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在客栈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五天。头两天,她几乎没下过床。不是不想下,是腿疼。跪了二十三年的佛堂,膝盖早就跪坏了,走路像踩在针尖上,每迈一步都龇牙咧嘴。沈惊鸿去药铺买了两贴膏药,掌柜的说是祖传秘方专治老寒腿,花了二两银子。回来给娘贴上,沈若兰说热乎乎的,像有只手在捂。
张二狗蹲在床尾,看着沈若兰腿上的膏药,划拉:“议长也贴过膏药。在山上的时候,腿疼。白眉长老给贴的。”
“你青蛙腿也疼?”沈若兰问。
“议长不是普通青蛙。议长练功,练多了腿疼。议长的腿虽然短,但是很辛苦。短腿练功比长腿累,重心低,蹲着练,膝盖受力大。”
沈若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归一家的青蛙,还练功?”
“练。议长练眼神。眼神好,盯人准。坏人跑不掉。”
第三天,沈若兰能下床了。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还是抖,但比前两天稳。沈惊鸿扶着她,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扶着她在走廊里走了一圈。走廊不长,走到头再走回来,沈若兰喘得厉害,额头冒汗,膝盖咯咯响。
“歇歇。”沈惊鸿扶她坐下。
“不歇。再走。走了才能好。佛堂里跪着,膝盖坏了。走了才能站起来。”
“走多了膝盖更疼。”
“疼也要走。不走就永远站不起来了。”沈若兰看着她,目光很坚定,不像是一个被关了二十三年的人,“你师父说的。他年轻的时候腿也受过伤,瘸了半年。他每天走,走到腿不疼。他说,‘惊鸿,伤好了要动。不动就废了。’”
沈惊鸿笑了。“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信里。他给我写过信。让你二婶带进来的。”沈若兰顿了顿,“信不多。一年一封。他写,‘若兰,惊鸿又长高了。’‘若兰,惊鸿今天劈了一百刀。’‘若兰,惊鸿闯祸了。’他写,‘别担心。她像我,皮实。’”
沈惊鸿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皮实。”她重复了一遍。
“你师父说你皮实。打不坏,摔不烂。”
张二狗蹲在走廊栏杆上,铃铛响了一下——布条解了,它说“娘出来了,不用捂了,让娘听响”,划拉:“议长也皮实。摔过,掉过,差点被鹰叼过。都没事。”
沈若兰看着它。“你掉过?”
“掉过。从夫人肩上掉下去。没摔坏。议长肉多,弹起来了。”
第四天,沈惊鸿带沈若兰去了东市。不是逛街,是买衣裳。沈若兰穿的那件灰色衣裳太旧了,是佛堂里穿的,袖口磨破了,领子洗得发白,颜色都褪成灰白色了。沈惊鸿要给她买几件新的,沈若兰不要,说“旧的好,穿惯了”。沈惊鸿不听,扶着她进了一家布庄,不是钱老板的铺子,是旁边的一家,掌柜的是个中年女人,圆脸,笑眯眯的。
“这位夫人,做衣裳?布自己挑,样子自己选。老太太穿什么颜色?深紫的?藏蓝的?暗红的?”
沈若兰看了看那匹藏蓝色的布,伸手摸了摸。“这个软。”
“软的好。老太太皮肤嫩,硬硌人。”
沈若兰笑了,嘴动了一下。“我皮肤不嫩。老了。”
“老了也嫩。您皮肤白,穿藏蓝的好看。”掌柜的嘴甜,说的话像抹了蜜,“这位是您闺女?长得真像。眼睛像,鼻子像。一看就是亲生的。”
沈若兰看着沈惊鸿,看了好一会儿。“嗯。亲生的。像吗?”
“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掌柜的又看了看沈惊鸿腰间的剑,又看了看她肩上的张二狗,目光顿了一下,张二狗挺起胸,掌柜的笑了笑,没问。
沈若兰挑了两块布,藏蓝的和暗红的。掌柜的量了尺寸,说过三天来取。沈若兰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马车经过,一辆接一辆,车夫扬鞭喊着“驾——”,声音又脆又亮。她看了很久,沈惊鸿没催她。
“以前街上没有这么多马车。”
“现在多了。京城人多,马车也多。”
“你爹赶过马车。赶得不好,老翻。翻了一次,把一车西瓜全倒在大街上,西瓜滚了一地,被人捡走了好几个。他赔了钱,回来不敢跟我说,一个人坐在门口叹气。”
沈惊鸿笑了。“我爹还会赶马车?”
