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被鸟叫吵醒的。不是鸡叫,是鸟叫。窗外那棵大槐树上停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张二狗从床尾爬过来,趴在枕头上,眯着眼睛划拉:“议长也要吵架。”
“你跟谁吵?”
“跟鸟吵。鸟说‘早上好’,议长说‘早上好’。鸟说‘呱’,议长说‘呱’。”
“鸟不会说呱。”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那议长教它们。议长当老师。”
楼下,东方无敌已经在桌边坐着了。桌上摆着粥、包子、咸菜,还有一碟花生米。张二狗蹲在桌上,爪子捧着一颗花生米,啃得很认真。
“今天怎么走?”沈惊鸿坐下,端起粥碗。
“过了临江城,往南走。官道一直通到京城脚下。”东方无敌把包子推到她面前。
“今天能到临江城吗?”
“能。下午就到。”
张二狗从花生米里抬起头,划拉:“临江城有鱼。江里的鱼,好吃。”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怎么知道?”
“议长闻到的。江的味道。鱼的味道。”
东方无敌在旁边说:“还有五十里,你闻得到?”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鼻子灵。青蛙鼻子灵。”
“青蛙鼻子不灵。你记错了。”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那议长是特殊情况。议长不是普通青蛙。”
结了账,出了客栈。两匹马拴在门口,精神很好,打着响鼻。沈惊鸿翻身上马,东方无敌也上了马。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服。
“走。”沈惊鸿说,一夹马肚子,马小跑起来。
官道越来越宽,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沈惊鸿放慢了速度,让马慢慢走。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过了临江城,再走三天就到京城了。”
“嗯。赵虎说,到了京城先找客栈住下。钱老板的铺子在东市和西市,掌柜的都是他的人,信得过。”
“你先去礼部,还是先去钱老板的铺子?”
沈惊鸿想了想。“先找客栈。安顿下来再说。”
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划拉:“议长也安顿。议长要一个枕头。”
“客栈有枕头。”
“议长要自己的枕头。白眉长老没给议长带。”
沈惊鸿看了它一眼。“你的枕头是花生米袋子。你昨晚枕着睡的。”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划拉:“花生米袋子硌得慌。议长想要软枕头。”
“到了京城给你买。”
张二狗眼睛亮了,划拉:“买两个。一个枕,一个抱。”
中午,他们在路边的一个茶棚歇脚。茶棚不大,只有三张桌子,但干净。老板是个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围着一条发白的围裙。
“两位客官,喝茶还是吃饭?”
“吃饭。有什么?”
“有面。阳春面,加个鸡蛋。”
“两碗。”
老头应了一声,去煮面了。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下,张二狗蹲在桌上。旁边桌坐着两个赶路的商人,正在吃饭,一边吃一边聊天。
“听说礼部的沈大人又上书了。这回是弹劾靖王的。”
“弹劾靖王?他不要命了?”
“他什么时候要过命?他就是个直脾气,看不惯就说。”
“靖王能放过他?”
“靖王现在自顾不暇。他打归一家输了,朝堂上多少人盯着他。沈大人这时候上书,时机正好。”
沈惊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东方无敌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张二狗蹲在桌上,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看那两个人,又看看沈惊鸿。
面端上来了。阳春面,清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沈惊鸿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很筋道,汤很鲜。
“好吃吗?”东方无敌问。
“好吃。”
“比山上的面呢?”
“山上的面是大厨做的。大厨的面也好吃。”
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小碟面——沈惊鸿挑给它的,用筷子挑了一根,切断了。它用爪子捧着,吸溜了一口,划拉:“好吃。汤鲜。”
吃完饭,继续上路。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叶子黄的黄、红的红,像打翻了颜料盘。风吹过,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飘到沈惊鸿肩上,张二狗伸手去抓,没抓到。
“议长没抓到。”
“下次用两只爪子。”
张二狗伸出两只爪子,举在空中,等着下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慢悠悠地飘下来,它猛地一扑,差点从沈惊鸿肩上栽下去。
“坐稳!”
张二狗稳住身子,爪子攥着一片红叶,划拉:“抓到了。议长厉害。”
“你厉害。坐稳更厉害。”
下午,他们到了临江城。
临江城比青石镇大得多。城墙很高,城门很宽,进城出城的人排着队。沈惊鸿勒住马,看了看城门口排着的长队。
“人不少。”东方无敌说。
“嗯。等等。”
他们排在队伍后面,慢慢地往前挪。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大眼睛打量着城墙,划拉:“好大的墙。”
“这是城墙。比山门高。”
“议长看到了。议长眼睛好。”
进了城,街上更热闹了。店铺林立,招牌花花绿绿的,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沈惊鸿放慢了速度,让马慢慢走。
“先找渡口。过了江,再走官道。”
“渡口在哪边?”
