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惊鸿换上了白眉长老做的那件青色新衣裳。不是因为她想穿,是因为白眉长老在信里写了——“夫人,去礼部要穿得体面,不能让人小看了。”信是钱老板的商队捎来的,厚厚一叠,写了整整三页。白眉长老把能想到的都写了:见了沈怀山要喊“沈大人”,不能喊“喂”;礼部门口不能拴马,要找地方寄放;京城人说话拐弯,听不懂就多问,别急着回嘴。最后还加了一句:“议长要是乱跑,拴着。”
张二狗蹲在桌上,看着沈惊鸿换衣裳,眼睛亮亮的,划拉:“夫人好看。青色的好看。比在山上的时候好看。”
“白眉长老挑的。布也是白眉长老挑的,颜色也是他定的。”
“白眉长老眼光好。议长的铃铛也是白眉长老挑的。红绳配铜铃,京城没见过戴铃铛的青蛙。”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今天别乱跑。礼部门口人多,你丢了不好找。京城这么大,你一只青蛙,没人认识你。”
张二狗挺起胸,抓了抓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划拉:“议长不跑。议长蹲在石狮子旁边,等夫人。石狮子那么大,议长蹲在旁边,谁也看不到议长。”
“你脖子上的铃铛会响。人家听到铃铛响,就知道有青蛙。”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铃铛,想了想,划拉:“那议长把铃铛摘了。摘了就不响了。白眉长老说,安全第一。京城不安全,铃铛就不戴了。”
“别摘。戴着。响就响吧。京城人没见过戴铃铛的青蛙,以为你是哪家养的宠物。”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不是宠物。议长是议长。”
东方无敌从隔壁过来,也换了新衣裳。青色的,和沈惊鸿那件一样——白眉长老做了一对,说是“夫妻装”。他站在门口,手不知道放哪儿,耳朵从尖红到根,连脖子都红了。
“走吧。”沈惊鸿说。
“好。”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楼下的掌柜的正在擦柜台,看到他们下来,笑眯眯的。“沈夫人,出门?”
“去礼部。”
“礼部往南,走两条街,再往东拐。不远。走路一炷香,骑马半炷香。”
沈惊鸿把马拴在门口,没骑。“走路去。骑马太显眼。”
掌柜的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夫人,小心些。最近礼部附近不太平,有人盯着。前两天有个外地来的官员,在礼部门口被人堵了,打了半死,扔在巷子里。官府查了,没查出是谁。”
沈惊鸿看着他。“什么人?”
“不知道。但钱老板交代了,让夫人小心。”掌柜的顿了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块牌子,递给沈惊鸿,“夫人要是遇到麻烦,往东走,钱老板的铺子在东市。掌柜的姓刘,自己人。这块牌子是钱老板的,到了铺子亮出来,刘掌柜就知道是自己人。”
沈惊鸿接过牌子,收进怀里。“多谢。”
“客气了。钱老板的朋友,就是小的的朋友。钱老板说了,夫人在京城的事,就是他的事。”
出了客栈,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蒸笼一屉一屉地摞着,白雾升起来,飘散在晨光里。挑担子的货郎喊着“新鲜的梨,脆甜”,声音拖得老长。还有卖花的、卖鞋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嗡嗡的。
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路过一个梨摊的时候,它盯着那堆黄澄澄的梨,咽了口唾沫,划拉:“议长想吃梨。”
沈惊鸿头也没回。“办完正事再吃。”
“正事重要。梨也重要。梨是早饭,早饭不吃,没力气办正事。”
“你早上吃了两个包子皮、一碗粥、一碟花生米。你还饿?”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划拉:“议长消化快。青蛙消化快。”
“你不是青蛙。你是议长。”
张二狗想了想,又看了看梨摊,划拉:“那议长不吃了。议长留着肚子,办完正事再吃。到时候吃两个。”
走了大约一炷香,拐了两条街,前面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建筑。红墙灰瓦,门口两个石狮子,一边一个,张着嘴,瞪着大眼,身上的纹路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当年的精细做工。台阶很高,有五级,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发亮。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间挂着刀,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礼部。”沈惊鸿停下脚步。
东方无敌看着那两个石狮子。“好大的石狮子。比客栈门口的大一倍。”
“这是礼部。朝廷六部之一,当然气派。”
“比归一家的山门气派。”
沈惊鸿笑了。“归一家的山门是石头垒的。这是朝廷修的。银子不一样。”
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盯着石狮子看了半天,大眼睛转来转去,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划拉:“石狮子好大。比议长大一百倍。议长蹲在旁边,像小青蛙。”
“你就是小青蛙。”
张二狗挺起胸,爪子抓紧了沈惊鸿的衣服,划拉:“议长不小。议长是壮。归一家的议长,不能小。”
