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沈惊鸿没去看老太太。不是不想,是不能。沈怀仁说了,三天后来接人,这三天里沈惊鸿不能出现在沈家附近,不能给沈怀仁反悔的借口。她在客栈待着,把那块手帕拿出来看了无数遍,翻过来翻过去,边角都磨起了毛。张二狗也陪着她,趴在她膝盖上,偶尔划拉一句,爪子在桌上一点一点的,像在敲鼓。
“议长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娘出来以后,住哪里。住客栈?客栈太小,人多,吵。跟夫人回山?山上有白眉长老,有赵大锤,有陆乘风,有左手组。热闹。娘喜欢热闹吗?娘在佛堂待了二十三年,佛堂安静,没人说话。出来以后,听到人说话,会不会不习惯?”
沈惊鸿没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娘在佛堂关了二十三年,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街上的马车,铺子里的东西,人的衣裳,都变了。她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害怕?东方无敌坐在对面,手里没拿账本。去年十二月的理完了,归一家的账全清了。他昨天写信告诉白眉长老,信写了两页纸,把京城的事说了一遍。白眉长老回了一封信,只有一个字:“好。”字很大,占了一整页,边角还画了一个圈,表示句号。
“桃花。”
“嗯?”
“明天去接人。”
“嗯。”
“你紧张吗?”
沈惊鸿想了想。“不紧张。”
“骗人。你手在抖。”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塞进袖子里。
“议长也紧张。”张二狗划拉,爪子也在抖,“夫人抖,议长也抖。夫人不抖,议长就不抖。”
“那你别抖了。”
张二狗把爪子按在桌上,使劲压住,压了一会儿,又抖了,划拉:“压不住。议长控制不了。议长腿短,神经长,传得慢。”
第二天,天没亮沈惊鸿就起了。她坐在床边,把衣裳整了又整,头发梳了又梳。换了那件青色新衣裳,头发用银簪挽起来,把那块手帕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短刀藏在袖子里,用布条缠了两道,怕掉出来。张二狗蹲在桌上,铃铛用布条缠了一圈,怕响,缠完了还晃了晃头,确认没声,才放心。
东方无敌站在门口,也换了新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剑。
“走吧。”
沈家后门那条窄胡同,天还没亮,更暗了。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一线天,灰蒙蒙的。墙头上的草垂下来,扫过沈惊鸿的头发,带着露水,凉飕飕的。地上湿漉漉的,铺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东方无敌伸手扶住沈惊鸿的胳膊。
她敲了三下门,不轻不重,像心跳。门开了。不是二婶,是一个不认识的丫鬟,年纪小,圆脸,眼睛很大,怯生生的,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光照在她脸上,脸色发白。
“沈夫人?二奶奶让奴婢在这里等您。这边走,小心台阶。”
丫鬟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两边都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铺着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滑得站不住。夹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门虚掩着,门板上钉着铜钉,铜钉生了绿锈。
“佛堂在后面。二奶奶在前面等着。奴婢不能过去,那边有人。”丫鬟说完,转身跑了,小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消失在夹道拐角处。
沈惊鸿推开小门。前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竹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院子尽头是一间房子,青砖灰瓦,门是关着的,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衣,腰里别着刀。东厂的人。他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两根石柱子。看到沈惊鸿,他们把手按在刀柄上。
东方无敌走上前。“让开。”
两个黑衣人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归一家的东方无敌。你们曹千户知道。他昨天没告诉你们?”
