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手帕的第二天,沈惊鸿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不是早上看的,是半夜醒来睡不着,点着蜡烛看的。烛光一跳一跳的,师父的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她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短了一截,烛泪滴在桌上,凝成一团白色的小疙瘩。张二狗被烛光晃醒了,从床尾爬过来,趴在枕头上,眯着眼睛划拉:“夫人不睡。”
“睡不着。”
“想师父?”
“想。”
张二狗用爪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划拉:“师父是好人。白眉长老说的。白眉长老说,师父来过魔教,跟教主喝茶,教主说师父是好人。教主一般不夸人,夸了就是真好。”
沈惊鸿愣了一下。“师父来过魔教?什么时候?”
“不知道。白眉长老说,很久以前。教主还小,刚当教主没多久。师父跟教主喝茶,喝了一下午,说了好多话。教主说,‘你徒弟以后会来归一家。’师父说,‘也许吧。’白眉长老说,教主很少说这种话,说了就是真的。”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师父来过魔教,不知道师父跟东方无敌的父亲喝过茶。师父从来没提过。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师父那张总是板着的脸,想他说话时从来不看她眼睛,想他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她闭上眼睛。烛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一片。
早上,东方无敌来敲门。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小菜、一碟花生米。掌柜的知道张二狗爱吃花生米,每天多给一碟。
“白眉长老说,京城豆浆好喝,尝尝。”他把托盘放在桌上。
沈惊鸿接过豆浆碗,喝了一口。豆浆很浓,很香,带着一股炭火味,是现磨的,还有点烫。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小碟豆浆,用爪子捧着一根油条蘸着吃,吃得满脸都是,腮帮子鼓鼓的,下巴上挂着豆浆。
“桃花。”东方无敌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粥。
“嗯?”
“昨晚没睡好?”
“醒了睡不着。”
“想师父?”
“嗯。想他来过归一家,想他跟我没见过面的公公喝茶。他们聊了什么?聊了一下午,不可能只聊我。”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白眉长老说,师父来的时候,带了一只蛤蟆。灰褐色的,趴在肩上,比张二狗大一圈。”
张二狗从油条里抬起头,油条渣沾了一脸,划拉:“蛤蟆。灰褐色的。比议长大一圈。议长见过蛤蟆,在山上,丑。不戴铃铛,也不开会。蛤蟆就是蛤蟆。”
“议长是什么?”
张二狗挺起胸,油条渣掉下来,划拉:“议长是议长。蛤蟆是蛤蟆。不一样。议长戴铃铛,蛤蟆不戴。议长开会,蛤蟆不开。议长吃花生米,蛤蟆吃虫子。不一样的。”
东方无敌低头看它。“你以前也吃虫子。”
张二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捧着的油条,划拉:“议长改了。议长进步了。蛤蟆不改。蛤蟆一辈子吃虫子。”
上午,沈惊鸿没出门。她坐在窗边,把那块手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兰花还是那朵兰花,“鸿”字还是那个“鸿”字。她用指尖描了描那个字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针脚细密,但有些地方歪了——娘的眼睛不好,看不清。她把帕子贴在脸上,闻着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花生米,没吃。它在想事情,大眼睛转来转去。
“议长在想事情。”它划拉。
“想什么?”
“想夫人娘。她在佛堂里,每天做什么?佛堂里有饭吃吗?有床睡吗?有人说话吗?”
沈惊鸿想了想。“念经。绣花。想女儿。”
“想女儿的时候,绣花。绣一朵花,想一遍。绣一个字,想一遍。”张二狗划拉得很慢,爪子在桌上一点一点的,像是在一个一个凿字,“绣了二十三年,绣了好多花,绣了好多字。夫人拿到了这一块,还有二十二块在哪?一年一块,二十三年,二十一块?夫人拿了一块,还有二十块?算不对。”
沈惊鸿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沈怀山只给了她一块。也许在沈怀山那里,也许在师父那里,也许还在娘手里,压在枕头底下,一天看一遍。
“议长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夫人娘长什么样。夫人像她吗?”
沈惊鸿摸了摸自己的脸。“沈大人说,我长得像她。眼睛像,鼻子像,下巴也像。”
“那夫人好看,娘也好看。”张二狗划拉完,又加了一句,“议长没见过。议长想看。”
沈惊鸿笑了。“我也想见。见了就能看了。”
下午,有人敲门。不是小厮,是掌柜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眯眯的,胖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成了一条缝。
“夫人,钱老板让人送来的。说京城特产,给夫人尝尝。钱老板说,夫人刚到京城,别急着办事,先逛逛,吃点好的。”
沈惊鸿接过食盒,道了谢。关上门,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豌豆黄、驴打滚、艾窝窝、芸豆卷。每样四块,码得整整齐齐,还用油纸隔开了,怕串味。
张二狗从桌上蹦过来,蹦到食盒边,探头往里看,眼睛都直了,爪子搭在食盒边沿上,下巴搁在爪子上。
“议长想吃什么?”