沈惊鸿没有直接去礼部门口。她看了看四周,带着东方无敌走到街对面的一家茶楼。茶楼不大,两层,楼下坐满了人,说话声嗡嗡的,混着茶香和包子的味道。楼上安静些,只有三四桌客人。她上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到礼部门口。
“先看看。”她说。
“看什么?”东方无敌坐在她对面,也看着礼部门口。
“看沈怀山什么时候来。看这里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人在盯梢。”
小二过来,殷勤地擦了擦桌子。“两位客官,喝什么茶?有龙井、碧螺春、铁观音。龙井新到的,香。”
“龙井。再来一碟花生米。”
“好嘞。”小二转身走了。
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茶楼送的。它用爪子捧着一颗,啃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划拉:“脆。京城的脆。比山上的脆。”
“山上的花生米是大厨炒的。大厨炒的也好吃。”
“大厨炒的是家的味道。这个是京城的味道。不一样。”
“你又来了。上次说包子,这次说花生米。”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舌头灵。什么都能尝出来。”
茶楼里人多,说话声嗡嗡的。沈惊鸿听了一会儿,大多是闲聊,没什么有用的。隔壁桌两个老头在下棋,一个说“将军”,一个说“你偷棋”。楼下有人在吵架,为了一个包子钱。沈惊鸿正要让小二上茶,旁边桌来了两个人,穿着官服,一看就是礼部的官员。一个是胖墩墩的中年人,脸红扑扑的,另一个是瘦高个,留着山羊胡。
“沈大人今天又没来?”胖墩墩的问。
“病了。告了三天假。”山羊胡压低声音。
“又病了?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三次。自从上书弹劾靖王,他就没安生过。家里被人盯上了,门口天天有人晃悠。出门有人跟着,走哪跟哪。”
“谁干的?”
“还能有谁?靖王的人。东厂的人。他弹劾靖王,靖王能放过他?”
“他就不怕?”
“怕什么?他要是怕,就不上书了。沈大人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认理不认人。他觉得对,天王老子都不怕。”
“那他现在怎么办?”
“在家待着呗。等风头过去。”
沈惊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东方无敌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张二狗蹲在桌上,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看那两个人,又看看沈惊鸿,花生米都不吃了,爪子攥着一颗,一动不动。
两个官员喝完茶,走了。沈惊鸿放下茶杯。
“沈怀山病了。”
“听到了。”
“他家被人盯着。”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鸿想了想。“先不急。等等看。他告了三天假,今天是第一天,还有两天。明天再来看看。”
张二狗从花生米里抬起头,划拉:“议长也等。议长有耐心。”
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楼下一阵喧哗。沈惊鸿往窗外看去,礼部门口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官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腿上有什么毛病。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警惕地看着四周,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礼部门口的差役见到他,赶紧行礼。“沈大人。”
沈惊鸿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那个人,看着他上了台阶,走进礼部,消失在门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挡住了视线。
“那就是沈怀山。”她说。
东方无敌也看到了。“他来了。不是病了吗?”
“也许是没病。也许是被人逼着来的。也许是装病。不管怎样,他来了。”
张二狗从桌上探出头,往窗外看了看,只看到石狮子,划拉:“议长没看到。议长在吃花生。议长错过了。”
“你光顾着吃,当然错过。”
张二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爪子里还剩半颗的花生,又看了看窗外,划拉:“议长下次不吃了。议长专心看。花生可以等,沈大人不能等。”
沈惊鸿笑了。“那倒是。”
又等了半个时辰,沈怀山没出来。礼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送信的、有办事的、有路过的,就是不见沈怀山。
“走吧。”沈惊鸿站起来。
“不等了?”东方无敌也站起来。
“不等。明天再来。他告了三天假,今天还来,说明他有事。明天他也许还来。”
结了账,下楼。茶楼门口,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吆喝。张二狗盯着糖葫芦,划拉:“议长想吃糖葫芦。”
“刚才想吃梨,现在想吃糖葫芦。你到底想吃什么?”
“都想吃。议长胃口好。”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递给张二狗。张二狗用两只爪子捧着,啃了一口,眼睛亮了,划拉:“甜的。京城的甜。比山上的甜。”
“山上有糖葫芦吗?”
张二狗想了想,又啃了一口,划拉:“没有。所以京城的甜。”
回了客栈,掌柜的迎上来。“夫人,见到沈大人了吗?”
