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往事 上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5/2 13:57:57 字数:3563

信看完的第二天,沈惊鸿没出门。

她坐在客栈房间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封泛黄的信,翻来覆去地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格外清晰。师父的字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怕她看不清,又像是怕她看太快。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在那几个字上停很久——“别硬闯,你不是他的对手。不是武功不如他,是他心狠。”

张二狗趴在桌上,面前摆着那颗桂花糕——已经干得裂了口子,但它还是舍不得吃。它用爪子摸了摸裂缝,又缩回手,又从枕头上扯了一小块布,盖在桂花糕上,四角压好,怕落灰。

“议长,你还不吃?”沈惊鸿问。

“等。等夫人心情好了再吃。夫人心情不好,桂花糕不甜。”张二狗趴下来,下巴搁在爪子上,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沈惊鸿没接话,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东方无敌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白眉长老说,早上喝杯热茶,胃舒服。”他把茶放在她面前,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怎么安排?”

“等。”

“等什么?”

“等沈怀山的消息。他说了,有消息会让人送来。”

“万一没有消息呢?”

沈惊鸿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那就继续等。等到有消息为止。”

东方无敌没再问。他坐在对面,拿出账本——去年十月的,还没理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和街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亮堂堂的方块。张二狗从桌上蹦下去,四仰八叉地趴在方块里晒肚皮,眯着眼睛,铃铛随着呼吸轻轻响,偶尔“叮”一声。

沈惊鸿看着它,嘴角翘了一下。她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走过去,一群小孩追在后面跑。远处有几个穿便衣的人,靠在墙角聊天,眼睛不时往客栈方向瞟。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东方无敌抬起头。“怎么了?”

“有人在盯着。”

东方无敌放下账本,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哪几个?”

“墙角那三个。灰衣服的。”

东方无敌看了一会儿,回来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他们盯。盯累了就自己走了。”

下午,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掌柜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脚步声上了楼,在沈惊鸿门口停住。

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沈惊鸿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厮,不是昨天那个,这个更小,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衣裳,脸冻得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纸团。

“沈夫人?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把纸团递过来,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噔噔噔地下楼,一溜烟没影了。

沈惊鸿关上门,展开纸团。纸条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墨迹很新:“申时,城隍庙。后殿。一个人来。沈。”

张二狗从地上蹦到桌上,探头看纸条,划拉:“沈大人约夫人。”

“嗯。”

“一个人去。议长不能去?”它用爪子指着“一个人来”三个字,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大人说一个人。你去了,就是两个人。”

张二狗低下头,用爪子拨了拨桂花糕上的布,把布重新盖好,四角压平,划拉:“议长在客栈等。议长有耐心。议长等夫人回来吃桂花糕。”

申时前一刻,沈惊鸿一个人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不是白眉长老做的那件青色的,太显眼。头发随便扎起来,没戴那根银簪。短刀藏在袖子里,用布条缠了两道,怕掉出来。没骑马,没带剑。

街上人不多,下午的太阳懒洋洋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是凉的,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沈惊鸿走得快,低着头,混在人群里。

城隍庙在东市南边,走路一刻钟。她到的时候,庙门口空荡荡的,两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地上铺了一层。

庙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前殿空荡荡的,供着城隍爷的塑像,金脸黑须,瞪着大眼睛,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进来的人。香炉里没有香,积了一层灰。她绕过前殿,走到后殿。

后殿更小,只供着一个牌位,看不清写的什么。窗户高而窄,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沈怀山站在牌位前,背对着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来了。”

“沈大人。”

沈怀山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开口。他的动作很小心,每一步都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怀仁昨晚派人去了客栈。”

沈惊鸿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袖口的短刀上。“什么人?”

“两个。穿便衣,在客栈门口转了两圈,走了。”沈怀山看着她,目光沉着,“他确定是你了。”

“他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但你要小心。沈怀仁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既然盯上你了,就不会轻易放手。”沈怀山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娘的事,我打听到了一些。”

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沈怀仁最近在跟东厂的人谈生意。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他频繁出入东厂,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朝堂上有人在弹劾他,他急着找靠山。这时候他顾不上你娘。”

“那我能不能趁他顾不上,去见娘?”

