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惊鸿起得比昨天还早。天还没亮,窗外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在生火,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敲木头。远处有鸡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人起床。张二狗还在床尾睡着,肚子一鼓一鼓的,铃铛没响。沈惊鸿没叫它,自己穿好衣服,系好剑,扎好头发。白眉长老做的那件青色衣裳昨天穿过了,今天换了一件——也是白眉长老做的,颜色深一些,说是“耐脏”,袖口和领口都缝了双线,怕路上扯破。
“夫人起了?”张二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从床尾爬过来,爪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起了。你再睡会儿。今天不着急。”
“不睡了。议长要保护夫人。保护夫人不能睡懒觉。”它蹲在桌上,用爪子蘸了点茶水抹了抹脸,精神了些,划拉,“议长梦到石狮子了。石狮子跟议长说话。石狮子的嘴好大,牙齿好尖,但是说话很温柔。”
“石狮子说什么了?”
“石狮子说,‘你蹲在我旁边,别乱跑。京城人多,丢了不好找。你脖子上的铃铛响,我能听到。听到响,就知道你在。’”
沈惊鸿笑了。“石狮子还说什么了?”
“还说,‘夫人是好人。沈大人也是好人。好人都要平安。’”
“石狮子怎么知道?”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石狮子什么都知道。石狮子在礼部门口蹲了几百年,见过的人比议长吃的花生还多。好人坏人,一眼就看出来。”
“你是青蛙,不是石狮子。”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跟石狮子学的。石狮子教议长的。石狮子说,‘你也蹲着,咱俩一起蹲。’”
楼下,东方无敌已经坐在桌边了。他今天没穿新衣裳,穿了路上常穿的那件灰布旧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也洗得发白了。桌上摆着粥、包子、咸菜,还有一碟花生米——张二狗的。
“你怎么不穿白眉长老做的那件?”沈惊鸿坐下。
“那件太新了。穿出去显眼。街上人多,一眼就看到。”他顿了顿,“白眉长老说的。他说,‘去礼部不能太显眼,穿旧衣裳。太显眼了,容易被人盯上。京城人眼睛尖,看到新衣裳就知道是外地的。’”
“白眉长老又说对了。昨天就被人盯上了。今天街上还有人看我们。”
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今天没急着吃,先划拉:“议长也穿旧的。议长的铃铛是旧的。旧铃铛不响,安全。旧铃铛声音小,人家不注意。”
它晃了晃脖子,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清脆的很。
“响了。”沈惊鸿说。
张二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铃铛,又晃了一下,又响了。它划拉:“响了。但声音小。一声两声没事,不一直响就行。一直响才烦人。”
早饭是粥、包子、咸菜。今天的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溢出来。沈惊鸿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东方无敌吃了三个,喝了两碗粥。张二狗今天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啃包子皮,眼睛一直在往窗外瞟,看街上的行人。
“你急什么?”沈惊鸿问。
“议长不急。议长在看天。今天天好,太阳出来了,适合出门。昨天阴天,不适合。”
“昨天也出门了。”
“昨天阴天,沈大人不见。今天晴天,沈大人应该见了。”
沈惊鸿笑了。“见不见跟天气没关系。”
“有关系。晴天心情好,心情好就见。阴天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不见。”张二狗又瞟了一眼窗外,划拉,“今天天好,适合见沈怀山。沈怀山今天应该来。他不来,议长白等了。”
吃完饭,出了客栈。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花的、卖早点的,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草靶子从面前走过,张二狗盯着糖葫芦咽了口唾沫,但没划拉要——今天吃过了,不能多吃。沈惊鸿这次没骑马,走路。骑马太显眼,昨天就被人盯上了。张二狗蹲在她肩上,铃铛随着她的步子叮叮当当响,路过的人都多看两眼,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
“议长,你的铃铛太响了。”沈惊鸿说。
“响好。响了人家知道有青蛙,不会踩到议长。京城人多,脚多,不看路。议长小,容易被踩。”
“京城人不踩青蛙?”
“不知道。但议长有铃铛,他们听到响就低头看。看到青蛙,就不踩了。没看到,踩到了,议长就没了。”
沈惊鸿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白眉长老给你挂铃铛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到这个了?”
“白眉长老什么都能想到。白眉长老说,‘议长在山上安全,在京城不安全。挂个铃铛,走路响,人家就不踩了。’”
到了礼部门口,比昨天早。太阳才刚升起来,照在石狮子上,金灿灿的,石狮子的影子拖得老长。门口还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差役站在台阶上,打着哈欠,一个揉眼睛,一个伸懒腰。
沈惊鸿没去茶楼,直接走到礼部门口。差役伸胳膊拦住她。
“找谁?”
“找沈怀山沈大人。”
“有预约吗?”
“没有。麻烦通报一声,就说北境来的,姓沈。”
差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张二狗,又看了看东方无敌,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姓沈?北境?”
“是。”
差役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惊鸿站在门口等。张二狗蹲在她肩上,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一会儿,差役出来了。
“沈大人今天不见客。请回吧。”
沈惊鸿看着他。“麻烦再通报一声。就说,归一家的沈惊鸿。”
差役又看了看她,又进去了。这回时间长了些,沈惊鸿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等了好一阵,差役才出来,脸色不太好,有点发白。
“沈大人说了,不见。请回。大人最近身体不适,不见外客。”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留封信。麻烦转交。”
差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沈惊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白眉长老昨晚写的,文绉绉的,她看了一眼,没全看懂,但大概意思知道:北境归一家沈惊鸿,求见沈大人,有事相商。她把信递给差役。
“多谢。”
差役接过信,转身进去了。这回门没关严,沈惊鸿看到他把信交给门里边的一个老仆,老仆拿着信往里面走了。
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划拉:“他不出来。”
“嗯。他不见。”
“为什么?他不是帮归一家说话吗?为什么不发?”
