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醉仙楼 初见沈怀山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5/2 9:44:06 字数:3850

酉时差一刻,沈惊鸿站在醉仙楼门口。

醉仙楼在东市最热闹的地段,三层楼,飞檐斗拱,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仙”两个金字。门楣上的匾额是黑漆描金,字迹苍劲,据说是前朝一个大学士写的。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夫蹲在墙角聊天,时不时瞟一眼来往的行人。

沈惊鸿换了白眉长老做的那件青色新衣裳,头发用新买的银簪挽起来。没带剑,只带了那把短刀,藏在袖子里。东方无敌站在她旁边,也换了新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腰间没挂剑,空落落的。

“你在楼下等。”沈惊鸿说。

“好。你上去,我在大堂坐着。有事喊我。”

“没事。说几句话就下来。”

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脖子上系着红绳铜铃铛,今天特意让沈惊鸿把铃铛擦亮了,铜光闪闪。它面前挂着一个油纸包——那颗桂花糕,带了一路,今天终于要吃了。

“议长准备好了。”它划拉。

“你准备好了什么?”

“准备好了吃桂花糕。沈大人看着议长吃。”

沈惊鸿笑了,推开醉仙楼的门。

大堂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跑堂的端着菜盘子在人缝里穿来穿去,喊着“让一让,小心烫”。沈惊鸿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脸上堆着笑。

“客官,几位?”

“找人。沈大人订的雅间。”

掌柜的笑容收了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二楼,雅间‘听雨’。上楼右转,走到头就是。”

沈惊鸿上楼,东方无敌在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铃铛叮叮当当的,楼梯上有客人回头看,它挺起胸,毫不怯场。

二楼比一楼安静,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走廊两边是一间间雅间,门上都挂着木牌,写着名字:听风、听雨、听雪、听月。沈惊鸿走到最里面,门上写着“听雨”两个字。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很稳。

沈惊鸿推开门。

雅间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窗边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桌子不大,只坐一个人。沈怀山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比沈惊鸿想象中瘦。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突出,眼窝有点深。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沈惊鸿脸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不是上朝的朝服,是日常办公穿的便服,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沈惊鸿走进去,站在桌边。张二狗蹲在她肩上,大气都不敢出,铃铛都没响。

“沈大人。”沈惊鸿抱拳行了个江湖礼,不是官场的跪拜。

沈怀山看着她,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在张二狗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脸上。他看得很仔细,像在辨认什么。

“坐。”他说。

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张二狗从她肩上蹦下来,蹲在桌上,面前摆着那颗桂花糕。它没吃,就蹲在旁边。

“归一家的沈惊鸿。”沈怀山说。不是问,是陈述。

“是。”

“你比你师父高。”

沈惊鸿愣了一下。“您认识我师父?”

“见过一面。二十年前。”沈怀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是来找人的。没找到。”

“找谁?”

沈怀山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找你娘。”

沈惊鸿的手抖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我娘……还活着?”

沈怀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纱。张二狗蹲在桌上,爪子攥着桂花糕的油纸包,一动不动。

“活着。”沈怀山说,“被关在沈家祖宅。二十三年了。”

沈惊鸿的喉咙发紧。“为什么?”

“因为沈家不让她走。她犯了沈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沈怀山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沈家的女儿,不能嫁江湖人。”

沈惊鸿没说话。

“你娘叫沈若兰。”沈怀山继续说,“是沈家三房的大小姐。十八岁的时候,认识了你爹。你爹是江湖人,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沈家不同意这门亲事,你娘就跑了。跟着你爹跑了。”

“后来呢?”

“后来你爹死了。你娘带着你回了沈家,求你祖父收留。你祖父不肯,说你娘败坏门风,说她生的孩子是野种。”沈怀山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娘跪在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你祖父没开门。第四天,你娘把你托付给你师父,自己回了沈家。她跟你祖父说,‘我回来,让女儿走’。你祖父答应了。你娘被关进佛堂,再没出来过。”

沈惊鸿低着头,手在发抖。张二狗爪子搭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你祖父已经死了。”沈怀山说,“现在掌权的是你大伯,沈怀仁。他不认你。他也不会让你见你娘。”

沈惊鸿抬起头。“我要见。”

“现在不行。”沈怀山看着她,“沈怀仁的人盯着你。你到了京城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他知道我是谁?”

“知道。归一家的沈惊鸿,北境来的,姓沈。他猜到了。”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怎么才能见她?”

沈怀山端起茶杯,又放下。“等。等沈怀仁放松警惕。等机会。”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

沈惊鸿没说话。张二狗从桌上蹭过来,蹲在她手边,划拉:“议长陪夫人等。”

沈怀山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归一家的议长?”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对。议长。”

沈怀山点了点头。“归一家的官制,真特别。”他顿了顿,“你师父当年也带了一只青蛙。”

沈惊鸿愣了一下。“我师父也带青蛙?”