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目光碰到一起又分开。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后面跟着曹少华。曹少华的脸色比上次还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窝凹陷,像是几天没睡觉。
“东方教主,人你可以带走。但沈大人说了,沈惊鸿这辈子不许进沈家的门。他说的,不是我说的。”
沈惊鸿没说话。东方无敌也没说话。曹少华挥了挥手,两个黑衣人推开佛堂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声音又尖又长,像是哭了。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长明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佛龛上供着观音菩萨,白瓷的,脸上带着笑,身上落了灰。前面摆着香炉,炉里还有没烧完的香,烟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一个中年女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穿着一件灰色的衣裳,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挽着,发梢分叉了,枯黄枯黄的。
沈惊鸿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娘。”她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先于声音掉下来了,砸在门槛上。
中年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慢慢转过头,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沈惊鸿的一模一样,又黑又亮,像两颗黑宝石。
“惊鸿?”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嗓子涩得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沈惊鸿冲进去,跪在她面前,跪在硬邦邦的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她一把抓住母亲的手,握得指节发白。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冰凉,像一块冷玉。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全是茧——绣花磨的。
“娘,是我。惊鸿。你的惊鸿。”
沈若兰的眼泪流下来了。她伸出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摸着沈惊鸿的脸,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你长大了。你师父说,你长得像我。他说得对。眼睛像,鼻子像,下巴也像。”她的手停在沈惊鸿的嘴角,“这里不像。你像你爹。你爹笑起来,嘴角往上翘。你也是。”
沈惊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跪在地上,仰着脸让娘摸,像小时候等师父检查伤口那样。张二狗从她肩上蹦下来,蹲在佛龛旁边,大眼睛看着她们,铃铛没响——布条还缠着,但它紧张得爪子抓紧了佛龛的边沿,指甲在木头上刻出浅浅的印子。
东方无敌站在门口,看着沈惊鸿和她娘抱在一起。他的眼睛红了,没进去,守在门口。
二婶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冒着白气,飘着红枣和枸杞的味道。她走到门口,眼眶红红的,把汤递给东方无敌。
“让若兰喝点热的。她在佛堂喝的都是凉水。”
东方无敌把汤端进去,放在沈若兰身边的蒲团上。沈若兰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惊鸿的夫君。姓东方,归一家的教主。”沈惊鸿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抖。
沈若兰看着东方无敌,点了点头。“你师父信里提过你。他说,你是个好人。”她顿了顿,“他很少夸人。”
东方无敌蹲下来,把汤碗递到她手里。“娘,喝汤。热的。”
沈若兰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了。
“甜的。放了红枣。”
“二婶熬的。”沈惊鸿说。
“嫂子还会熬汤。以前不会。以前只会煮粥,粥还糊。”
二婶从门口探进头,听到这话,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若兰,你出来了。以后不用再回那个屋子了。佛堂的香灰积了那么厚,早该扫了。”
沈若兰转过头,看着二婶。“嫂子,老太太还好吗?”
“好。她等你呢。她走不动了,让我跟你说,她高兴。她说,‘若兰出来就好,出来就好。’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好几遍。”
“我想去看她。”
“先歇歇。你腿不好,走不了那么远。明天再去。老太太等你一天了,不差这一晚。”
沈若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汤。
沈若兰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打颤,差点跪回去。沈惊鸿一把扶住她,把她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她在佛堂跪了二十三年,膝盖不行了,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东方无敌走过来,搀住她的另一只胳膊,他力气大,几乎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张二狗从佛龛上蹦下来,蹲在沈若兰肩上,铃铛还是没响。沈若兰低头看了看它,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睛弯了一点。
“这是归一家的议长。”沈惊鸿说。
“议长?”
