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连着三天去看老太太。每天从后门进去，穿过那条潮湿的窄胡同，敲三下门，二婶给她开门。老太太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她说沈家的事，说她年轻时嫁过来的事，说沈惊鸿的祖父是个脾气暴躁的人，说沈怀仁从小就不一样。糊涂的时候，她把沈惊鸿当成若兰，拉着她的手喊“若兰，你瘦了”，反反复复地说，说着说着就哭了。
张二狗每次跟着去，蹲在沈惊鸿肩上，爪子捂着铃铛，不敢响。老太太看到它，会说“青蛙来了”，然后笑一下。她记不住张二狗的名字，每次都叫“青蛙”，但语气越来越亲切。
“青蛙今天没叫。”老太太说。
张二狗划拉：“议长今天不叫。叫了吵。”
老太太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归一家的青蛙，有学问。”
张二狗挺起胸，铃铛差点没捂住。
第四天，沈惊鸿没去沈家。不是不想去，是钱老板的伙计送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未时，老地方。”
老地方是城隍庙后殿。
沈惊鸿到的时候，沈怀山已经在了。他站在那个牌位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他的脸色不好，眼底发青，嘴唇发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沈大人。”
“沈怀仁回来了。从东厂回来的。”沈怀山的声音很低，“他带了一个人回来。东厂的，姓曹，是个千户。”
沈惊鸿的手按在袖口的短刀上。“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沈怀仁这几天频繁进出东厂，一定是在谈什么事。跟你有关，跟归一家有关。”沈怀山看着她，“你不能再待在京城了。”
“为什么？”
“东厂的人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沈怀仁跟他们说了。归一家的沈惊鸿，从北境来，住在悦来客栈，带着一只青蛙。”沈怀山顿了顿，“他们随时可能动手。”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我娘还在佛堂。”
“你娘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走。回北境去。这里不安全。”
“我不走。”
沈怀山看着她，目光里有焦急，也有无奈。“你跟你师父一样犟。”
“师父教我的。犟才能活。”
沈惊鸿回到客栈，东方无敌正在楼下等她。看到她脸色不好，他没问，把她拉到一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怎么了？”
“沈怀仁从东厂带了一个千户回来。姓曹。冲我来的。”
东方无敌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那我们先动手。”
沈惊鸿看着他。“怎么动手？”
“我去沈家。找沈怀仁。谈。”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张二狗从沈惊鸿肩上蹦到桌上，铃铛响了一声，划拉：“议长也去。议长可以当护卫。”
东方无敌低头看它。“你去过沈家，认识路吗？”
“认识。后门。窄胡同。墙头有草，地上有青苔。”张二狗划拉得很快，“议长记性好。”
下午，东方无敌一个人去了沈家。张二狗蹲在他肩上，爪子抓紧了他的衣服，铃铛用爪子捂着，怕响。
他走前门。不是后门。他站在沈府门口，抓起门环，敲了三下。门开了，还是那个老仆。
“找谁？”
“找沈怀仁。”
老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肩上的张二狗。“老爷不见客。”
“你跟他说，归一家的东方无敌，找他。”
老仆犹豫了一下，关上门，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不是老仆，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袍子，脸很白，没有胡子，嘴唇又薄又红，眼神阴冷。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东方无敌。
“你就是东方无敌？”
“我是。你是？”
“东厂，曹少华。”中年男人的声音尖细，像刀刮在石头上。
东方无敌看着他。“沈怀仁呢？”
“在里面。跟我来。”
曹少华带着东方无敌穿过前院、中院，到了偏厅。偏厅不大，但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义”字。沈怀仁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没看东方无敌。
东方无敌走进去，站在厅中间。张二狗蹲在他肩上，眼睛盯着沈怀仁，爪子攥得紧紧的。
“沈怀仁。”
沈怀仁放下茶碗，抬起头。他五十来岁，脸很宽，眉毛很浓，嘴角往下撇着，天生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他看着东方无敌，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东方无敌今天带了剑。
“归一家的教主，来我沈家做什么？”
“来谈事。”
“谈什么？”
“谈我夫人沈惊鸿的事。”
沈怀仁冷笑了一声。“你夫人？沈惊鸿是沈家的野种。不是你的夫人。”
东方无敌的手按在剑柄上。张二狗的爪子攥得更紧了。
“她姓沈，是你弟弟沈青山的徒弟。不是野种。”东方无敌的声音很平，但很冷，“她来京城，是找她娘。她娘被你关在佛堂，关了二十三年。你放她出来，我们走。不放，我们不走。”
沈怀仁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比东方无敌矮半头，但气势很凶。“放？你凭什么让我放？”
“凭归一家在北境的十万大军杀不进来。凭你在朝堂上的弹劾越来越多。凭你儿子在江南做的那些事，锦衣卫已经查了半年了。”
沈怀仁的脸白了。“你……”
“赵虎在锦衣卫当了二十年千户。他的朋友，遍布天下。”东方无敌看着他，“你放人，归一家不掺和沈家的事。你不放，你儿子的事，明天就送到皇上案头。”
沈怀仁的手在抖。曹少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东方教主，你好大的口气。”
东方无敌转头看着他。“你是谁？”
“东厂，曹少华。曹少钦的弟弟。”
东方无敌的眼睛眯了一下。曹少钦，在东厂也是个千户，带兵打归一家，死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哥死了。你也想死？”
曹少华的脸抽搐了一下。“你——”
“东厂的人，不该管沈家的家事。”东方无敌打断他，“你回去告诉你上面的人，归一家跟朝廷已经签了约。北境是归一家的地盘。谁动归一家的人，就是撕毁条约。撕毁条约，就是开战。十万大军打不过，你们还想再来一次？”
曹少华不说话了。
沈怀仁坐回去，端起茶碗，手还在抖。他喝了一口茶，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三天。三天后，你来接人。”他的声音哑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沈惊鸿不许进沈家的门。这辈子都不许。”
东方无敌看着他。“她姓沈。她娘姓沈。她师父姓沈。她为什么不能进沈家的门？”
“因为她会分沈家的家产。她不是沈家的人，没有资格。”
东方无敌沉默了一会儿。“她不要沈家的银子。归一家有银子。”
沈怀仁盯着他。“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沈怀仁沉默了很久。曹少华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但没再说话。
“三天。三天后，你来接人。从后门。别让人看到。”沈怀仁站起来，背对着东方无敌，“走。”
出了沈家，张二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铃铛响了一下，没捂。它划拉：“议长紧张。议长怕教主跟他打起来。”
“打起来也不怕。”
“他那边有东厂的人。打起来，归一家的名声就毁了。教主是为了夫人忍了。议长知道。”
东方无敌没说话，骑马回了客栈。
晚上，沈惊鸿听他说完，半天没动。
“三天后，接人。”
“嗯。”
“你真跟他说了赵虎查他儿子的事？”
“没查。吓他的。”
沈惊鸿愣了一下。“你吓他？”
“白眉长老说，谈判的时候，可以吓人。吓住了，就好谈了。”
张二狗蹲在桌上，划拉：“教主会吓人了。教主进步了。”
东方无敌耳朵红了一下。“白眉长老教的。”
沈惊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街上人来人往，灯笼红彤彤的。她的心跳得很快。
“三天。”
“嗯。三天。”
“娘要出来了。”
东方无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嗯。出来了。”
张二狗从桌上蹦下来，蹲在他们脚边，划拉：“议长也高兴。娘出来，议长也有娘了。”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喊谁娘？”
张二狗挺起胸，划拉：“夫人的娘，就是议长的娘。归一家的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