“不会。硬赶。他说,‘若兰,我想学。学会了,带你去郊外看桃花。’后来没学会。桃花也没看成。桃花谢了,他也没学会。”
第五天,钱老板来了。
他亲自来的,不是让伙计送信。他穿着一件新做的绸缎长袍,银灰色的,袖口绣着暗纹,笑眯眯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掌柜的迎上去,他摆摆手,自己上楼,敲了沈惊鸿的门。
“沈夫人,听说您娘来了。在下备了点薄礼,不成敬意。”
沈惊鸿打开门,钱老板站在门口,食盒举得高高的。他往里看了一眼,沈若兰坐在窗边,正看着街上的行人。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银光闪闪。
“这是……”
“我娘。”
钱老板放下食盒,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伯母好。在下姓钱,做点小生意。归一家的朋友。沈夫人在京城的事,在下照应。”
沈若兰看着他,点了点头。“多谢钱老板。”
“别谢。应该的。”钱老板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豌豆黄、驴打滚、艾窝窝、芸豆卷,还有一包桂花糕,油纸包着,扎着红绳。“伯母尝尝。京城的点心,甜。”他看了一眼张二狗,又加了一包花生米,“议长也有。”
张二狗眼睛亮了,划拉:“钱老板好人。钱老板每次来都带好吃的。议长喜欢钱老板。”
钱老板笑了。“议长喜欢就好。”
钱老板走后,沈若兰吃了一块豌豆黄,掰了一小块递给张二狗。张二狗捧着,啃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划拉:“甜的。娘给的,更甜。”
“你自己也会说好听的话。”沈若兰笑了。
“议长跟教主学的。教主每天给夫人说好听的话。议长听多了,就会了。听了就会,会了就能用。”
晚上,东方无敌从外面回来。他去了一趟礼部,见沈怀山,把沈若兰接出来的事告诉了他。沈怀山说,沈怀仁最近消停了,东厂的曹少华也被调走了,不知去了哪里。他说,老太太知道若兰出来了,很高兴,让人带话让若兰去看看她。他还说,沈家的家产,沈怀仁一个人吞不下,有人在查他,快了。
东方无敌把话转述给沈惊鸿,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带娘去看老太太。”
“嗯。我陪你们去。”
张二狗蹲在桌上,面前摆着花生米,今天没吃,在听他们说话。划拉:“议长也去。议长想老太太了。老太太说议长是青蛙。议长说议长不是青蛙是议长。老太太没搞清。”
“老太太记不住你是议长。”
“记不住没关系。记不住也是议长。议长不挑观众。”
夜里,沈惊鸿又去看娘。她以为娘睡了,推开门,看到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手帕。不是沈惊鸿那块,是娘自己绣的那块,绣着兰花,绣着“鸿”字,和她那块一模一样。娘低着头,用拇指抚摸着那个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娘,还没睡?”
“睡不着。想事。”
“想什么?”
“想你小时候。你师父抱你来的时候,你才这么长。”沈若兰比了比,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圈,“红红的,皱皱的,像小老头。你师父说,‘若兰,她长得像你。’我说,‘不像。她像猴子。’你师父笑了。他很少笑。他笑了,好看。”
沈惊鸿坐到娘旁边,握着她的手。手还是凉,但比刚出来的时候暖了一些。
“娘,跟我回北境。山上暖和。冬天烧炕,比京城暖和一万倍。炕烧热了,坐上去暖洋洋的,不想下来。”
“北境远吗?”
“远。骑马走半个月。商队走一个月。路上有山有水有枣林,有茶棚有包子铺有卖糖葫芦的。秋天叶子黄了,很好看。”
张二狗从门口蹦进来,跳上床尾,划拉:“还有鱼。江里的鱼,好吃。议长吃过。嫩。路上还有花生米。茶棚送的花生米,香。议长能一路吃。”
沈若兰看着张二狗,笑了。“好。去北境。吃鱼,吃花生米。”
张二狗挺起胸,铃铛响了一声,清脆清脆的。