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被张二狗舔醒的。
不是舔脸,是舔手指。它趴在枕头边,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沈惊鸿的手背,舌头又湿又凉,带着一股花生味——昨晚它偷吃了两颗花生,没擦嘴。沈惊鸿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
“议长,你干嘛?”
张二狗划拉:“议长饿了。昨晚的粥太稀,不顶饿。议长肚子叫了一晚上。”
“你肚子叫,我怎么没听到?”
“议长叫得小声。青蛙叫得小声。”
沈惊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散了一肩。她伸手把张二狗拎起来放在桌上。“你不是青蛙。你是议长。议长肚子叫,应该是‘呱’。”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那议长下次叫大声点。呱——这样。”
它张嘴“呱”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隔壁传来东方无敌的声音:“醒了?”
“醒了。”沈惊鸿冲门口喊了一声。
“楼下等你。”
沈惊鸿穿好衣服,系好剑,扎好头发。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那颗桂花糕——它又拿出来闻了闻,又包回去了。沈惊鸿看着它。“你今天又不吃?”
张二狗划拉:“等到了大镇子再吃。大镇子有气氛。”
“什么气氛?”
“热闹的气氛。桂花糕配热闹,才香。这里只有鸡叫。”
外面确实有鸡叫,不止一只,此起彼伏,像是在吵架。沈惊鸿推开窗户,院子里几只老母鸡正在抢食,有一只跳到墙头上,昂着头叫得最欢。
“那是鸡,不是青蛙。”沈惊鸿说。
张二狗探头看了一眼,划拉:“鸡不好吃。鸡会飞。”
“鸡不会飞。”
“鸡会扑腾。扑腾也算飞。”
楼下,东方无敌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摆着粥、包子、咸菜,还有一碟花生米——掌柜的送的,说“给青蛙吃”。沈惊鸿坐下,张二狗蹲在桌上,爪子捧着一颗花生米,啃得很认真。
“昨晚睡得好吗?”东方无敌问。
“好。你呢?”
“好。账本理完了去年八月,还剩九月。”
“你带了去年全年的?”
“白眉长老塞了七本。一月到七月理完了,八月理完了,九月还没理。”
沈惊鸿笑了。“他恨不得你把归一家的账全背下来。”
“他说,教主得知道归一家的每一笔银子是怎么来的,怎么花的。知道了,才能当家。”
沈惊鸿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一点。去年的还没看完。”
张二狗从花生米里抬起头,划拉:“议长也知道。议长知道花生米是怎么来的。大厨买的。大厨用归一家的银子买的。”
东方无敌低头看它。“花生米多少钱一斤?”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议长不知道。议长只管吃。”
吃完饭,结账上路。两匹马在门口拴了一夜,精神很好,打着响鼻,前蹄刨地。沈惊鸿翻身上马,东方无敌也上了马。张二狗蹲在她肩上,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服,大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今天走慢点。”东方无敌说。
“好。走慢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官道上,亮得晃眼。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叶子黄的黄、红的红,像打翻了颜料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飘到沈惊鸿肩上,她也没拂。张二狗伸手去抓,没抓到,叶子飘到地上了。
“议长没抓到。”
“下次用两只爪子。”
张二狗伸出两只爪子,举在空中,等着下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慢悠悠地飘下来,它猛地一扑,差点从沈惊鸿肩上栽下去。
“坐稳!”
张二狗稳住身子,爪子攥着一片红叶,划拉:“抓到了。议长厉害。”
“你厉害。坐稳更厉害。”
张二狗把红叶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划拉:“香。秋天的味道。”
“叶子有什么味道?”
“叶子的味道。树的味道。风的味道。”
东方无敌在旁边说:“你鼻子什么时候变灵了?”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到了秋天就灵。青蛙秋天鼻子灵。”
“青蛙秋天鼻子不灵。你记错了。”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那议长是特殊情况。议长不是普通青蛙。”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旁出现了一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边有一片草地,几只鸭子在河里游,嘎嘎叫。
沈惊鸿勒住马。“下去歇一会儿?”
“好。”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上。沈惊鸿走到河边,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张二狗从她肩上蹦下来,蹲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水里的鱼,大眼睛转来转去。
“议长想抓鱼。”它划拉。
“你抓得到吗?”
张二狗伸出爪子在水里捞了一下,鱼跑了,溅了它一脸水。它用爪子擦了擦脸,划拉:“议长没准备好。再来。”
又捞了一下,还是没捞到。鱼在它爪子旁边游来游去,就是不往它爪子上凑。
“议长不抓了。议长看鱼。”
东方无敌走过来,蹲在沈惊鸿旁边,也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水凉。”他说。
“凉的好。提神。”
张二狗从石头上蹦到东方无敌肩上,划拉:“教主帮议长抓鱼。”
东方无敌看了看河里的鱼,又看了看张二狗。“你吃鱼?”