“不是青蛙。是蛤蟆。灰褐色的,趴在肩上,比这只大一圈。”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划拉:“议长好看。蛤蟆丑。”

沈怀山笑了。笑得很短,但眼睛弯了一下。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那包茶叶,放在桌上。“沈大人,这是归一家的心意。您替归一家说话,归一家的兄弟都记着。”

沈怀山看着那包茶叶,没接。“我不是替归一家说话。我是替道理说话。归一家占理,我就说。不占理,我就不说。”

“那您觉得归一家占理吗?”

沈怀山看着她。“归一家在北境修桥铺路、护商队、收留孤儿。这些事,朝廷做不了。你们做了,就该认。”他顿了顿,“靖王打你们,是因为你们不听话。不是你们做错了事。”

沈惊鸿点了点头。“多谢沈大人。”

“别谢我。”沈怀山终于接了那包茶叶,“你师父当年也送了我一包茶叶。龙井。他说,‘沈大人,茶叶不值钱,心意值钱。’”

沈惊鸿的手又抖了一下。“我师父……他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以后会有人来找你。姓沈,叫沈惊鸿。她是我的徒弟。’”沈怀山看着她,“他让你来京城找我。他让你查自己的身世。”

“他还说了什么?”

沈怀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小贩吆喝声越来越远了,大概是收摊了。雅间里很安静,只有茶壶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说,‘告诉惊鸿,她娘不是不要她。是没办法。’”

沈惊鸿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让它流。张二狗用爪子碰了碰她的手,又缩回去了。

过了很久,沈惊鸿抬起头。

“沈大人,我想见我娘。”

沈怀山看着她。“我会想办法。但你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沈怀仁盯得紧。他现在是沈家掌权人,家里的事他说了算。你娘被关在佛堂,门口有人守着。外人进不去。”

“不能硬闯?”

“不能。沈怀仁跟东厂有勾结。你硬闯,他报官,你就成了贼。归一家的名声,不能毁在这里。”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我听您的。”

沈怀山点了点头。“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我会让人送信。钱老板的铺子是安全的,你可以去那里等消息。”

沈惊鸿站起来,抱了抱拳。“多谢沈大人。”

“别谢。”沈怀山也站起来,“你师父当年帮过我。我还他一个人情。”

沈惊鸿走到门口,沈怀山突然开口。

“沈惊鸿。”

她回头。

“你长得像你娘。”

沈惊鸿愣了一下。沈怀山没再说话,转过身,看着窗外。

沈惊鸿推开门,走了出去。张二狗蹲在她肩上,回头看了沈怀山一眼,划拉:“沈大人好人。”

楼下,东方无敌正坐在角落里喝茶。看到她下来,他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他先看了看她的脸,看到她眼眶红了,没问,握住她的手。

“走吧。”

“嗯。”

出了醉仙楼,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彤彤的。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爪子捧着那颗桂花糕——还没吃。

“议长,你今天又不吃?”

张二狗划拉:“吃。到这里吃。”它指了指路边的石台阶。

沈惊鸿在石台阶上坐下,东方无敌坐在她旁边。张二狗从她肩上蹦下来,蹲在台阶上,解开油纸包,露出那块桂花糕。桂花糕有点干了,边角硬了,但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张二狗用爪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好吃。香。”

“比山上的桂花糕呢?”

“山上的桂花糕是钱老板送的。这个是京城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张二狗想了想,又掰了一小块,划拉:“京城的硬。山上的软。硬的耐嚼,软的入口即化。都好。”

沈惊鸿笑了,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的,有点硬,但很好吃。

东方无敌也掰了一小块,吃了。“甜。”

三个人——两个人一只青蛙,蹲在醉仙楼门口的台阶上,吃一块桂花糕。路过的行人看着他们,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张二狗挺起胸,毫不怯场,吃完最后一块,舔了舔爪子。

“议长吃完了。桂花糕吃完了。路走完了。京城到了,沈大人见了,娘找到了。”

沈惊鸿看着它。“还没找到。只是知道了。”

“知道了就会找到。议长等。”

回了客栈,掌柜的迎上来。“夫人,见到沈大人了?”

“见到了。”

掌柜的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多问。“夫人,晚饭在楼下吃,还是送上去?”

“送上去吧。不下来了。”

“行。小的让厨房给夫人做几个好菜。”

晚上,沈惊鸿在房间里坐着。饭菜放在桌上,没怎么动。东方无敌坐在她旁边,也没怎么吃。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放着几颗花生米,也没吃。

“桃花。”东方无敌开口。

“嗯?”

“沈怀山说什么了?”

沈惊鸿把沈怀山的话说了一遍。沈家,沈若兰,沈怀仁,佛堂,被关了二十三年。她说着说着,声音哑了。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

“你想见她?”

“想。”

“那我们就见她。”

“沈怀山说,要等。”

“等就等。我们有的是时间。”

张二狗从桌上蹦过来,蹲在他们中间,划拉:“议长也等。议长有耐心。”

夜深了。张二狗趴在床尾,已经睡了,肚子一鼓一鼓的。沈惊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娘还活着。被关在佛堂。二十三年。

她闭上眼睛。

娘,我来了。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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