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被鸟叫吵醒的。不是麻雀,是乌鸦。破庙外面那棵枯树上停着一只乌鸦,哇哇地叫,声音又大又哑,像是在骂人。张二狗从火堆旁边爬过来,趴在沈惊鸿腿上,眯着眼睛划拉:“乌鸦不好听。议长好听。”
“你呱一声比比。”
张二狗张嘴“呱”了一声,脆生生的,在破庙里弹了个来回。乌鸦愣了一下,又“哇”了一声,比刚才更响。张二狗又“呱”了一声,比刚才更脆。乌鸦又“哇”了一声,声音哑了。张二狗挺起胸,连呱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高。乌鸦扑棱着翅膀飞了。
“议长赢了。”张二狗划拉。
“你跟乌鸦比什么?”
“比唱歌。议长唱得好。”
沈惊鸿笑了,把它从腿上拎起来放在桌上。“你那是呱,不是唱。”
“呱就是蛙唱。青蛙的唱。”
东方无敌不在。火堆还在,但只剩灰烬,摸上去还有点温热。沈惊鸿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味道。东方无敌拴在门口的树下,手里拿着账本——不是理账,是在写东西。
“写什么?”沈惊鸿走过去。
“写信。给白眉长老。”他抬起头,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告诉他,我们到破庙了,昨晚住得好。”
“还有呢?”
“还有,张二狗跟乌鸦吵架,赢了。”
沈惊鸿笑了。“这也写?”
“白眉长老喜欢听。他说,议长的事,归一家的兄弟都想知道。”
张二狗从庙里蹦出来,蹲在沈惊鸿脚边,仰头看着东方无敌,划拉:“议长还做了什么?议长还烤火了。议长还啃了饼。议长还差点掉进火堆。”
东方无敌低头看它。“差点掉进火堆的事,别写。白眉长老担心。”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那写议长烤火烤得舒服。舒服的事,白眉长老高兴。”
收拾好东西,喂了马,上了路。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官道上,金灿灿的。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稀,农田越来越多。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像是蒙了一层纱。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今天能到京城地界吗?”
“赵虎说,过了破庙,再走半天,就是京城地界。有个界碑,写着‘京城界’。”
“界碑长什么样?”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张二狗从沈惊鸿肩上探出头,划拉:“界碑上有字。议长认识字。议长念给夫人听。”
“你认识什么字?”
“呱。议长认识呱。”
“界碑上没有呱。”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那议长不念了。夫人念给议长听。”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旁的树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多。路边开始出现茶棚、面摊、卖水果的小贩。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有骑着马的商人。
沈惊鸿放慢了速度,让马慢慢走。
“快到京城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人多了。路宽了。房子密了。”
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看着路边的小摊,划拉:“有卖枣的。议长想吃枣。”
“昨天不是吃了枣吗?”
“昨天的枣是昨天的。今天的枣是今天的。不一样。”
沈惊鸿笑了,从怀里掏出两文钱,递给路边卖枣的老太太,买了一捧枣。她摘了一颗,掰开,把核去掉,递给张二狗。张二狗捧着,啃了一口,眼睛亮了。
“甜。”
“昨天的甜还是今天的甜?”
张二狗想了想,又啃了一口,划拉:“今天的甜。昨天的也甜。今天的更甜。因为离京城近了。”
“枣甜不甜,跟离京城近不近有什么关系?”
“有。近了,心情好。心情好,吃东西就甜。”
东方无敌在旁边说:“你倒是会解释。”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什么都会。”
中午,他们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小,比临江城小不了多少,有好几条街,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沈惊鸿勒住马,看了看街上的招牌。“来福客栈”四个字,黑漆描金,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住这儿?”她问东方无敌。
“不住。吃饭。下午继续走。”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沈惊鸿推开客栈的门,里面是个不小的堂屋,摆着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脸上堆着笑。
“两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吃饭。有什么?”
“有炒菜、有面、有饺子。今天新到了一批鱼,江里的,新鲜。”
东方无敌看了看沈惊鸿。“吃鱼?”
“吃。红烧的。”
“一盘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
掌柜的应了一声,去厨房了。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坐下,张二狗蹲在桌上。旁边桌坐着几个赶路的商人,正在吃饭,一边吃一边聊天。
“听说归一家又扩了商路。北线通了,从青石镇到最北边的关口,五百里路,全是归一家的地盘。”
“归一家的地盘?朝廷认吗?”
“朝廷不认也得认。靖王十万大军都没打下来,谁敢不认?”
