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老太太

作者:凌筱梦 更新时间:2026/5/3 17:51:53 字数:2362

老太太清醒的时候不多。二婶说这句话的时候,沈惊鸿正在客栈吃早饭。粥有点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今天没吃,在等她。东方无敌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账本,去年十一月的,还没理完,算盘放在旁边,没动。

“二婶托人带话来了。说老太太今天清醒,想见你。”沈惊鸿放下粥碗。

“你还去?”东方无敌合上账本。

“去。她清醒的时候不多,能见就见。”

“我陪你去。这次跟你进去。上次在门口等,等了半天,担心。”

张二狗从桌上蹦起来,铃铛叮当响了一声——今天戴了,它说“上次摘了,差点丢了,以后不摘了”,划拉:“议长也去。议长蹲在夫人肩上,不说话。老太太看不清,以为议长是夫人的首饰。青蛙形状的首饰,京城没有,新鲜。”

再次来到沈家后门,那条窄胡同还是湿漉漉的,墙头上的草枯了一半,耷拉着。阳光照不进来,地上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沈惊鸿敲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不是上次那个老仆,是二婶。她穿着一件素色衣裳,头上没戴金簪,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头发,脸上没施脂粉,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没睡好。

“你来了。快进来。”二婶拉着沈惊鸿的手往里走,手冰凉,“老太太今天一早醒了,突然问她身边的丫鬟,‘昨天来的那个姑娘呢?’丫鬟说哪个姑娘,她说‘长得像若兰的那个’。她记着呢。”

“她不是糊涂吗?”

“有时候清楚。今天早上特别清楚。她喝了半碗粥,吃了一块点心,还让人给她梳了头。”二婶顿了顿,“她把压箱底的那件衣裳都翻出来了,说要见客。”

沈惊鸿没说话,跟着二婶往后院走。东方无敌跟在后面,脚步很轻,没出声。张二狗蹲在沈惊鸿肩上,铃铛用爪子捂着,怕响。

后院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些。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老太太还是坐在那把藤椅上,身上盖着毯子,但不是上次那条,换了一条新的,藏蓝色的,边角绣着云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别着。衣裳也是新的,深紫色,绸缎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沈惊鸿走过去,蹲在藤椅旁边。老太太的眼睛还是浑浊的,但比上次亮了一些。她看着沈惊鸿,看了很久。她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摸索着找到沈惊鸿的手,握住。

“你不是若兰。”老太太说。

沈惊鸿愣了一下。“您……”

“若兰的手没这么粗。她从小不干活,手细。你是练武的。”

沈惊鸿没说话。张二狗蹲在她肩上,爪子捂着铃铛,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若兰的女儿。”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青山跟我说过。他说,‘姑妈,若兰的女儿叫惊鸿。长得很像若兰。您见了就知道了。’”

“您记得?”

“记得。我不是总糊涂。有时候清醒。清醒的时候,什么都记得。”老太太握着沈惊鸿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师父死了?”

沈惊鸿的鼻子一酸。“嗯。死了。”

“好人命短。”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了,没擦,“他小时候来我家,我给他糖吃。他不吃,说‘姑妈,我不爱吃甜的’。我说‘哪有小孩不爱吃甜的’。他最后还是吃了。吃了一颗,又拿了一颗。”

沈惊鸿的眼泪也掉下来了。老太太用拇指替她擦了擦,拇指粗糙,刮在脸上有点疼。

“你娘在佛堂。我想去看她,走不动了。腿不行了,眼睛也不行。”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替我去看看她。”

沈惊鸿咬着嘴唇。“门口有人守着。您儿子派的人。”

“老大?”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我儿子。他是沈家的孽障。”

张二狗从沈惊鸿肩上探出头,铃铛响了一下,赶紧用爪子捂住。老太太的目光移过去,看着张二狗,看了几秒。

“青蛙?”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议长。”

老太太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还会写字?”

“会。还会开会。”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是沈惊鸿第一次看到她笑。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归一家的?”

“是。”沈惊鸿说。

“青山说过。归一家的青蛙,戴铃铛。”老太太看着张二狗脖子上的红绳铜铃,点了点头,“青山的话,都是真的。”

老太太累了。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沉。二婶走过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娘,您该歇了。”

老太太没动。她的手还握着沈惊鸿的手。

“明天还来。”她说。不是问,是命令。

沈惊鸿点头。“来。”

老太太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沈惊鸿把手抽出来,轻轻放在毯子上。张二狗从她肩上蹦下来,蹲在藤椅扶手上,看着老太太的脸,划拉:“老太太好人。”

沈惊鸿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二婶送她出门。

“老太太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二婶说,“你来,她精神好了。”

“我明天还来。”

“后门。别走前门。前门有人盯着。”二婶顿了顿,“你大伯这两天不在家。去东厂了。”

沈惊鸿看着她。“东厂?”

“嗯。去了两天了,还没回来。你二叔说,他跟东厂的人谈事,不知道谈什么。”

出了沈家后门,张二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铃铛响了一串。“议长憋坏了。不敢出声,怕吓着老太太。”

“老太太不怕青蛙。”

“她不怕。但议长怕。怕她问‘青蛙为什么戴铃铛’。议长不知道怎么答。”

“你怎么答的?”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议长没答。她自己想通了。归一家的青蛙,戴铃铛。归一家的什么都能戴。”

东方无敌走在后面,沉默了一路。出了胡同他才开口。

“沈怀仁去东厂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他回来。看他做什么。”

晚上,沈惊鸿坐在窗前,把那块手帕又拿出来看了看。兰花,鸿。她看了很久,叠好,收进怀里。张二狗趴在桌上,面前摆着那颗桂花糕——已经干得没法吃了,硬邦邦的,用爪子敲了敲,当当响。

“议长,你的桂花糕成石头了。”

张二狗低头看了看,用爪子摸了摸裂缝,划拉:“明天吃。明天泡水吃。泡软了就能吃。”

“泡软了就不是桂花糕了。是桂花糊。”

张二狗想了想,划拉:“桂花糊也好吃。议长不挑。”

隔壁传来翻纸的声音。东方无敌又在理账了。去年十二月的,最后一本。理完了,归一家的账就全清了。沈惊鸿听着那声音,安心了些。

老太太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遍。“他不是我儿子。他是沈家的孽障。”

沈怀仁到底做了什么,让亲娘说出这种话?

她想了很多,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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