“吃。议长吃鱼。鱼好吃。”
东方无敌伸手在河里捞了一下,没捞到。他又捞了一下,还是没捞到。鱼跑得更远了。
“抓不到。”他说。
张二狗叹了口气,划拉:“那议长不吃鱼了。议长吃花生米。花生米不用抓。”
他们在河边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香。沈惊鸿靠在柳树上,闭着眼睛。东方无敌坐在她旁边,拿出账本,翻到去年九月。
“你在路上还理账?”沈惊鸿睁开眼。
“白眉长老说,时间不能浪费。”
“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现在是休息。”
东方无敌想了想,把账本合上,收进包袱里。“你说得对。休息。”
张二狗从东方无敌肩上蹦下来,蹲在沈惊鸿腿上,划拉:“议长也休息。议长闭眼睛了。”
它真的闭上了眼睛,肚子一鼓一鼓的。沈惊鸿低头看着它,笑了。“你倒是会享受。”
中午,他们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个卖凉茶的老头。沈惊鸿下马,买了一碗凉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回甘。
“苦。”她说。
“苦的好。去火。”老头说,看了看她肩上的张二狗,“这青蛙,养的?”
“养的。它去京城探亲。”
老头笑了。“青蛙探亲?新鲜。”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探亲。天下的青蛙都是亲戚。”
老头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还会写字?”
“会。还会开会。”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张二狗划拉:“他也没见过世面。”
东方无敌在旁边说:“不是没见过世面。是你太特别。”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确实特别。”
下午,他们继续上路。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路两边的农田里,有人在收庄稼,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远处有孩子在地里跑,追着一只狗,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白眉长老说,归一家的弟子,以后也要种地。”
“种地?”
“他说,归一家的粮草不能总靠买。自己种,心里踏实。”
沈惊鸿想了想。“他提过。他说后山有块地,能开出来种粮食。”
“你觉得呢?”
“行。回去让赵大锤带人开。”
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划拉:“议长也种。议长种花生。”
“你一只青蛙,怎么种花生?”
“用爪子挖坑。把花生埋进去。浇水。等它长出来。”
“你种过吗?”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没种过。但议长看过。大厨种过。大厨在后山种了一小块,被鸟吃了。”
沈惊鸿笑了。“鸟吃花生,你也吃花生。你和鸟有什么区别?”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不吃生的。议长吃熟的。鸟吃生的。”
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比昨晚的强一些,有两条街,街上还有几家铺子开着门。沈惊鸿勒住马,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
“住这儿?”
“住。”
他们找了镇上最好的一家客栈——其实也就那样,门面大一些,招牌新一些。掌柜的是个中年人,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
“两位客官,住店?”
“住。两间上房。”
“有。二楼,靠街。一晚五百文。”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递给她两把钥匙。张二狗蹲在她肩上,打量着客栈,划拉:“比昨天的好。昨天只有鸡叫。今天不知道有什么。”
“今天有红烧肉。”
张二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红烧肉的香味。”
张二狗深吸一口气,划拉:“闻到了。议长也闻到了。”
晚上,他们在楼下吃饭。红烧肉、炒青菜、炖豆腐、鸡蛋汤。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小块红烧肉,用爪子捧着,啃得很认真。油汪汪的,顺着它的爪子往下淌,它也不在乎。
“桃花。”东方无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嗯?”
“今天走了慢,看了很多风景。”
“好看吗?”
“好看。河好看,树好看,庄稼好看。”
沈惊鸿笑了。“你以前不看这些。”
“以前没空。现在有空了。你在,就有空。”
张二狗从红烧肉里抬起头,划拉:“议长也看了。鱼好看,叶子好看,鸡好看。”
“鸡有什么好看的?”
“鸡会叫。鸡叫好听。”
吃完饭,沈惊鸿在房间里坐着。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街。街上有人走过,挑着担子,喊着“馄饨,热乎的馄饨”。张二狗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人,划拉:“议长想吃馄饨。”
“你刚吃过红烧肉。”
“红烧肉是晚饭。馄饨是夜宵。不一样。”
沈惊鸿没理它。张二狗又划拉:“议长不吃了。议长留着肚子,明天吃。”
东方无敌敲门进来,手里没拿账本。“今天不理了。眼睛疼。”
“那就歇着。”
他坐在沈惊鸿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的街。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馄饨摊的吆喝声也越来越远。
“桃花。”
“嗯?”
“路上走了三天了。你觉得累吗?”
沈惊鸿想了想。“不累。慢慢走,不累。”
“那明天还走慢点。”
“好。走慢点。”
张二狗从窗台上蹦下来,蹲在他们中间,划拉:“议长也不累。议长在看风景。”
“你看了一天的风景,不累?”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眼睛累。看太多东西了。河、树、鱼、叶子、鸡、鸭、狗、孩子、庄稼、馄饨摊。”
沈惊鸿笑了。“你记性倒好。”
“议长记性好。什么都记得。”
夜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是很圆,但很亮。张二狗趴在床尾,已经睡了,肚子一鼓一鼓的。
沈惊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没有翻纸的声音,东方无敌大概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