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惊鸿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动静。街上已经有脚步声了,有挑担子的吆喝声,有驴叫,有狗叫,远远的还有马嘶声。张二狗在床尾翻了个身,肚子朝上,四只爪子蜷着,铃铛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沈惊鸿坐起来,穿好衣服,系好剑,扎好头发。张二狗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爬过来,趴在枕头上,划拉:“议长没睡够。”
“等进了城再睡。”
“进城了还能睡?进城了要看热闹。热闹比睡觉重要。”
沈惊鸿笑了,把它从枕头上拎起来放在肩上。
楼下,东方无敌已经坐在桌边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青色的,白眉长老做的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穿在身上整整齐齐。头发也扎得比平时精神。沈惊鸿坐下,看着他。
“你今天穿得好看。”
东方无敌耳朵红了一下。“白眉长老说,进城要穿得体面,不能让人小看了。”
“白眉长老还说什么了?”
“还说,见了沈怀山,要喊‘沈大人’,不能喊‘喂’。”
“你本来也不喊‘喂’。”
“白眉长老不放心。他说,教主有时候说话太直,容易得罪人。京城人讲究,得注意。”
张二狗从沈惊鸿肩上蹦下来,蹲在桌上,划拉:“议长也穿得好看。议长有铃铛。京城人没有铃铛。”
东方无敌低头看它。“京城人也有铃铛。挂在马脖子上。”
“议长的铃铛挂在自己脖子上。不一样。议长是独一无二的。”
早饭是粥、包子、咸菜。张二狗今天吃得特别快,三口两口就把一个包子皮啃完了,又啃了几颗花生米,又喝了几口粥。
“你急什么?”沈惊鸿问。
“议长急。议长想看京城。京城热闹。”
“京城不会跑。你慢点吃。”
张二狗放慢了速度,但眼睛一直在往窗外瞟。
结了账,出了客栈。两匹马拴在门口,精神很好,打着响鼻。沈惊鸿翻身上马,东方无敌也上了马。张二狗蹲在她肩上,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服。
“走吧。”沈惊鸿说。
官道越来越宽,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密,几乎连成了一条长街。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挑担子的、推车的、骑驴的,熙熙攘攘的。沈惊鸿放慢了速度,让马慢慢走。张二狗蹲在她肩上,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好多人。”它划拉。
“京城人多。”
“比青石镇人多。”
“青石镇是镇,京城是城。不一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高大的城墙。灰砖砌的,有好几丈高,城门洞又宽又深,门口站着士兵,检查过往的行人。沈惊鸿勒住马,看着那道城墙。
“到了。”她说。
东方无敌也勒住马,看着城墙。“好高。”
“比天阙山呢?”
“山高。墙也高。不一样。”
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划拉:“好大的墙。议长没见过这么大的墙。”
“你进了城,还有更大的。”
“还有比墙大的?”
“房子。京城的房子比墙大。”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房子比墙大,人比房子小。京城的人小。”
沈惊鸿笑了。“京城的人不小。是房子太大了。”
城门口排着队,进城出城的人络绎不绝。沈惊鸿牵着马,排在队伍里,慢慢地往前挪。轮到他们的时候,守门的士兵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剑。
“从哪里来?”
“北境。”
“来京城做什么?”
“探亲。”
士兵看了看东方无敌,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张二狗。“带着青蛙探亲?”
“嗯。它亲戚在京城。”
士兵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进去吧。”
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回头看了那士兵一眼,划拉:“他没见过世面。”
“不是没见过世面。是你太特别。”
进了城,眼前豁然开朗。街道比外面的宽得多,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招牌花花绿绿的,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有人卖糖葫芦,有人卖包子,有人卖花,有人卖鸟。吆喝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沈惊鸿放慢了速度,让马慢慢走。张二狗蹲在她肩上,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好热闹。”它划拉。
“热闹吧?”
“热闹。比青石镇热闹一百倍。”
“那你高兴吗?”
“高兴。议长没见过这么多人。也没见过这么多房子。也没见过这么多招牌。”
东方无敌在旁边说:“你慢慢看。不急。”
他们沿着主街往前走,找客栈。钱老板说,皇城南边有家客栈,叫“悦来客栈”,干净便宜,他认识掌柜的。沈惊鸿一边走一边看招牌,路过一家面馆、一家布庄、一家药铺、一家当铺,就是没看到“悦来”。
“桃花,那边。”东方无敌指了指前面。
沈惊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街角有一家客栈,门面不小,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黑漆描金,在阳光下闪着光。
“就是这家。”沈惊鸿说。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沈惊鸿推开客栈的门,里面是个不小的堂屋,摆着十几张桌子,坐了不少人。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圆脸,笑眯眯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两位客官,住店?”