“见到了。他进去了。”
掌柜的压低声音。“夫人,刚才有人来打听你们。”
沈惊鸿看着他。“什么人?”
“不认识。穿便衣,灰衣服,平头,脸上有道疤。看那架势,像是衙门的人。问‘北境来的那两个人住哪儿’。小的说‘没有北境来的’。他走了。”
东方无敌皱眉。“被盯上了。”
“不急。”沈惊鸿想了想,“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只知道北境来的。京城每天有多少北境来的人?不怕。”
下午,沈惊鸿决定去东市,找钱老板的铺子。掌柜的说,铺子在东市中间,卖丝绸的,招牌上写着“钱记绸缎庄”,门口挂着蓝布幌子,很好认。
出了客栈,往东走。街上人多,挤来挤去。沈惊鸿放慢脚步,让张二狗在肩上蹲稳。张二狗回头看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下,爪子抓紧了沈惊鸿的衣服。
“有人跟着。”它划拉。
“我知道。从客栈出来就跟了。”
“议长也看出来了。议长眼睛好。那个人穿灰衣服,脸上有疤。”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一直在后面走。夫人快,他也快。夫人慢,他也慢。夫人拐弯,他也拐弯。不是跟着是什么?议长在山上也盯过人,知道怎么盯。”
沈惊鸿笑了。“你倒是机灵。”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什么都懂。议长以前是干这个的。”
沈惊鸿没接话,继续走。
她没有直接去钱记绸缎庄。在街上绕了几圈,穿过了两条巷子,又拐进了一个菜市场。菜市场人多,挤来挤去,卖菜的、买菜的、挑担子的、推车的,吵吵嚷嚷的。沈惊鸿在人群中穿行,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菜摊,像是真的在买菜。张二狗蹲在她肩上,大眼睛盯着后面。
“他还在。”张二狗划拉。
“不急。再绕绕。”
又绕了两圈,后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沈惊鸿从菜市场另一头出来,拐进了一条小巷。小巷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她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空的,没有人。
“甩掉了。”
张二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划拉:“议长紧张。议长怕他跟着。”
“你怕什么?”
“怕他看到夫人去哪。钱老板的铺子不能让人知道。”
沈惊鸿摸了摸它的头。“你机灵。”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一直机灵。”
到了钱记绸缎庄,门口挂着蓝布幌子,上面写着“钱记绸缎庄”四个大字,字是金漆描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沈惊鸿推门进去。里面不大,摆着几匹绸缎,红的、蓝的、紫的,叠得整整齐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瘦高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打算盘。
“客官,买布?”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不买。钱老板介绍来的。”
中年人仔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东方无敌,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张二狗,目光在张二狗身上停了一下。“沈夫人?”
“是。”
中年人笑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拱了拱手。“钱老板打过招呼了。说夫人这几天到,让小的照应。夫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沈惊鸿想了想。“想打听一个人。”
“谁?”
“沈怀山。”
中年人的笑容收了一下,压低声音。“沈大人?夫人打听他做什么?”
“找他。有事。”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关上门。“夫人,沈大人最近处境不好。靖王的人盯着他,东厂的人也盯着他。夫人要找他,得小心。”
“我知道。”
“他每天卯时出门,从家到礼部,走一刻钟。路上有两个人跟着,一前一后。走快了他们跟快,走慢了他们跟慢,甩不掉。”中年人顿了顿,“夫人要是想见他,最好在礼部。他家附近,不安全。他住的那条街上,有好几个陌生人。”
沈惊鸿点了点头。“多谢。”
“别谢。钱老板的朋友,就是刘某的朋友。”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纸,递给沈惊鸿,“这是沈大人家里的地址。夫人用得着就留着,用不着就烧了。”
沈惊鸿接过纸,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出了绸缎庄,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红彤彤的。沈惊鸿往回走,张二狗蹲在她肩上,铃铛叮叮当当的。
“明天还去礼部?”张二狗划拉。
“去。”
“议长还去。议长蹲在石狮子旁边。石狮子旁边安全,没人注意。”
“你蹲在石狮子旁边,人家以为你是石狮子生的。”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石狮子生不出青蛙。议长是爸妈生的。青蛙爸妈生的。”
“你爸妈是谁?”
张二狗愣了一下,大眼睛转了好几圈,划拉:“议长不知道。议长是孤儿。归一家的孤儿。归一家的孤儿,就是归一家的孩子。归一家的孩子,有夫人和教主。”
沈惊鸿笑了。“归一家的孤儿,也是归一家的孩子。归一家的孩子,有归一家管。”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对。归一家的孩子。议长是归一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