“那个沈惊鸿,据说是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女的照样打退靖王。”
沈惊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东方无敌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张二狗蹲在桌上,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看那两个人,又看看沈惊鸿。它划拉:“他们夸夫人。”
“听到了。”
“议长也夸夫人。夫人厉害。”
鱼端上来了。红烧的,汤汁浓稠,上面撒着葱花。沈惊鸿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入味。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鱼——沈惊鸿给它挑的,没刺的。
“好吃。”它划拉。
“比山上的鱼呢?”
“山上的鱼是河里捞的。这个鱼是江里的。江里的鱼大,肉嫩。”
“你又懂了。”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什么都懂。”
吃完饭,继续上路。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密,几乎连成了一条街。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你说界碑在哪儿?”
“快了。赵虎说,过了这个镇子,再走几里路就是。”
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划拉:“议长找界碑。议长眼睛好。”
“你找。找到了,奖励你一颗花生。”
张二狗眼睛亮了,趴在沈惊鸿肩上,大眼睛盯着路边的每一块石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块石碑。碑不高,不到半人高,上面刻着三个大字:“京城界”。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碑后面是一片田野,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沈惊鸿勒住马,停在界碑前面。
“到了。”她说。
东方无敌也勒住马,看着那块碑。“京城界。”
“嗯。进了这个界,就是京城地界了。”
张二狗从沈惊鸿肩上蹦下来,蹲在界碑上,左看看右看看,划拉:“好大的字。议长认识。京——城——界——”
“你不是说你只认识呱吗?”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还会别的。议长跟白眉长老学的。白眉长老教过议长认字。”
“白眉长老什么时候教你的?”
“在山上。白眉长老说,议长要认字,不然看不懂门规。”
沈惊鸿笑了。“你看门规干嘛?你又不守门规。”
“议长守。议长守‘礼让青蛙’那条。”张二狗划拉,“那条是议长加的。议长自己加的,自己守。”
沈惊鸿下马,走到界碑前面,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石头很凉,字迹凹凹凸凸的。东方无敌也下了马,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沈惊鸿收回手,“就是摸一下。师父大概也摸过。”
“他来过京城,肯定也从这个界碑旁边走过。”
“嗯。也许还摸过。”
张二狗从界碑上蹦下来,蹲在沈惊鸿脚边,划拉:“议长也摸了。议长摸过碑,以后就是京城蛙了。”
“京城蛙是什么?”
“京城的青蛙。见过世面的青蛙。”
重新上马,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乎连成了一片。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有挑担子的、推车的、牵驴的,熙熙攘攘的。沈惊鸿放慢了速度,让马慢慢走。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今晚住哪儿?”
“再往前走,有个镇子。赵虎说,那个镇子离京城最近,住一晚,明天一早进城。”
“好。”
傍晚,他们到了那个镇子。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店铺的灯笼都亮起来了,红彤彤的一片。
“悦来客栈”四个字,黑漆描金,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沈惊鸿勒住马,看了看招牌。
“住这儿?”
“住。”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沈惊鸿推开客栈的门,里面是个不小的堂屋,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掌柜的是个瘦高个,脸上带着笑。
“两位客官,住店?”
“住。两间上房。”
“有。二楼,靠街。一晚七百文。”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递给她两把钥匙。张二狗蹲在她肩上,打量着客栈,划拉:“比昨天的好。昨天有破庙,今天有客栈。”
“昨天是破庙,今天是客栈。当然好。”
晚上,他们在楼下吃饭。红烧肉、炒青菜、豆腐汤。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小块红烧肉,用爪子捧着,啃得很认真。
“桃花。”东方无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嗯?”
“明天就进城了。”
“嗯。”
“你紧张吗?”
沈惊鸿想了想。“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你在。”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我也不紧张。”
张二狗从红烧肉里抬起头,划拉:“议长也不紧张。议长在,夫人就不紧张。夫人不紧张,议长就不紧张。”
“你倒是会绕。”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会绕。议长什么都会。”
吃完饭,沈惊鸿在房间里坐着。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街。街上人来人往,灯笼红彤彤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明天进城。”沈惊鸿轻声说。
张二狗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热闹,划拉:“京城热闹。比青石镇热闹。”
“青石镇也热闹。”
“青石镇的热闹是山的味道。京城的热闹是城的味道。”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又懂了。”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什么都懂。”
东方无敌敲门进来,手里没拿账本。“今天不理了。明天进城,养精神。”
“你终于知道养精神了。”
“白眉长老说的。他说,大事之前,要养精神。精神好了,事才能办好。”
沈惊鸿笑了。“白眉长老说得对。”
夜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圆,很亮。张二狗趴在床尾,已经睡了,肚子一鼓一鼓的。
沈惊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进城。找沈怀山。查身世。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