张二狗划拉:“都想吃。议长不挑。议长每样尝一块。”
沈惊鸿拿出一块豌豆黄,掰了一小块递给它。张二狗用两只爪子捧着,啃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开,露出小舌头,划拉:“甜的。软。比桂花糕软。桂花糕硬,豌豆黄软。硬的耐嚼,软的入口即化。都好。”
“桂花糕你还没吃呢。”
张二狗看了看桌上那颗已经干裂的桂花糕,油纸都磨破了,边角卷起,又看了看手里的豌豆黄,划拉:“议长今天吃豌豆黄。桂花糕明天吃。明天再不吃,就硬成石头了。”
“那明天你记得吃。”
张二狗低下头,认真啃豌豆黄,没再划拉。
傍晚,沈惊鸿下楼,在大堂坐了一会儿。大堂里人多,几桌客人在吃饭,说话声嗡嗡的。东方无敌坐在她旁边,要了一壶茶,给她倒了一杯。
“今天不出去?”他问。
“不出去。明天再去礼部。”
“还去?昨天不是刚去过?”
“去。不等沈怀山来约了。我去找门房,递帖子,留名字。让沈怀仁知道,我来了,就在他眼皮底下。”
东方无敌想了想。“你故意的?故意让他知道你在?”
“嗯。让他知道我来了。让他睡不着。让他猜我要做什么。他猜来猜去,就会分心。一分心,就有漏洞。”
张二狗蹲在桌上,就着花生米划拉:“议长也让他睡不着。议长晚上在客栈呱,呱一宿。呱到天亮,他听不见,但议长呱了。”
“你呱一宿,客栈的人先睡不着。掌柜的明天把你赶出去。”
张二狗想了想,花生米在爪子里转了两圈,划拉:“那议长不呱了。议长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张二狗又想了想,划拉:“议长还没想到。想到了告诉夫人。”
晚上,沈惊鸿在房间里写信。不是写给白眉长老,是写给赵大锤。她坐在桌前,把墨磨好,铺开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赵大锤,娘找到了。还活着。被关在京城沈家。沈家很大,门很高,门口有石狮子。我要救她出来。”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继续写。
“你在山上,看好归一家。左手组的刀法不能落下。小刘的右手还要练,大周的刀还要再稳一点。白眉长老年纪大了,你多帮帮他。陆乘风在外联,你别跟他吵架。等我回去。沈惊鸿。”
她看了看,觉得太短,又加了一句:“张二狗很好。它吃胖了。京城的点心好吃,它吃了豌豆黄、驴打滚、艾窝窝、芸豆卷。桂花糕还没吃,说明天吃。”
她把信折好,折了三折,装进信封,用浆糊封口。信封上写“赵大锤亲启”。
张二狗蹲在桌上,看着她写信,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好了,划拉:“议长没胖。议长是壮。”
“你胖了。肚子比以前大了一圈。你自己看看。”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吸了一口气,肚子没收进去,又吸了一口,还是没收进去,划拉:“议长吃多了。这两天京城好吃的多,豌豆黄、驴打滚、艾窝窝、芸豆卷,都好吃,议长忍不住。回去就瘦了。回去大厨做红烧肉。”
“大厨的红烧肉也好吃。你回去更胖。”
张二狗愣了一下,划拉:“那议长不回山了。京城红烧肉也好吃。京城面也好吃。京城豌豆黄也好吃。议长离不开京城了。”
“那你就留在京城。京城也有青蛙。”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不留。京城的青蛙不戴铃铛,不认得议长。议长跟夫人回山。山上的花生米好。山上的日子好。山上的人好。”
夜深了。街上的声音渐渐小了,打更的敲着梆子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张二狗趴在床尾,已经睡了,肚子一鼓一鼓的,铃铛没响——它今天把铃铛摘了,说“议长累了,铃铛也累了,休息一天”。铃铛红绳放在枕头边,铜铃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沈惊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娘还在佛堂。师父来过归一家。蛤蟆不是青蛙。师父带了一只灰褐色的蛤蟆,比张二狗大一圈。张二狗说蛤蟆丑。师父不嫌丑。师父带着那只蛤蟆走江湖,走了一辈子。
她想了很多,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