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被马蹄声吵醒的。不是自己的马,是客栈楼下路过的马队,铁蹄踏在石板路上,轰隆隆的,像打雷。张二狗从床尾滚到床中间,又从床中间滚到枕头边,最后趴在沈惊鸿耳朵旁边,划拉:“议长没睡够。”
“我也没睡够。”沈惊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楼下马队过去了,街上又安静了,只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得老长。
穿好衣服,系好剑,扎好头发。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那颗桂花糕——它又拿出来闻了闻,又包回去了。沈惊鸿看着它。“你带了一路的桂花糕,到底什么时候吃?”
张二狗划拉:“到了京城再吃。京城有气氛。”
“什么气氛?”
“热闹的气氛。桂花糕配热闹,才香。”
沈惊鸿没再理它,出了门。东方无敌已经在走廊里了,手里没拿账本,看着楼下的街。
“早。”他说。
“早。昨晚睡得好吗?”
“好。你呢?”
“被马队吵醒了。你呢?”
“我没听到。理账理到半夜,睡着了什么都听不到。”
沈惊鸿笑了。“你理到半夜?不是说眼睛疼吗?”
“疼。但理了一半睡不着,索性理完。”他耳朵红了一下,“去年十二月理完了。归一家的账,全清了。”
“全清了?”
“全清了。从一月到十二月,每一笔都对上了。白眉长老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楼下,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他们下来,抬了抬眼皮。“早饭?粥、包子、咸菜。”
“行。”东方无敌说。
两人坐下,张二狗蹲在桌上。掌柜的端来粥和包子,又放了一碟咸菜,还有一碟花生米——张二狗的。
“今天怎么走?”东方无敌问。
“官道。过了临江城,路好走。”
“中午在哪歇?”
“看。走到哪算哪。”
结了账,出了客栈。两匹马拴在门口,精神很好,打着响鼻。沈惊鸿翻身上马,东方无敌也上了马。张二狗蹲在她肩上,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服。
“走。”沈惊鸿说。
官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叶子黄的黄、红的红,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鼓掌。地上的落叶厚厚一层,马蹄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一只松鼠从路边的树上窜过去,它的眼睛跟着转,差点从肩上滑下去。
“议长,你坐稳。”
张二狗划拉:“坐稳了。议长在看松鼠。松鼠的尾巴大。”
“松鼠的尾巴本来就大。”
“比议长大。议长没有尾巴。”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它圆滚滚的屁股。“你没有尾巴。你是青蛙。”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不是普通青蛙。议长是归一家的议长。议长不需要尾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拐进一片林子。路窄了,两边都是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沈惊鸿放慢了速度,让马慢慢走。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这里好安静。”
“嗯。只有鸟叫。”
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划拉:“还有虫叫。蚂蚱在叫。蟋蟀也在叫。”
“你能分出来?”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分得出来。蚂蚱叫得响,蟋蟀叫得轻。蚂蚱叫‘喳喳’,蟋蟀叫‘唧唧’。”
东方无敌在旁边说:“青蛙叫‘呱’。你叫一个。”
张二狗张嘴“呱”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林子里回荡了几下。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几只,有一只停在枝头,歪着头看它。
“鸟在看议长。”张二狗划拉。
“鸟没见过青蛙?”沈惊鸿问。
“没见过戴铃铛的青蛙。”
张二狗脖子上系着一个小铃铛,是白眉长老用红绳串了一颗铜铃铛挂在它身上的,说“议长走丢了能听见响声”。走了一路,铃铛叮叮当当的,倒是不寂寞。
“铃铛响,鸟以为你是猫。”沈惊鸿说。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议长不是猫。议长是青蛙。”
“青蛙戴铃铛,比猫还奇怪。”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那议长把铃铛摘了。”
“别摘。白眉长老说了,戴着安全。”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铃铛,划拉:“那议长戴着。白眉长老说的都对。”
中午,他们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个卖凉茶的老太太。沈惊鸿下马,买了两碗凉茶,一碗递给东方无敌,自己喝一碗。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小碗——老太太给的,说“给青蛙喝”。
“苦。”沈惊鸿说。
“苦的好。去火。”老太太说,看了看她肩上的张二狗,“这青蛙,养了多久了?”
“没多久。半年多。”
“青蛙认人吗?”
“认。它认我。”
张二狗从碗里抬起头,划拉:“议长认夫人。夫人是议长的。”
老太太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还会写字?”