“住。两间上房。”
掌柜的看了看沈惊鸿,又看了看东方无敌,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张二狗。“两间?”
“两间。”
掌柜的点了点头。“有。二楼,靠街。一晚八百文。”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递给她两把钥匙。
“客官贵姓?”
“姓沈。”
掌柜的手顿了一下。“沈?北境来的?”
“嗯。”
掌柜的看了看她腰间的剑,又看了看东方无敌腰间的剑。“归一家?”
沈惊鸿没说话。
掌柜的笑了。“钱老板打过招呼了。说归一家的沈夫人要来,让小的照应。”他压低声音,“夫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沈惊鸿点了点头。“多谢。”
“客气了。钱老板的朋友,就是小的的朋友。”
上楼,找到房间。沈惊鸿推开窗户,能看到下面的街。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张二狗从她肩上蹦下来,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的人,划拉:“好多人。好多头。”
“你数数有多少头?”
张二狗认真地数了一会儿,划拉:“数不过来。太多了。”
“那别数了。”
张二狗继续看。
东方无敌敲门进来,手里没拿账本。“房间看过了?怎么样?”
“好。比路上的都好。”
“床软吗?”
“软。你坐坐。”
东方无敌在床边坐下,试了试。“软。比山上的软。”
“那你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嗯。你也是。”
张二狗从窗台上蹦过来,蹲在床中间,划拉:“议长也睡。议长睡中间。”
“你睡中间,我们睡哪?”
张二狗看了看床,又看了看自己,划拉:“议长睡角落。议长不占地方。”
安顿下来,沈惊鸿下楼,问了掌柜的礼部怎么走。掌柜的说,出了门往南,走两条街,再往东拐,就到了。不远,走路一炷香。
“夫人现在要去?”
“不。明天去。今天歇歇。”
掌柜的点头。“夫人先歇着。晚上让厨房给夫人做几个好菜。钱老板交代了,夫人的吃住,记在他账上。”
沈惊鸿笑了。“钱老板想得周到。”
“钱老板是生意人,生意人想得周到。”
下午,沈惊鸿和东方无敌在街上逛了一圈。没走远,就在客栈附近转了转。街上什么都有,卖吃的、卖穿的、卖用的,还有卖艺的,一个老头在街边耍猴,猴子翻跟头,围了一圈人看。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看着那只猴子,划拉:“猴子。好小的猴子。”
“比你大。”
“不比议长大。议长胖。”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它圆滚滚的肚子。“你确实胖。”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不胖。议长是壮。”
逛了一圈,买了几样东西。一包桂花糕,张二狗非要的,说“京城的桂花糕,配京城的石狮子,才香”。一包花生米,也是张二狗要的,说“京城的花生米,比山上的脆”。还有一包茶叶,沈惊鸿买的,说要给沈怀山当见面礼。
“你给他买茶叶?”东方无敌问。
“白眉长老说,京城人讲究,上门不能空手。”
“白眉长老又说了?”
“他什么都说了。”
晚上,他们在楼下吃饭。掌柜的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小块鱼,用爪子捧着,啃得很认真。
“桃花。”东方无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嗯?”
“明天去礼部,你一个人去?”
“你陪我去。你在外面等我。”
“好。”
张二狗从鱼里抬起头,划拉:“议长也去。议长蹲在石狮子旁边等。”
“你蹲在石狮子旁边,人家以为你是石狮子养的。”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石狮子没有宠物。议长是议长。”
吃完饭,沈惊鸿在房间里坐着。窗户开着,能看到下面的街。街上还是很热闹,灯笼亮着,人来人往。张二狗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划拉:“京城晚上也热闹。”
“嗯。比白天还热闹。”
“议长喜欢京城。”
“那你以后住京城?”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不住。议长住山上。京城热闹,但山上安静。”
“那你喜欢热闹还是安静?”
“都喜欢。热闹的时候喜欢热闹,安静的时候喜欢安静。”
沈惊鸿笑了。“你倒是不挑。”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什么都行。”
东方无敌敲门进来,手里没拿账本。“明天去礼部。早点睡。”
“好。你也早点睡。”
“嗯。”
他站在门口,没走。
“还有事?”沈惊鸿问。
“没。就是……”他顿了顿,“你紧张吗?”
沈惊鸿想了想。“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你在。”
东方无敌笑了。“我也不紧张。”他转身走了。
张二狗从窗台上蹦过来,蹲在沈惊鸿腿上,划拉:“议长也不紧张。”
“你又不进去。”
“议长在外面等。等也紧张。怕夫人不出来。”
沈惊鸿摸了摸它的头。“我很快就出来。”
“议长等。议长有耐心。”
夜深了。街上的声音渐渐小了。张二狗趴在床尾,已经睡了,肚子一鼓一鼓的。沈惊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明天,去礼部。找沈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