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鸡叫,是鸟叫。窗外有棵大树,树上不知停了多少只鸟,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大会。张二狗从床尾爬过来,趴在沈惊鸿枕头上,眯着眼睛划拉:“议长也要开会。”
“你开什么会?”
“青蛙议会。好久没开了。议长想念开会。”
沈惊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你开。对着窗户呱。”
张二狗扭头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窗外的鸟,划拉:“鸟太多。议长呱不过它们。议长等鸟走了再开。”
沈惊鸿穿好衣服,系好剑,扎好头发。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那颗桂花糕——它又拿出来闻了闻,又包回去了。沈惊鸿看着它。“你今天还不吃?”
张二狗划拉:“等到了大地方再吃。大地方有气氛。”
“昨天你说大镇子。今天又说大地方。到底什么地方?”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有石狮子的地方。桂花糕配石狮子,才香。”
“礼部门口有石狮子。你到礼部再吃?”
张二狗眼睛一亮,划拉:“对。礼部门口。议长蹲在石狮子旁边吃,石狮子看着议长。”
沈惊鸿笑了。“石狮子看着你,你吃得下?”
“吃得下。议长不挑观众。”
楼下,东方无敌已经在桌边坐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水汽。桌上摆着粥、包子、咸菜,还有一碟花生米——掌柜的送的,说“给青蛙吃”。
“早。”沈惊鸿坐下。
“早。昨晚睡得好吗?”
“好。鸟叫醒的。你呢?”
“好。昨晚没理账,睡得早。”
沈惊鸿看着他。“你舍得?”
“舍得。白眉长老说,账本重要,身体更重要。身体坏了,账本谁理?”
张二狗从沈惊鸿肩上蹦下来,蹲在桌上,爪子捧着一颗花生米,啃了一口,划拉:“议长身体也好。议长吃花生米,身体好。”
东方无敌低头看它。“你昨天吃了红烧肉、花生米、粥、包子皮。今天还没吃。”
张二狗又啃了一口花生米,划拉:“今天开始了。吃了花生米,身体就好了。”
吃完饭,结账上路。掌柜的站在门口送他们,笑眯眯的。“两位客官慢走。下次路过,还住小店。”
“好。”沈惊鸿翻身上马。
东方无敌也上了马。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服。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官道上,金灿灿的。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
“今天走哪条路?”东方无敌问。
“官道。直走。”
“中午在哪歇?”
“看。走到哪算哪。”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旁出现了一片枣林。枣树不高,但很密,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压得树枝都弯了。林子里有人声,还有笑声。
沈惊鸿勒住马。“去看看。”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沈惊鸿走进枣林,看到几个人在打枣。一个老头拿着竹竿,敲着树枝,枣子哗啦啦地往下掉。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捡,往篮子里装。
“客官,吃枣吗?”老头看到他们,招呼道。
“多少钱?”
“不要钱。自己摘,随便吃。”
沈惊鸿伸手摘了一颗枣,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很足。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大眼睛盯着枣子,划拉:“议长也吃。”
沈惊鸿摘了一颗,掰开,把核去掉,递给张二狗。张二狗用爪子捧着,啃了一口,眼睛亮了,划拉:“甜。比糖葫芦甜。”
“糖葫芦也甜。枣也甜。哪个更甜?”
张二狗想了想,又啃了一口枣,又想了想,划拉:“枣甜。糖葫芦酸。枣不酸。”
东方无敌也摘了一颗,吃了。“好吃。”他说。
老头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今年枣结得多,吃不完。”
沈惊鸿摘了十几颗,用衣襟兜着,回到路边。她和东方无敌坐在一棵枣树下,吃枣。张二狗蹲在她腿上,捧着一颗枣,啃得很认真,汁水顺着它的下巴往下淌。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白眉长老说,归一家的后山也能种枣树。”
“种枣树干嘛?”
“吃。枣晒干了,冬天炖汤。红枣银耳羹。”
沈惊鸿笑了。“你学会了银耳莲子羹,又要学红枣银耳羹?”
“白眉长老说,熬羹的方子有好多种。学会了,天天换花样。”
张二狗从枣里抬起头,划拉:“议长也要吃。议长不挑。什么羹都行。”
枣林里,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捡枣,你一颗我一颗,比谁捡得多。一个小孩不小心摔倒了,手里的枣洒了一地,另一个小孩帮他捡,一边捡一边笑。
沈惊鸿看着他们,嘴角翘了一下。
“你看什么?”东方无敌问。
“看小孩。他们高兴。”
“你小时候高兴吗?”
沈惊鸿想了想。“高兴。师父在的时候,高兴。师父不在,不高兴。”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现在呢?”
