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归一家的第一天,沈惊鸿的心情比预想中轻快。
山道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片飘到她肩上,她也没拂。张二狗蹲在她肩上,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服,大眼睛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一只松鼠从路边的树上窜过去,它的脑袋跟着转,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议长,你坐稳。”沈惊鸿说。
张二狗划拉:“坐稳了。议长在看风景。北境的秋天好看。叶子黄了,山也黄了。”
东方无敌骑马走在旁边,手里没拿账本,也没拿算盘,难得清闲。他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没注意过。”
“注意什么?”沈惊鸿问。
“秋天。叶子黄了。”
沈惊鸿笑了。“你以前都在忙什么?”
“练功。管魔教。打东厂。”他想了想,“没空看叶子。”
“现在有空了?”
“现在陪你。你在,就有空。”
张二狗从沈惊鸿肩上探出头,划拉:“议长也有空。议长在看叶子。”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看到沈惊鸿和东方无敌骑着高头大马,都多看了两眼。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格外显眼。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停下来,盯着张二狗看了半天。
“这位夫人,您肩上这是……”
“青蛙。”沈惊鸿说。
“青蛙还出门?”
“出门。它去京城。”
货郎张了张嘴,没再问,挑起担子走了。张二狗划拉:“他没见过世面。京城的人不会大惊小怪。”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去过京城?”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没去过。但议长猜的。京城是大地方,什么都见过。”
中午,他们在路边的茶棚歇脚。
茶棚不大,几根木头撑着个草棚,下面摆着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围着一条发黑的围裙。看到沈惊鸿和东方无敌下马,他迎上来。
“两位客官,喝茶还是吃饭?”
“喝茶。”沈惊鸿说,“有吃的吗?”
“有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刚出锅。”
沈惊鸿看了看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点头。“来八个。”
老板愣了一下。“八个?两位客官,八个吃不完。”
“吃得完。他饭量大。”
东方无敌耳朵红了一下。老板没再问,转身去端包子。
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在靠边的桌子坐下,张二狗从她肩上蹦下来,蹲在桌上。老板端着包子过来,看到张二狗,愣了一下。“这是……”
“我们议长。”
老板看了看张二狗,又看了看沈惊鸿,把包子放下。“议长好。”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好。”
老板看着那行字,又愣了一下。“还会写字?”
“会。还会开会。”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张二狗划拉:“他也没见过世面。”
东方无敌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好吃。”他说。
沈惊鸿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浓郁,确实好吃。张二狗蹲在桌上,大眼睛盯着包子,划拉:“议长也吃。”
沈惊鸿掰了一小块,放在碟子里递给它。张二狗用爪子捧着,啃了一口,眼睛亮了,划拉:“好吃。比山上的包子好吃。”
“山上的包子是大厨做的。大厨的包子也好吃。”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山上的包子是家的味道。这个包子是路的味道。不一样。”
沈惊鸿笑了。“你还分得出来?”
“议长舌头灵。”
茶棚老板又端了一壶茶过来,放在桌上。他看了看张二狗,忍不住问:“这位夫人,你们从哪里来?”
“北境。”
“北境?”老板想了想,“北境哪里?”
“天阙山。”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天阙山?以前魔教那个地方?”
“以前是魔教。现在是归一家。”
老板看着沈惊鸿,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那个从男人变成女人的沈惊鸿?”
沈惊鸿没说话。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听说你们归一家把朝廷打退了。好样的。”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这壶茶,不要钱。”
张二狗划拉:“老板好人。”
沈惊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粗,有点苦,但回甘。
吃完饭,继续上路。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夕阳里飘散。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到了京城,先找客栈住下。然后呢?”
“然后去礼部找沈怀山。他在礼部当官,门房知道。递帖子,约时间。”
“他万一不见呢?”
“那就等。等到他见为止。”
东方无敌想了想。“白眉长老说,京城人办事讲究规矩。帖子要写得客气,不能太直。”
“白眉长老帮我写好了。在他的包袱里。”
“白眉长老什么都想到了。”
沈惊鸿笑了。“他说,没想到的,教主得想到。你想到了什么?”
东方无敌想了想。“想到了。你进了礼部,我在外面等。你要是半天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你进得去吗?门房不会让你进的。”
“翻墙。”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礼部的墙你也敢翻?”
“你半天不出来,我什么都敢翻。”
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划拉:“议长也翻。议长爬墙快。”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一只青蛙,爬什么墙?”