“会。还会开会。”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张二狗划拉:“她也没见过世面。”
东方无敌在旁边说:“不是没见过世面。是你太特别。”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确实特别。”
喝完茶,继续上路。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路两旁的农田里,有人在收庄稼,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远处有孩子在地里跑,追着一只狗,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白眉长老说,归一家的后山能种枣树。他在信里说了,等回去就种。”
沈惊鸿想了想。“种吧。枣晒干了,冬天炖汤。”
“你爱喝红枣银耳羹?”
“爱喝。你熬的都好喝。”
东方无敌耳朵红了一下。
过了村子,官道拐进了一片丘陵地带。路起起伏伏的,上坡下坡,马走得慢了。沈惊鸿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天黑。
“前面有镇子吗?”她问东方无敌。
东方无敌摇了摇头。“地图上没有。最近的镇子还在三十里外。”
“那今晚住哪儿?”
“不知道。走着看。”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边的云彩开始泛红。沈惊鸿勒住马,看了看四周。路左边有一片空地,空地后面有一座破庙,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也掉了很多,但主体还在。
“破庙。”沈惊鸿说。
“能住吗?”
“去看看。”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庙门口的枯树上。沈惊鸿推开破庙的门,里面不大,供着一尊佛像,缺了一只胳膊,脸上全是灰。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大概是之前有人住过。
“能住。”沈惊鸿说。
东方无敌牵马进来,把马拴在角落里。沈惊鸿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放在地上。东方无敌去外面捡了些干柴,堆在佛像前面,生了堆火。火光照在佛像上,佛像的脸忽明忽暗,像是在笑。
“今晚住这儿。”沈惊鸿坐下,靠在墙上。
东方无敌坐在她旁边,张二狗从她肩上蹦下来,蹲在火堆旁边,伸着爪子烤火。
“议长冷。”它划拉。
“火堆旁边还冷?”
“议长腿短,离火远。”
东方无敌伸手把张二狗往前推了推。“还冷吗?”
张二狗又往前挪了挪,差点掉进火堆里,吓得往回一缩,划拉:“不冷了。议长差点变烤青蛙。”
沈惊鸿笑了。“你掉了进去,就是烤青蛙。烤青蛙不好吃。”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不烤。议长活着好。”
干粮是白眉长老烙的饼,有点硬,但能吃饱。沈惊鸿掰了一半给东方无敌,掰了一小块给张二狗。张二狗用爪子捧着,啃得很费劲。
“不好吃?”沈惊鸿问。
张二狗划拉:“硬。比昨天的包子硬。”
“将就吃。明天到了镇子上,买好吃的。”
张二狗眼睛亮了。“买什么?”
“你想买什么?”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糖葫芦。枣。饺子。馄饨。包子。红烧肉。鱼。”
“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议长胃口好。”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是很圆,但很亮。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张二狗趴在火堆旁边,已经睡了,肚子一鼓一鼓的。
沈惊鸿靠在墙上,东方无敌靠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你冷吗?”
“不冷。火堆暖和。”
“那睡吧。我守着。”
沈惊鸿看着他。“你不睡?”
“不困。理账理习惯了,晚上精神好。”
沈惊鸿笑了。“那你守着。别让老鼠把张二狗叼走了。”
东方无敌看了看趴在火堆旁边的张二狗。“老鼠叼不动它。它太胖了。”
张二狗在梦里“呱”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沈惊鸿靠在东方无敌肩上,闭上眼睛。火堆噼里啪啦地响,温暖从火堆传过来,从东方无敌的肩膀传过来。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时间。
“桃花。”
“嗯?”
“你师父来过临江城。二十年前。”
“嗯。”
“他为什么要去临江城?”
沈惊鸿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要去京城。从临江城过江,往南走,就到京城了。”
“他是从京城回来的,还是去京城的?”
“不知道。过了江,往南是京城。往北,是北境。”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他也许是从京城回来的。”
沈惊鸿没说话。
“你到了京城,也许就能知道了。”
沈惊鸿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月亮从洞里露出来,亮晶晶的。“也许吧。”
张二狗在火堆旁边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铃铛响了一下,叮当一声。
“张二狗睡着了。”东方无敌说。
“嗯。它睡着了才安静。”
“它醒着也不吵。它只是呱。”
沈惊鸿笑了。“它呱的时候,你不觉得烦?”
“以前觉得烦。现在不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它在,归一家的日子才热闹。”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喜欢热闹。现在你怕不热闹。”
东方无敌想了想。“大概是习惯了。”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东方无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起来。沈惊鸿靠在他肩上,呼吸变得均匀,大概睡着了。张二狗在火堆旁边,肚子一鼓一鼓的。
东方无敌没睡。他看着火堆,看着佛像,看着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