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山约的是第二天酉时。这意味着沈惊鸿有一整天的时间——不用去礼部,不用递帖子,不用在石狮子旁边蹲着。张二狗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划拉:“议长可以睡了。”第二反应是,“议长可以逛街了。”第三反应是,“议长可以吃桂花糕了。醉仙楼有气氛,今天也有气氛。”
沈惊鸿看着它。“你今天就要吃?”
张二狗捧着那颗桂花糕,翻来覆去看了看,油纸都磨得发亮了。它想了想,又放下,划拉:“不吃。明天吃。明天见了沈大人再吃。沈大人看着议长吃。”
“沈大人为什么要看着你吃?”
“沈大人没见过戴铃铛的青蛙吃桂花糕。新鲜。”
上午,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比昨天还热闹。沈惊鸿换了一身便装,没带剑——不是不想带,是白眉长老在信里写了:“夫人,去逛街别带剑。京城人多,带剑招摇。”她想了想,把剑留在客栈枕头底下,只带了那把短刀,藏在袖子里。
东方无敌也没带剑,换了那件灰布旧衣,跟在她旁边。张二狗蹲在她肩上,铃铛叮叮当当的。
“议长,你铃铛太响了。”沈惊鸿说。
“响好。响了人家知道有青蛙。”
“知道有青蛙,然后呢?”
“然后就不踩了。”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安全。”
路过一个卖发簪的摊子,沈惊鸿停下来。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发簪,有木头的、有骨头的、有银的,雕刻着花鸟鱼虫。她拿起一根银簪,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蓝石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多少钱?”她问。
摊主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笑眯眯的。“夫人好眼力。这根是蓝宝石的,虽然不是顶好的,但成色不错。五百文。”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五百文,递给老太太。她把银簪收好。
“给谁买的?”东方无敌问。
“给娘。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先备着。”
东方无敌没说话,走到旁边一个摊子前,拿起一根木簪。木簪很素,没有雕刻,就是一根简单的簪子,磨得光滑发亮。
“这个多少钱?”他问。
摊主是个年轻人,正在刻另一根簪子。“五十文。木头不值钱,手工值钱。”
东方无敌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递给年轻人,把木簪收进怀里。
“你买给谁?”沈惊鸿问。
“给白眉长老。他头发长了,用得上。”
沈惊鸿笑了。“白眉长老用木簪?”
“他以前用树枝。木簪比树枝好。”
张二狗从她肩上探出头,划拉:“议长也要。议长头发也长了。”
“你没有头发。”
张二狗抬起爪子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划拉:“那议长不要了。议长不冷。”
路过一个卖吃的摊子,张二狗不动了。摊子上摆着糖葫芦、糖炒栗子、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张二狗盯着那堆桂花糕,眼睛都直了。
“你已经有桂花糕了。”沈惊鸿说。
“议长的桂花糕是明天的。今天的没有。今天的桂花糕是今天的,明天的桂花糕是明天的。不一样。”
沈惊鸿笑了,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买了一小块桂花糕,递给张二狗。张二狗用爪子捧着,啃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吃。京城的甜。”
“你昨天已经吃了糖葫芦。”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的糖葫芦是甜的,今天的桂花糕也是甜的。甜是一样的甜,但东西不一样。”
“你倒是会解释。”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什么都会解释。”
中午,他们在路边的一家小面馆吃饭。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坐满了人。沈惊鸿和东方无敌挤在角落里,要了两碗阳春面、一碟卤牛肉。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小块牛肉,用爪子捧着,啃得很认真。
“桃花。”东方无敌低声说。
“嗯?”
“下午去哪儿?”
“随便逛逛。东市、西市,都看看。认认路。”
“明天去醉仙楼,你一个人去?”
“你陪我去。你在外面等我。”
“好。”
张二狗从牛肉里抬起头,划拉:“议长也去。议长蹲在夫人肩上。”
“你蹲在肩上,沈大人以为你是我的首饰。”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首饰没有铃铛。议长有铃铛。议长是会呱的首饰。”
下午,他们去了东市。东市比客栈附近的街热闹多了,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茶的、卖药材的、卖书的,应有尽有。街上的人挤来挤去,沈惊鸿牵着马,走得慢。张二狗蹲在她肩上,脑袋转来转去,看得眼花缭乱。
“好多人。好多铺子。好多东西。”它划拉。
“京城人多。”
“比青石镇人多一百倍。”
“那你还想回去吗?”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想。京城热闹,但山上安静。热闹久了想安静,安静久了想热闹。议长都要。”
路过钱记绸缎庄,沈惊鸿没进去。门口站着两个客人,正在挑布。掌柜的姓刘,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面算账。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继续往前走。
“不进去?”东方无敌问。
“不进去。明天见了沈大人再说。”
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个茶摊歇脚。茶摊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坐了几个老头,在聊天。沈惊鸿要了一壶茶,两杯,坐在角落。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茶摊送的。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明天见了沈大人,你打算怎么说?”
沈惊鸿想了想。“先谢他。他在朝堂上替归一家说话,归一家的兄弟都记着。然后问他师父的事。方丈说他认识师父,也许他知道什么。”
“他要是不知道呢?”
“那就问沈家的事。他姓沈,我也姓沈。也许真的是一家。”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不是一家,你都有归一家。”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张二狗从花生米里抬起头,划拉:“还有议长。议长也是归一家的。”
晚上,回了客栈。掌柜的迎上来。
“夫人,明天去见沈大人?”
“嗯。”
“醉仙楼在东市,钱老板铺子对面。夫人认得路吗?”
“认得。今天走过。”
掌柜的点头。“夫人小心。醉仙楼人多,眼线也多。吃完就走,别多待。”
沈惊鸿点头。“多谢。”
夜深了。沈惊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街上人少了,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一片。张二狗趴在窗台上,也看着外面。
“议长。”沈惊鸿轻声说。
张二狗转头看她。
“你说明天沈怀山会说什么?”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会说‘你长得像你娘’。”
沈惊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见了面,说‘你长得像你娘’。”
“你看过话本?”
“议长跟白眉长老学过。白眉长老有本话本,讲的是找爹找娘的故事。议长听了一半,白眉长老不让听了。”
“为什么?”
“白眉长老说,‘你一只青蛙,听什么话本。去剥花生。’”
沈惊鸿笑了。“白眉长老说得对。”
张二狗叹了口气,继续看窗外。
东方无敌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还没睡?”
“睡不着。你呢?”
“也睡不着。”他把茶放在桌上,“明天见沈大人,想说的事都想好了?”
“想好了。先谢他,再问师父的事,再问沈家的事。”
“他要是都不说呢?”
沈惊鸿想了想。“那就等。他在朝堂上替归一家说话,不是坏人。他不说,一定有原因。”
东方无敌点了点头。“你比我沉得住气。”
“你也不差。你当年追我的时候,等了三个月。”
东方无敌耳朵红了一下。“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追你是追你,等你是等你。追你的时候知道你会答应。等你的时候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沈惊鸿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不知道。但等了,万一答应了呢?”
沈惊鸿笑了,靠在他肩上。
张二狗从窗台上蹦过来,蹲在他们中间,划拉:“议长也等了。等了夫人一路。”
“你等什么?”
“等桂花糕。等到了京城再吃。明天终于能吃了。”
夜深了。张二狗趴在床尾,已经睡了,肚子一鼓一鼓的。沈惊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明天,醉仙楼。沈怀山。娘。师父。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