“归一家的青蛙。戴铃铛,会开会。它从北境一路跟着我来的,路上吃了好多花生米,吃胖了。”
张二狗挺起胸,铃铛没响,它自己也忘了,只顾着划拉:“议长没胖。议长是壮。议长一路保护夫人,很辛苦,辛苦不胖。”
沈若兰看着那行字,笑了。这是沈惊鸿第一次看到她笑。眼睛弯起来,和沈惊鸿一模一样,弯成两道月牙。皱纹挤在眼角,深深的,但不难看。
出了后门,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胡同口照进来,亮得刺眼。墙头上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啾啾叫。沈若兰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身子往沈惊鸿那边偏了偏。她在佛堂待得太久了,眼睛怕光,腿也怕冷,风一吹,膝盖就疼。
“娘,跟我回北境。归一家的山上,有白眉长老,有赵大锤,有陆乘风,有很多人。他们会照顾你。白眉长老会熬羹,赵大锤会练刀,陆乘风会讲笑话。山上热闹,比京城安静。有人说话,也有安静的时候。”
“北境?”沈若兰想了想,嘴里念着这两个字,“你师父说,北境冷。冬天大雪封山,出不了门。”
“冷。但屋里暖和。冬天烧炕,比佛堂暖和一万倍。炕烧热了,坐上去暖洋洋的,不想下来。”
张二狗蹲在沈若兰肩上,划拉:“还有红烧肉。大厨做的,好吃。肥的不腻,瘦的不柴。大厨还会做馒头,蒸的,又白又软。娘一定喜欢。”
沈若兰低头看它,又笑了。“好。去吃红烧肉。”
客栈掌柜的看到沈若兰,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花白的头发和灰布衣裳上停了一瞬。但他什么都没问,让小二帮着拿行李,又多开了一间房,在沈惊鸿隔壁,朝南的,阳光好。他说“这间房暖和,太阳从早晒到晚,不用烧炕”。
沈惊鸿扶着沈若兰上楼,让她坐在床上。沈若兰摸着被子,摸了摸枕头,摸了摸床沿的木纹。
“软的。”
“客栈的床是软的。山上的床也是软的。白眉长老铺的,褥子厚,被子也厚,冬天盖两床,暖和不透风。”
沈若兰看着窗外。窗外面是街,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吆喝,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花的,声音起此彼伏。她看了很久,看得出了神。
“好多人。”
“嗯。京城人多。”
“我以前也来过京城。跟你爹来过。那时候街没这么宽,人没这么多。”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他在街上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他说,‘若兰,甜的。你尝尝。’我尝了一口,酸。他说,‘酸的好,开胃。’”
沈惊鸿没说话,把她的手握紧。娘的手瘦得像一把干柴,凉意透骨。
晚上,沈惊鸿在沈若兰房间里坐了很久。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没吃。它把花生米摆成了一圈,中间空着,自己蹲在空里,像是在摆阵。沈若兰靠在床头,盖着被子,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了。
沈若兰说了很多话。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沈青山小时候偷她的糖吃,被她追着打了三条巷子,最后沈青山爬到树上不下来,她在树下骂了半个时辰。说她怎么认识沈惊鸿的爹,说他们一起去河边看月亮,月亮掉在水里,他伸手去捞,差点掉进河里。说他死的时候天在下雨,雨很大,她抱着沈惊鸿站在雨里,不知道往哪里走。
她说着说着哭了,哭完了又笑了。
“你爹要是看到你,一定高兴。他会说,‘我女儿好看。像我。’他这个人,什么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长什么样?”
“好看。比东方无敌好看。高,比东方无敌高半个头。眼睛大,双眼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沈若兰看着东方无敌,仔细端详了一番,“别告诉他我说了。”
东方无敌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听到这话,耳朵红了一下,没进去,转身回了隔壁。
夜深了。街上打更的敲着梆子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老长。沈若兰累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小孩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梦见什么不好的事。
沈惊鸿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若兰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她伸摸了摸娘的手,确认是暖的,才收回来。
张二狗从桌上蹦下来,蹲在沈惊鸿腿上,仰头看着她,划拉:“娘睡了。”
“嗯。”
“娘好看。夫人像娘。眼睛像,笑起来像。”
“嗯。”
“议长也有娘了。归一家的娘。”
沈惊鸿低头看它。“你叫娘了?”
“叫了。在佛堂就叫了。娘听到了。娘笑了。”张二狗划拉得很慢,一笔一划的,“议长也有娘了。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有了就有念想了。”
沈惊鸿摸了摸它的头。张二狗趴在她腿上,闭上眼睛。铃铛还缠着布条,没响。
窗外,月亮很圆。京城这时候正热闹,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沈惊鸿没有开窗看,而是将母亲身上的被子掖了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