“青蛙爬墙快。爪子有吸盘。”
沈惊鸿看了看它的爪子,圆滚滚的,哪有什么吸盘。“你那是脚趾头,不是吸盘。”
张二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划拉:“议长记错了。议长是青蛙,不是壁虎。”
东方无敌没理它,继续骑马。
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客栈。沈惊鸿勒住马,看了看街上的招牌。“悦来客栈”四个字,黑漆描金,在夕阳下闪着光。
“就这家。”她说。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沈惊鸿推开客栈的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堂屋,摆着几张桌子,有几个人在吃饭。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
“两位客官,住店?”
“住。两间上房。”
掌柜的看了看东方无敌,又看了看沈惊鸿,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张二狗。“两间?”
“两间。”
掌柜的点了点头。“有。二楼,挨着。一晚五百文。”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递给她两把钥匙。沈惊鸿接过钥匙,往楼上走。张二狗蹲在她肩上,大眼睛打量着客栈,划拉:“比山上的客房小。”
“山上的客房不收钱。这里收钱。”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那还是山上的好。”
晚上,沈惊鸿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东方无敌在隔壁,也在收拾。张二狗蹲在她桌上,面前摆着那颗桂花糕——它还没舍得吃。
“议长,你今天不吃桂花糕?”
张二狗划拉:“等到了京城再吃。京城有气氛。”
沈惊鸿笑了。“什么气氛?”
“大地方的气氛。桂花糕配大地方,才香。”
沈惊鸿没再理它,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银子、干粮、润喉糖、衣裳、鞋子、短刀。她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拍了拍。
敲门声响了。东方无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桃花,吃饭了。”
沈惊鸿打开门。东方无敌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扎过了。“楼下有饭。掌柜的说,有炒菜、有汤、有馒头。”
“好。”
楼下,堂屋里的人比刚才多了。有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在喝酒,声音很大。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独自喝茶,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剑。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在意。
她和东方无敌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掌柜的过来点菜。“两位客官,吃什么?”
“有什么?”东方无敌问。
“炒青菜、红烧肉、炖豆腐、西红柿鸡蛋汤。馒头米饭都有。”
东方无敌看了看沈惊鸿。“红烧肉、炒青菜、炖豆腐、一个汤。两个馒头。”
掌柜的记下来,走了。
张二狗蹲在桌上,大眼睛盯着厨房的方向。沈惊鸿低头看它。“你饿了?”
张二狗划拉:“议长闻到了香味。红烧肉的香味。”
“你鼻子倒灵。”
“议长鼻子好。青蛙鼻子灵。”
东方无敌在旁边开口。“青蛙鼻子不灵。你记错了。”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那议长是闻出来的。不是鼻子灵,是议长灵。”
东方无敌没再理它。
菜上来了。红烧肉油亮亮的,炒青菜碧绿碧绿的,炖豆腐白嫩白嫩的,汤冒着热气。张二狗蹲在桌上,爪子捧着沈惊鸿掰给它的一小块馒头,啃得很认真。
“桃花。”东方无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嗯?”
“到了京城,你想先找沈怀山,还是先逛?”
沈惊鸿想了想。“先找沈怀山。正事办完了,再逛。”
“好。我陪你去。”
“你进不去。”
“我送你到门口。在外面等你。”
沈惊鸿看着他。“你等我,不无聊吗?”
“不无聊。我有账本。去年四月的,还没理完。”
沈惊鸿笑了。“你出来还带账本?”
“白眉长老塞的。他说,路上时间多,别浪费。”
张二狗抬起头,划拉:“议长也带了东西。带了花生米、虫子干、桂花糕。”
东方无敌低头看它。“你带了那么多,路上吃得完吗?”
张二狗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小块馒头,又想了想包袱里的存货,划拉:“吃得完。议长胃口好。”
吃完饭,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打更的敲着梆子走过。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东方无敌说。
“好。你也早点睡。”
“嗯。”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沈惊鸿关上门,张二狗从她肩上蹦下来,跳到床上,占了半个枕头。它划拉:“议长睡这里。”
“你睡床,我睡哪?”
张二狗看了看床,又看了看自己,划拉:“议长睡角落。议长不占地方。”
沈惊鸿笑了,把它从枕头上拿起来,放在床尾。“你睡床尾。我睡枕头。”
张二狗趴在床尾,划拉:“床尾也行。议长不挑。”
沈惊鸿吹灭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白花花的。张二狗在床尾打着细细的呼噜,偶尔“呱”一声。
隔壁传来翻纸的声音——东方无敌又在理账了。
沈惊鸿闭上眼睛。明天,继续赶路。京城,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