沈怀山摇了摇头。“不行。佛堂门口有人守着,不是沈怀仁的人,是东厂的人。你去了,就是闯东厂的地盘。归一家的名声再大,也扛不住东厂扣的帽子。到时候他们说你勾结江湖匪类,意图不轨,你连京城都出不去。”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牙关咬紧。“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等。等沈怀仁倒台。朝堂上的弹劾不是空穴来风,有人在查他。查实了,他就完了。”沈怀山顿了顿,“他垮了,你娘就自由了。”

“要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沈怀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忍。“你能等吗?”

沈惊鸿想了想。她想起师父的信,想起那块绣着“鸿”字的手帕,想起师父说“别硬闯”。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能。等了二十六年,不差这几个月。”

沈怀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布包是蓝色的,旧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你娘让我转交的。她绣的。”

沈惊鸿接过布包,手指微微发抖。她解开红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白色的绢帕,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很平。她展开帕子,上面绣着几朵兰花,花瓣是浅紫色的,叶子是深绿色的,针脚细密,但有些歪——像是眼睛不好使的人绣的。手帕的一角绣着一个字:“鸿”。

沈惊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帕子贴在脸上,软软的,凉凉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佛堂里点香的味道。她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娘坐在佛堂里,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身边是一尊佛像,一盏长明灯。

“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不知道。但她每年绣一块,绣了二十三年。她说,万一女儿来了,给她。”沈怀山的声音有点哑,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你师父来的时候,她也给了一块。你师父收着了,贴身带着。”

沈惊鸿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贴着那封信。两块布料,一封信,都贴着她的心口。

出了城隍庙,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多了,下班的、放学的、买菜做饭的,来来往往。她一个人走在街上,手插在袖子里,握着那块帕子。手心里全是汗,帕子的一角被攥得发皱,她赶紧松开,把帕子重新叠好,又放回去。

张二狗不在肩上,肩上空空的。她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少了什么。风吹过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挡了个空。

回到客栈,天快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彤彤的。张二狗蹲在窗台上,看着街上的行人,铃铛没响——它摘下来了,放在枕头边,说“响了一天,累”。

看到沈惊鸿回来,它从窗台上蹦下来,蹲在门口,仰头看着她。大眼睛里全是关心,爪子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又停住,像是不知道先划什么好。

“夫人回来了。议长担心。”它终于划了一行字。

“担心什么?”

“担心夫人一个人。京城人多,坏人躲在人多的地方。夫人一个人,坏人出来怎么办。议长不在夫人肩上,坏人看不到议长,不知道夫人有保镖。”

“我带了刀。”

“刀在袖子里,坏人看不到。坏人以为夫人没带刀,就会动手。”张二狗划得飞快,字迹潦草,“坏人不知道夫人武功高。但他们人多,夫人一个人,打不过。”

沈惊鸿笑了。“那你还是担心。”

张二狗挺起胸,铃铛不在,它挺了也挺,没声,划拉:“议长一直担心。议长从来不放心夫人一个人。”

晚上,沈惊鸿把帕子给东方无敌看。他拿着帕子,对着烛光端详了许久,看了看那朵兰花,看了看那个“鸿”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绣了二十三年。”

“嗯。每年一块。沈怀山说的。”

“你娘的眼睛,是不是不好?这些针脚歪了。不是手不稳,是看不清。你看这里——”他指着兰花叶子的边缘,“该绣齐的地方绣歪了。不是故意的,是看不清。”

沈惊鸿把帕子贴在心口。“我要见她。”

“我知道。”

“不是以后。是尽快。她等不了太久了,她的眼睛都不好了。”

东方无敌握住她的手,大手包着她的手。“我陪你。多难都陪你闯。”

张二狗从桌上蹦过来,蹲在他们中间,铃铛还没戴上,脖子上光溜溜的,划拉:“议长也陪。议长蹲在夫人肩上,铃铛不响。议长摘了,安全。”

东方无敌低头看它。“你摘了铃铛,人家以为你是野青蛙。野青蛙会被踩。京城人看到野青蛙,一脚就踩过去。”

张二狗愣了一下,用爪子摸了摸光溜溜的脖子,低头看了看,划拉:“那议长戴上。响就响,安全第一。被踩了更惨。”

它蹦下桌子,从枕头边叼起铃铛红绳,仰着头往脖子上套。套了两下没套进去,急得原地转圈。沈惊鸿伸手帮它系好,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议长谢谢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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