“现在高兴。你在,就高兴。”
张二狗从她腿上蹦起来,划拉:“议长也在。议长也在。”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在,我也高兴。”
张二狗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啃枣。
中午,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比昨天的热闹些,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沈惊鸿勒住马,看了看街上的招牌。“福来客栈”四个字,黑漆描金,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住这儿?”她问东方无敌。
“不住。吃饭。下午继续走。”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沈惊鸿推开客栈的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堂屋,摆着五六张桌子,坐了一半人。掌柜的是个年轻人,看到他们进来,迎上来。
“两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吃饭。有什么?”
“有炒菜、有面、有饺子。”
东方无敌看了看沈惊鸿。“吃什么?”
“饺子。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韭菜鸡蛋。都有。”
“猪肉白菜。两盘。”
掌柜的应了一声,去厨房了。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下,张二狗蹲在桌上。旁边桌坐着两个赶路的商人,正在吃饭,一边吃一边聊天。
“听说了吗?礼部的沈大人,最近又上书了。”
“上书什么?”
“上书说北境需要安抚,不能硬来。说归一家不是贼寇,是地方势力。”
“靖王听了不高兴吧?”
“不高兴也得听。沈大人是清流,皇上信他。”
沈惊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东方无敌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张二狗蹲在桌上,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看那两个人,又看看沈惊鸿。
饺子端上来了。皮薄馅大,热气腾腾的。沈惊鸿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鲜。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一个饺子——沈惊鸿给它夹的,切成了四块。
“好吃吗?”沈惊鸿问。
张二狗划拉:“好吃。比山上的饺子好吃。”
“山上的饺子是大厨包的。大厨的饺子也好吃。”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山上的饺子是家的味道。这个饺子是路的味道。”
“你又来了。上次说包子,这次说饺子。”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舌头灵。什么都能尝出来。”
吃完饭,继续上路。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稀,农田越来越多。远处有山,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那个商人又说了沈怀山的事。”
“听到了。”
“你心里有数了?”
沈惊鸿想了想。“有数。他替归一家说话,得罪了靖王。我到了京城,不能给他添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见他。见完了,看他怎么说。”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我陪你。”
“你进不去。”
“我送你到门口。在外面等你。”
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划拉:“议长也等。议长蹲在石狮子旁边等。”
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大镇子。镇子比前两天的都大,有两条街,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沈惊鸿勒住马,看了看街上的招牌。“悦来客栈”四个字,黑漆描金,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福”字。
“住这儿?”她问东方无敌。
“住。”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沈惊鸿推开客栈的门,里面是个不小的堂屋,摆着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脸上堆着笑。
“两位客官,住店?”
“住。两间上房。”
“有。二楼,靠街。一晚六百文。”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递给她两把钥匙。张二狗蹲在她肩上,打量着客栈,划拉:“比昨天的好。昨天只有鸡叫。今天有炒菜的味道。”
“晚上吃好的。”
张二狗眼睛亮了,划拉:“红烧肉?”
“红烧肉。还有别的。”
晚上,他们在楼下吃饭。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豆腐汤。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小块鱼,用爪子捧着,啃得很认真。鱼刺多,它啃得很小心,生怕卡住。
“桃花。”东方无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嗯?”
“明天就到临江城了。”
“过了临江城,还有多远?”
“赵虎说,过了临江城,走两天官道,再走一天小路,就到京城了。”
沈惊鸿想了想。“还有三天。”
“嗯。三天。”
张二狗从鱼里抬起头,划拉:“三天。议长还能吃九顿饭。九顿饭,桂花糕还没吃。”
“你桂花糕要留到什么时候?”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到了京城再吃。京城有气氛。”
吃完饭,沈惊鸿在房间里坐着。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街。街上有人走过,有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张二狗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人,划拉:“议长想吃馄饨。”
“你刚吃过鱼。”
“鱼是晚饭。馄饨是夜宵。不一样。”
“你今天吃过花生米、枣、饺子、鱼、红烧肉、豆腐、青菜。你还吃得下?”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划拉:“吃得下。议长肚子大。”
沈惊鸿笑了。“你肚子不大。你全身都大。”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议长不胖。议长是壮。”
东方无敌敲门进来,手里没拿账本。“今天不理了。眼睛疼。”
“又疼了?”
“看了一下午风景,看累了。”
沈惊鸿笑了。“你以前不看风景,现在看了,反而不习惯。”
“以前没风景看。北境只有山。北境的山看多了,都一样。”
“京城的山不一样?”
“不知道。看了再说。”
夜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圆,很亮。张二狗趴在床尾,已经睡了,肚子一鼓一鼓的。
沈惊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没有翻纸的声音,东方无敌大概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