沈惊鸿想了想。“也许有事。也许不方便。也许有人在旁边,他不方便见。”
“那怎么办?”
沈惊鸿看着礼部的门,门板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等。明天再来。”
张二狗叹了口气,划拉:“议长等。议长有耐心。议长能在石狮子旁边蹲一天。”
“你今天蹲吗?”
“今天不蹲。今天人少,明天人多,明天蹲。人多的时候蹲,没人注意。人少的时候蹲,太显眼。”
东方无敌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沈惊鸿往回走,他才开口。
“他不见你。”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去。明天再来。”
“他要是明天也不见呢?”
沈惊鸿想了想。“那就后天。后天不见,大后天。总会见的。他约了醉仙楼见面,写了信,就一定会见。”
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划拉:“议长陪夫人等。议长有耐心。议长能在石狮子旁边蹲好几天。石狮子会保护议长。”
回了客栈,掌柜的迎上来。“夫人,见到沈大人了吗?”
“没有。他不见。”
掌柜的压低声音,四处看了看。“夫人,要不要小的找人递个话?钱老板在京城认识的人多,也许能帮上忙。礼部有熟人,能递话进去。”
沈惊鸿想了想。“先不用。再等等。他约了明天见面。”
掌柜的点头。“行。夫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说。钱老板交代了,夫人的事就是他的事。”
下午,沈惊鸿在房间里坐着。窗户开着,能看到下面的街。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一个耍猴的在街边表演,猴子翻跟头,围了一圈人,叫好声一阵一阵的。张二狗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只猴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议长在想事情。”它划拉。
“想什么?”
“想沈怀山为什么不见夫人。他明明在礼部,明明收到了信,为什么不见?”
“你觉得为什么?”
张二狗想了想,爪子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划拉:“怕连累夫人。有人盯着他,他不方便见。见了夫人,那些人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会盯上夫人。”
沈惊鸿看着它。“你倒是会猜。”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猜的。猜得对不对,不知道。但议长觉得是这个。议长以前也是干这个的,盯人、跟踪、躲人,都懂。”
“你以前是杀手。不是盯梢的。”
“杀手也要盯梢。盯不住,杀不了。”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专业。”
傍晚,有人敲门。沈惊鸿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厮,十二三岁,圆脸,眼睛很大,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衣裳。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他紧张地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
“是沈夫人吗?”
“是。”
“有人让我把信交给您。说您看了就知道。”小厮把信递过来,没等沈惊鸿说话,转身跑了,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沈惊鸿关上门,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墨迹还很新,像是刚写的。
“沈夫人,明日酉时,醉仙楼。二楼雅间。沈怀山。”
沈惊鸿看完,递给东方无敌。东方无敌看完,点了点头。
“他约你了。”
“嗯。明天酉时。”
“醉仙楼在哪儿?”
“不知道。下去问掌柜的。”
楼下,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拨得飞快。看到沈惊鸿下来,放下算盘,笑眯眯的。
“夫人,有事?”
“醉仙楼在哪儿?京城最好的酒楼?听说达官贵人都去那儿。”
掌柜的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醉仙楼?夫人要去醉仙楼?”
“嗯。有人约在那里。”
掌柜的看了看四周,招了招手,让沈惊鸿靠近些,压低声音。“夫人,醉仙楼在东市,钱老板的铺子对面。那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去的人非富即贵。一顿饭能吃几十两银子。”他顿了顿,“夫人去那里,小心些。那地方人多,眼睛也多。”
“知道了。多谢。”
“夫人,要不要小的陪您去?小的在东市熟,能照应。”
“不用。我们自己能行。”
晚上,沈惊鸿在房间里坐着。张二狗趴在桌上,面前摆着那颗桂花糕——它还没吃。桂花糕的油纸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但它还是舍不得吃。
“议长,你明天还带桂花糕吗?”
张二狗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窗外,用爪子摸了摸油纸上的破洞,划拉:“带。明天去醉仙楼。醉仙楼有气氛。桂花糕配醉仙楼,才香。议长带了一路,就是为了配好地方吃。”
“醉仙楼是酒楼。人家是去吃饭的,你带桂花糕干嘛?”
“吃。议长吃桂花糕。醉仙楼的菜贵,议长吃自己的桂花糕,省钱。省下的钱,给夫人买别的。”
沈惊鸿笑了。“你倒是会省钱。跟白眉长老学的?”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自己会的。省钱不用学。省了就是赚了。”
东方无敌敲门进来,手里没拿账本。他换了白眉长老做的那件新衣裳,青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穿在身上很精神。头发也重新扎过了。
“明天酉时,醉仙楼。”他坐在沈惊鸿旁边。
“嗯。你穿新衣裳了。”
“白眉长老说,去醉仙楼要穿得体面。不能让人小看了。”
“白眉长老又说了?”
“他说了好多。还说,见面要喊‘沈大人’,不能喊‘喂’。说话要慢,不能急。京城人说话拐弯,听不懂就多问,别急着回嘴。”
沈惊鸿笑了。“他都说了。你记住了?”
“记住了。”
张二狗从桌上蹦过来,蹲在他们中间,划拉:“议长也记住了。议长不乱呱,议长蹲在夫人肩上,不出声。出声会打扰夫人说话。”
“你蹲在肩上,人家以为你是夫人的首饰。”
张二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划拉:“议长不像首饰。首饰精致,议长不精致。议长是青蛙。”
夜深了。街上安静下来,只有打更的敲着梆子走过,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张二狗趴在床尾,已经睡了,肚子一鼓一鼓的,铃铛随着呼吸轻轻响。
沈惊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明天,醉仙楼。沈怀山。师父的遗言,沈家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