两人,划拉:“议长也去。”
沈惊鸿低头看它。“知道了。你已经说了好多遍了。从昨天说到今天,说了不下二十遍。”
张二狗划拉:“议长怕你们忘了。你们记性不好。上次教主把账本落在库房,找了三天才找到。”
东方无敌低头看它。“那是白眉长老收起来了,没告诉我。”
张二狗划拉:“所以记性不好。白眉长老说了,重要的事要记在本子上。”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明天去京城。带着张二狗。”
张二狗探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划拉:“教主记性变好了。”
下午,赵大锤来了。
他从演武场跑过来,浑身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左手握着“斩铁”,空袖子扎在腰带里。跑到沈惊鸿面前,站定,喘了几口气,胸脯一起一伏的。
“夫人,听说你要走了?白眉长老说的,说夫人明天一早走。”
“明天一早。去京城。”
赵大锤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斩铁”,刀身在阳光下亮了一下。他抬起头。“俺送你。”
“不用。你留在山上,看着左手组。左手组刚升外门,不能没人盯着。小刘的刀法还不稳,大周的力量还不够,你得看着他们。”
“那俺送你到山门口。”
沈惊鸿看着他。“行。送到山门口。”
赵大锤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夫人,你到了京城,给俺写信。白眉长老说,钱老板的商队能带信,半个月就能到。”
“好。写几个字就行。‘平安’两个字。多了我也不会写。”
赵大锤咧嘴笑了。“好。写‘平安’。俺认识这两个字。白眉长老教过俺。”
他跑了。这回真跑了,脚步声咚咚咚的,往演武场去了。
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脚边,看着赵大锤的背影,划拉:“赵大锤今天不练刀了?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在练刀。”
“他练。送完再练。”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也是。送完再吃花生。今天的花生还没吃。”
“那你现在吃。不用等送完。”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等送完。送完再吃,花生更香。”
傍晚,陆乘风来了。
他从青石镇回来,骑了一天的马,浑身是土,衣裳上全是灰,脸上也灰扑扑的。他走到院子里,看到石桌上的包袱,愣了一下。“大哥,你真要走?”
“明天一早。去京城查身世。”
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个包袱掂了掂,又放下。“我去送你。”
“不用。你留在山上,帮白眉长老。丐帮那边的关系要维持,铁手帮那边的商路要盯着,钱老板那边的商队要接。你走了,这些事谁干?”
“那我送你到山门口。”
沈惊鸿看着他。“行。送到山门口。”
陆乘风点了点头,走到石桌边,又拿起那个包袱。“白眉长老,你包得这么紧,大哥路上怎么拿?这活结打得太死了,一拉不一定开。”
白眉长老捋了捋胡子。“老奴系的是活结,一拉就开。老奴系了三十年的包袱,从来没失手过。”
陆乘风试了试,果然一拉就开。他把包袱系回去。“行。大哥,你到了京城,见到沈怀山,替我问好。”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帮归一家说话,就是朋友。朋友就该问好。”
沈惊鸿笑了。“好。替我问好。”
陆乘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大哥,你到了京城,别跟人吵架。京城人说话拐弯,你听不明白就多想想,别急着回嘴。”
“知道了。”
“还有,别吃路边摊。京城路边摊不干净。钱老板说,要吃就去他铺子里吃,他的铺子干净。”
“知道了。”
陆乘风想了想。“还有……”他挠挠头,“没了。就这些。”
他走了。
晚上,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子挂在半空中。星星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在院子里。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今天没摆阵,在安静地吃。它吃得很慢,每一颗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味。白眉长老把包袱拿到前殿去了,说“明天早上再拿过来,免得夫人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还有什么没带”。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明天就走了。你紧张吗?”
沈惊鸿想了想。“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你在。”她靠在他肩上,“你在,我就不紧张。”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我也不紧张。”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刀声。赵大锤在带左手组加练,一刀一刀地劈。今天劈得特别重,每一声“杀”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在山谷里回荡。
“赵大锤今天劈得狠。”东方无敌说。
“嗯。他舍不得你走。”
沈惊鸿愣了一下。“他舍不得我?”
“他嘴上不说,心里舍不得。你走了,没人看他练刀了。他每次劈完都看你一眼,你在,他就劈得更起劲。”
沈惊鸿想了想。“白眉长老会看的。”
“白眉长老不看。白眉长老只算账。白眉长老说,‘刀法的事,老奴不懂。老奴只管银子。’”
沈惊鸿笑了。“那赵大锤只能自己看自己了。”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你早点回来。他就不用自己看自己了。”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好。早点回来。”
张二狗从桌上蹦过来,蹲在他们中间,划拉:“议长也早点回来。”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又不练刀,早点回来干嘛?”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早点回来吃花生。山上的花生比京城的好吃。京城的花生是炒的,山上的花生是晒的。晒的甜。”
沈惊鸿笑了。“好。早点回来吃花生。”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趴在她腿上,闭上了眼睛。它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很快就发出了细细的呼噜声,嘴角还沾着花生皮。
远处,演武场上的刀声停了。赵大锤收工了。脚步声往山下走,越来越远。他还在哼歌,跑调的,但高兴。小刘跟在他后面,也在哼,哼得更跑调。
“赵大锤今天哼歌了。”东方无敌说。
“嗯。他高兴。”
“你高兴吗?”
沈惊鸿想了想。“高兴。去京城查身世,高兴。你在,也高兴。”
东方无敌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张二狗在她腿上翻了个身,肚子朝天,四只爪子蜷着。月光照在它圆滚滚的肚子上,一鼓一鼓的。
沈惊鸿闭上眼睛。
明天,出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惊鸿就起了。
她穿好衣服,系好剑,扎好头发。东方无敌也起了,站在她旁边,把包袱背在肩上。包袱沉甸甸的,他背得很稳。
张二狗蹲在桌上,已经醒了,面前摆着那颗桂花糕——它没舍得吃,说要路上吃。它用爪子捧着桂花糕,闻了闻,又放下,划拉:“议长留着路上吃。路上饿了吃。”
白眉长老站在前殿门口,手里拿着账本。他今天没算账,账本只是个摆设。“夫人,路上小心。”
“嗯。”
“银子带够了吗?”
“带了。三百两。”
白眉长老点了点头。“够花了。到了京城,别省着。该花就花。京城物价贵,省着省着就饿肚子了。”
沈惊鸿笑了。“知道。”
“干粮够吃半个月。到了京城,先找客栈,安顿下来再去礼部。不着急。身世的事,慢慢查。”
“知道。”
白眉长老想了想。“还有……”他顿了顿,“没了。老奴想说的,昨天都说过了。”
赵大锤站在山门口,左手握着“斩铁”,空袖子扎在腰带里。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风吹过来,空袖子在风里飘。他今天换了新衣裳,是白眉长老发的,说是外门弟子的制服,深蓝色,左袖口绣着一个“归”字。
陆乘风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剑挂在腰间。他今天也换了新衣裳,是白眉长老给他做的,说他“代表归一家的脸面,不能穿得太寒酸”。
沈惊鸿走到山门口,停下来。她看着赵大锤,赵大锤看着她。
“夫人,到了京城,给俺写信。”
“好。”
“写几个字就行。‘平安’两个字。”
“好。写‘平安’。”
赵大锤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惊鸿翻身上马,东方无敌也上了马。张二狗蹲在她肩上,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服,大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走吧。”沈惊鸿说。
两匹马跑了起来,马蹄声在山道上响起,越来越远。赵大锤站在山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很久。白眉长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走了。回去练刀。”
赵大锤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道上空空的,只有晨雾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