“南边。出城就是了。”
临江城的渡口在南门外。江面很宽,水很急,对岸影影绰绰的。渡口边停着几条船,有大的有小的,船工们在岸上揽客。
“过江吗?一文一位!”
“坐船吗?大船稳当!”
沈惊鸿勒住马,看了看那些船。一条小船靠在岸边,船头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手里拿着一根竹篙。他没喊,就那么坐着,看到沈惊鸿,他抬了抬眼皮。
“过江?”老头问。
“过。多少钱?”
“五文。人便宜,马贵。”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铜板,递给老头。老头收了,站起来,用竹篙撑开船。
“上船。”
沈惊鸿牵马上船。马有点怕水,不肯上,东方无敌在后面推了一把,马才踩上去,船晃了一下。
“坐稳。”老头说。
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在船尾,张二狗蹲在她肩上,大眼睛盯着江水。
“议长第一次坐船。”它划拉。
“怕不怕?”
“不怕。议长会游泳。青蛙会游泳。”
东方无敌在旁边说:“青蛙会游泳,你不会。”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议长也会。议长不是普通青蛙。”
船离岸了。老头撑船撑得很慢,但很稳。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沈惊鸿看着江水,没说话。
“夫人去过京城?”老头突然问。
“没有。第一次。”
“去京城做什么?”
“探亲。”
老头看了她一眼。“探亲?京城有亲戚?”
“有。姓沈。”
老头的竹篙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沈惊鸿,又看了看东方无敌,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张二狗。
“你师父也坐过我的船。”
沈惊鸿愣了一下。“您认识我师父?”
“不认识。但坐过我的船。二十年前。”老头顿了顿,“他也在渡口等船,也是一个人,也带着剑。他站在岸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说‘过江吗’,他说‘过’。上了船,他也没说话,一直看着江水。”
沈惊鸿的手在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他……他说什么了吗?”
“说了。下船的时候,他说‘江好大’。”
沈惊鸿没说话。
“他还说了一句话。”老头看着她,“他说,‘以后会有人来找你。问她一句——还记得江吗?’”
沈惊鸿的喉咙发紧。“他……他什么时候说的?”
“二十年前。秋天。叶子黄的时候。”
船到对岸了。老头把竹篙撑进水里,稳住船。
“到了。”
沈惊鸿牵马上岸,东方无敌跟在后面。她走到老头面前,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他。
“不用。”老头说,“你师父给过了。”
沈惊鸿愣了一下。“他给了多少?”
“一文。他说,够了。”
沈惊鸿站在岸边,看着老头撑船离开。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张二狗蹲在她肩上,划拉:“议长想哭。”
“我没哭。”
“议长想哭。议长看得出来。”
沈惊鸿没说话,翻身上马。
“走。”她说。
东方无敌也上了马。两匹马沿着官道,往南走去。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叶子黄的黄、红的红,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你师父那句话,什么意思?”
沈惊鸿想了想。“不知道。但到了京城,也许就知道了。”
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划拉:“议长也想知道。议长问江,江不说话。”
东方无敌低声说:“江不会说话。”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那议长问石狮子。石狮子也不会说话。但石狮子知道。”
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一家客栈。沈惊鸿勒住马,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
“住这儿?”
“住。”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沈惊鸿推开客栈的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堂屋,摆着几张桌子,坐了几个人。掌柜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住店?两间?”
“两间。”
“五百文。”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递给她两把钥匙。
晚上,沈惊鸿在房间里坐着。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街。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一只猫蹲在墙角,舔爪子。
张二狗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只猫,划拉:“猫。好大的猫。”
“那是猫。不大。”
“比议长大。”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张二狗,又看了看那只猫。“你小。”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小,但是厉害。”
东方无敌敲门进来,手里没拿账本。“今天不理了。眼睛疼。”
“又疼了?”
“看了一下午江水,看累了。”
沈惊鸿笑了。“你以前不看江水?”
“以前北境没有江。北境只有山。”
“京城的山不一样?”
“不知道。看了再说。”
夜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是很圆,但很亮。张二狗趴在床尾,已经睡了,肚子一鼓一鼓的。
沈惊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没有翻纸的声音,东方无敌大概也睡了。
师父来过临江城。二十年前。秋天。叶子黄的时候。
他站在渡口,等船。他上了船,看江水。他下船,付了一文钱。他说,“以后会有人来找你。问她一句——还记得江吗?”
还记得江吗?
沈惊鸿闭上眼睛。
江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